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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全文)56-(56)
发表日期:2013/8/24 10:08:00 出处:shiyulin 作者:未知 发布人:shiyulin 已被访问 1273

雪霁(雪雱姊妹篇) 

(“雪雱”梗概)

 

    1968年,一批因文革运动开始而晚毕业了一年的全国各地的67届大学毕业生被分配到北方铁路局,并被集中安排去铁路局的工程队参加体力劳动。在将近两年的劳动中他们经历了党的九大召开、珍宝岛事件的等重大历史经历;参与了工程队的整党与整团活动。在拆除旧桥、建设新桥的艰苦劳动中,他们以普通工的身份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经历了身体与思想的沉重磨练。在劳动中也历经了爱情和友情的洗礼。

    交通运输学院的毕业生苏林泉与辽河中专毕业的梁美琴这一对恋人在一场意外事故中亡故,永远留在那个他们相识并相恋的地方。在事故处理结束后,失去儿子的苏林泉父亲回到了河北的老家,而失去女儿的梁美琴母亲和失去妹妹的梁美瑜一起回到那个辽中的小城。

    其他的大学毕业生被铁路局再分配到与所学专业基本对口的单位去对口劳动,继续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

    铁道学院毕业的郑斌和萧冀永被分配到省城铁路车站,与各自的爱人团聚了;

    师范学院毕业的董亚茹在两年里将同样是师范学院毕业的杨帆与铁道学院毕业的周珊分别介绍给自己的两个小叔子,而她与周珊都被分配到省城的铁路学校教书了。杨帆却因为在整团中为躲避团委书记冯建设所谓“你爷爷是地主,父亲虽是职员,你的出身也只能是地主”的无理纠缠,逃避了整团,被工程队延期分配;

    被延期分配的还有南方铁道学院学车辆的林木森,其理由是在整党中帮助他人给工程队的党委书记贴了大字报;

    铁道医学院毕业的陈东风和南方铁道学院会计专业毕业并已在松源市安家的宋明礼都分在了铁路分局的所在地松源;

    机械学院毕业的刘进江和运输管理学院毕业的刘玉红分配到离省城不远的小城的铁路单位。

    与刘玉红苦恋多年的李涣从长春赶来会同原大学同一宿舍分到齐齐哈尔某大厂的吴方域参与了苏林泉与梁美琴的丧事处理。在此过程中,李焕也得到了刘玉红的爱情认定;

    同样是铁道学院毕业的江东峰、诸葛敏一对恋人被分配到北大荒内地的一个称为秀贤的小城,分去的车站和小城同一名字。

 

雪霁(一)

 

    江东峰做梦也不会想到,在他刚刚担任学习扳道员的第五个班次,竟然发生了大事故。而因为这个大事故把他的师傅送进了“笆篱子”。

   

    1970年的五月,晚来的春风终于吹到了神州遥远的北大荒,集聚了一冬的冰雪早已悄悄地消融的无影无踪了。虽然晨风里还夹带着冰凉的气息,但春天毕竟来到了。

 

    江东峰和诸葛敏被一起分到这个北大荒中的小城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了。现在,被任命为学习扳道员的江东峰正手握着红黄两色的信号旗站在值班的岗位上。

学习扳道员是要安排师傅的,江东峰的师傅陈梦德就坐在扳道房里监督着他的作业。

    今天接班后的第一单调车作业很简单,调车机在调车场的五道摘下在机车后面挂着的一辆装满氨水的罐车,顶着机车前面的两辆空棚车出来,经过江东峰所在的东头扳道房去粮库专用线把棚车撂下,然后调车机回四道去西头。陈梦德师傅要负责的只是准备调车机从五道出来到粮库专用线的通路,然后准备调车机从粮库专用线回四道的通路,简而言之就是扳动一个转换五道与四道的道岔就是了。但调车机进出粮库专用线需要在粮库的道岔前显示信号,这个任务就交给江东峰了,陈师傅远远地监督着,并负责准备调车机回四道的通路。

   

    早上的天气非常好,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天空是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彩,时不时地有一阵小风吹来,带着北大荒春天里黑土地那种特有的潮湿味道。

      江东峰目送着调车机推车进入了粮库专用线,就停留在粮库的道岔附近等待调车机的返回。他聚精会神地等待着,这个位于秀贤市边缘的也叫秀贤的火车站眼前异常地平静,远远望去除了铁路线和扳道房几乎没有什么建筑物。这个秀贤小城在那里静静的爬着,似乎没有什么生机。其实这个城市也真够小的,就如人们对这类小城总结的几句顺口溜那样倒挺有意思:“一条街道两座楼,一个警察把两头,一个公园两只猴,一天到晚皱眉头……”那猴子皱眉头干嘛?没人喂,饿的吧!虽然这描写夸张了一些,但也相差无几了。

     江东峰就在死一般地寂静中等待着。突然,吹过的一阵风刮起一块旧杂志的碎片贴在了他的大腿上。江东峰在拿开它的一瞬间,看到了一行字“世界上最短的科幻小说只有25个字——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独自坐在房间里,这时,忽然响起了敲门声……”这个小说江东峰是知道的,这种杂志他却没有见到过,一定是作为“四旧”被扫地出门,流落飘零到此的吧。江东峰本想把这碎片留下来,拿回去让诸葛敏也看看。但他马上想到别自找麻烦了,这“四旧”的玩意儿让别人看见不定惹出什么是非呢。于是,他将那碎片撕成更碎的碎片,一扬手让它们随风消失了。

    这个科幻小说是让人随意想像着去续编的,在国内肯定会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闲情逸致”,更而或被指责为借机攻击无产阶级专政呢!不过,江东峰还是在自己的脑子里转了个弯儿,其他人的续写结果,可能大多是讲门外敲门的一定是来了外星人。江东峰却在想,这样写太俗了。就是有什么外星人,也不能打开门就看见。而是应有个铺垫——打开去看时,发现是“一只啄木鸟在啄食木门上的蛀虫。”哈哈,这样更有悬念了。不过,现在自己就像那个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一样,等待着来人。不过不是外星人,是调车机。江东峰正在独自默默地遐想着,远远地传来调车机“嘀、嘀、嘀”的要道声。

    江东峰立即向扳道房的陈师傅显示四道的信号,陈师傅走出扳道房用手臂划了个圆圈,向他回复通路准备好了。于是,江东峰再次确认自己脚下的道岔在正确位置后,向调车机显示了开通信号。调车机司机回复了一声长笛,机车欢快地向江东峰所在的位置奔驰过来。

 

    江东峰被安排跟陈梦德学习扳道后已经是上第五个班次了。陈梦德接近五十岁了,过去一直是干调车的,职务已经是调车员了,因为一直没有再升迁的机会,年龄大了就改职任主任报道员了。陈梦德个子不高,话也不多,但工作非常认真负责。车站安排这个开站以来分配来的第一个大学生跟他学习,也是认为他能够担当的起的。陈梦德生活中的最大特点是爱干净,不但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总是干干净净,风纪扣都扣的紧紧的,而那双打了补丁的皮鞋也擦的甑明瓦亮的,没事儿的时候,他就会拿块破布反复地擦拭。不过,陈师傅不光擦皮鞋,他负责擦拭的道岔也在同行人的评比中被评为最好的。

    陈师傅对交待他带江东峰的任务也很上心,不仅讲制度和操作过程,还讲要点,在江东峰的每一个单独的操作中都不离开他的视线。江东峰在大学里的实习中就跟过这项工作,不过现在正式工作了,就必须从头再来。其实,师傅和徒弟都明白,干扳道不用上大学,小学毕业来扳道就绰绰有余了。放眼看看车站的几十个扳道员,基本都是小学毕业的,最高的学历是初中二年级。作业过程是简单的,关键是要有责任心,必须认真干好每一单活儿!

 

    调车机飞快地经过了江东峰的位置,它是倒行的,调车机的型号是“解放”型,原本是小鬼子的产品,原型号叫“ㄇㄎ型”。抗日战争胜利后被接受过来,一直沿用至今,从外表看已经够老的了,但跑起来还是挺轻快,速度也不低。现在它正从江东峰身边驶向陈师傅准备好的四道空线,站在机车前面的排障器上,而现在因机车倒行变成后面的调车员小周还抬手和江东峰打了个招呼呢!

 

    陈梦德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养的那三只黑色的拉布拉多大狗一起拉起一座华丽的雪橇,他坐在雪橇上穿过密密的白桦林,漫天飘着大雪,他却一点儿不觉得冷,而且更有春风得意的感觉。突然,左边那只狗龄最长的“黑棍儿”“马失前蹄”栽倒了,整个雪橇也翻了。陈梦德一个激灵醒来,赶紧披上衣服去屋外的狗屋里查看,一摸不好,“黑棍儿”鼻子干干的,大概有病了。回屋再也睡不着了。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平白无故地梦见春风得意乘雪橇还是有点儿来头的。就在昨天下夜班的时候,车间的代理主任姜同仁偷偷告诉他,明天车站要研究一批人员的升职,运转车间现在缺一名助理值班员,已经报请车站要求从下面提升一个上来,车间报的就是你。陈梦德与姜同仁是当年一起入路干调车的伙计,个人关系不错。姜同仁是初中毕业,肚子里有点墨水,脑子也灵活,早早就升为值班员并且如今代理车间主任了。要说这车间主任可是了得,不仅是干部,而且还是个股级呢。不过,这文革期间,干部的任命比较谨慎,姜同仁也只好委屈着“以工代干”的代理主任吧。

    不过,这姜主任把这个消息偷偷告诉一起入路的伙计也可以理解,一是陈梦德完全能够胜任这个助理值班员职务,二是作为车间主任也想多拉近个可以交心的人吧。

    可这一消息透露给陈梦德不要紧,那陈梦德就把它当成此生的一件大事啦。他虽然朝思暮想地想过升职这件事儿,但总是没有机会。眼看自己年近五十了,也渐渐地就快死了这份心,老守田园地把扳道员这活儿干到退休算了。不想老姜真够哥们儿,还想着我呢。等着事儿真成了以后,我得好好谢谢他。怎么谢?无非是等冬天杀自家养的猪时请他喝一顿,再送他二斤肉。

    要说陈梦德对升职如此上心也是有道理的,升职为助理值班员后,大家张口闭口就叫你“陈站长”啦!虽然离真站长的位置还远着呢,甚至根本贴不上边儿,但这是铁路的习俗。是值班员,别人就叫你站长,外人不知道情况的听了也会肃然起敬,自己的虚荣心会大大得到满足了;二是,升了职这津贴和粮食定量都高了,回家来,那老伴儿都得高看自己一眼呢。

    所以说,这么好的事儿,老陈在梦里有个回响完全是可能的,但不吉利的是狗拉雪橇翻车啦。

 

    前面讲过,陈梦德爱干净,但那只是他的一个特点,还有一个特点是爱养狗,而且养的是别人养不起的狗。这拉布拉多,可是世界名犬呀。也是赶巧,多年前一个朋友送了他一只据说是部队淘汰下来的军犬。陈梦德一见就喜欢上了,可惜那年代人都吃食不足,如何养狗?也真难为老陈的,休班时就骑上自行车到十几公里外的屠宰场去,找那原本熟悉的场人将那些杀猪后不要的下水边料搜集起来,摘取可以喂狗的东西,拿回来为狗煮食,那活儿可够肮脏的了。陈梦德所受的那份辛苦就可想而知了。不仅如此,等到了秋后,还发动他的儿子们全体出动去大田里捡拾遗漏的大豆和玉米,当然,大部分也充当狗粮了。几年下来,这陈梦德成了远近闻名的养狗专家啦,如今不仅自己养到了三只拉布拉多,而且也为不少爱狗的人家配狗,借此也为自己的爱犬挣了些狗粮。

    凭陈梦德爱狗的劲头儿,如果是平日他发现“黑棍儿”生病,一定会找人换班,腾出身子,亲自去给狗狗看病。但赶上今天这个日子可就不成了。这时候找人换班,反映上去,那研究的结果就可能生变。于是,他捅醒了熟睡的老伴儿,交待她天亮后牵着“黑棍儿”去后街找那个给牲口看病的马大夫看看。

    至于雪橇翻车,陈梦德就没有多想,可能是“黑棍儿”托梦告诉他生病了吧。而且他从来不带迷信的,根本也没往与升职有什么关系上想。如果想,也许会想,那也是该换车了,弃扳道员的车换助理值班员的车了。

    但一直在做着提升助理值班员梦的陈梦德真没有想到,一场大祸正向他袭来。

 (二)

   调车机车近乎欢唱着驶过陈梦德的身旁时,他还向司机招了招手。突然,调车机的欢唱声马上变成沙哑的嘶叫,机车也猛然地来了一个紧急制动,司机撂了“死闸”。但调车机仍然像一头发狂的野马已经拢不住了缰绳,迅速向前冲去。听到这不同寻常的刹车声,陈梦德一下子惊醒过来,一拍大腿,惊呼到:“该死,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陈梦德说忘了的事就是忘了扳动那个连接四道和五道的道岔,致使本该进入四道空线的调车机又冲回了五道。一切措施和后悔都晚了,调车机直接撞上刚刚由它摘下的那辆装满氨水的罐车,一声振天的巨响,几乎让整个车站都感觉发生了地震一般。

    被撞上的罐车向前冲出了百十米,幸亏一个在场的货运员赶上去拧死了手闸,使得罐车没有冲出西边的铁路线。更万幸的是罐车没有损坏,氨水也没有溢出。可是调车机却出了问题,直接撞上去的是机车水箱,开裂了一个口子,机车用水哗哗地向外涌出。以百米速度跑过来的江东峰看到这是“机车小破”,他已经意识到,这事故非同小可,已经构成行车大事故啦!

    车站革命委员会的办公室里,革委会主任也是党总支书记的程腾飞正召集会议,讨论车站的几项重要事宜。程书记原是松源分局的组织部干部,由于秀贤的地位特殊,邻近珍宝岛,属于反修前线。因此在上级的主导下,车站在文革初期形成的两派很快就实现了大联合,又由于被打倒的原车站干部还没有解放,程鹏飞和另一位运输科的干部楚汉章被派到这里来分别担任车站革委会的正副主任,楚汉章实际就是担当站长的责任。在“一元化、党委大”的时代,“党管干部”顺理成章。于是,今天开会研究几个职务人员的提职也就必须由程书记主持了。

    当运转车间的代理主任姜同仁把陈梦德的简历念了一遍后,大家都没有异议。实际上姜同仁也提前同车站革委会的正副主任有沟通,因此很快就通过了。程书记已经开始总结发言并向参加会议的人事干事下达了准备下人事命令的决定。而正在此时,车场的一声巨响打乱了会议的进程。正在运转室值班的值班员刘月明惶惶张张地推门进来,向大家喊到;“调车机与氨水罐车相撞了!”

 

    与车站的干部们一起赶到现场的还有车站派出所的所长与几名干警,处理行车事故是必须要有民警参加的。

    “机车小破,大事故了!”楚汉章副主任看过现场,摇了摇头,无奈地说。

    “赶紧向分局革委会汇报吧,不可迟报,更不能隐瞒。车站和派出所赶快调查当事人,了解情况,写出报告。”程鹏飞书记果断地作出指示。

 

    陈梦德被派出所长领到派出所亲自盘问,而江东峰被领到与扳道房相距不远的道口房去问询。其实,情节很简单,陈梦德也明明白白地讲到是自己只一门心思地想着升职的事,把扳道的事忘了。而江东峰的操作过程也没有任何过错。

    车间临时又安排人员去接替陈梦德的工作。陈与江师徒俩就得留车间的学习室候着啦,等下面的处理吧。

 

    分到货运车间担任学习货运员的诸葛敏也听到了响声并且听人说是有关江东峰的事。她吓坏了,赶紧跑到现场去找到江东峰,听完解释才放下心来,但心里仍然有些惴惴不安。

 

    本来事故就是事故,严重也很严重,但不可能有其他的政治背景的。可是,到中午时分,楚汉章接到分局革委会副主任,那个造反派上来的李士正的电话后,急急忙忙地去找程鹏飞。

    “坏了,今天分局管内出了两件大事故,三件恶性事故。分局李副主任说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是反革命蓄意破坏‘抓革命、促生产’。一定要狠挖这些事故的阶级根源,定为反革命事件。不仅车站要批斗,明天还要我和公安派出所的人把陈梦德带到分局去。看样子,分局要追究当事人的刑事处分呢。”楚汉章向程鹏飞汇报道。

    “分局有这个决定,我们基层也就不好办了。晚上的职工交班会就让大家发发言,进行分析批判吧。找人看护好陈梦德,别出什么其他的乱子。明天你就辛苦一趟,带老陈去分局吧。”程鹏飞也只好如此安排了。

 

    晚上的接班会前,接班的工人们已经知道了情况,开始议论纷纷。

    “不是那新来的大学生给添的乱吧?陈梦德平时工作挺谨慎的呀!”有人猜测道。

    “那就难说了。不过就是大学生的责任,老陈也得担着。带徒弟嘛,出什么事儿都是师傅的!”另一人说。

    “我看还是陈梦德‘鬼迷心窍’了,听说要讨论他提升助理值班员了,就走神儿啦!”有人说得在理。

    “我看,还是咱这小站地盘小,罩不住、盛不下这远道来的大学生。”满脸大胡子的扳道员王应三调侃地说。

    “哎,应三说的有道理。咱这一亩三分地,啥时候来过大学生,而且是北京来的,一下子来了俩呀!还不把咱这儿烧包坏了。”有人帮腔儿了。

    “得啦、得啦。都别瞎咧咧啦,开始接班。”早已经进来的姜同仁大声地压住大家的议论声。

   接班会开完,接班的人们去接了班,那才是下班人员的交班会呢。也就是陈梦德出事的这个班,必须要进行事故分析会啦。

    “得,今儿晚上准备熬夜吧,不知道这事故分析会得开到几点呢?”根据以往的经验,早已有准备的工人们提早就让家属把晚饭送到班上,吃过了。

    陈梦德的老伴儿也把饭给他送来了。陈梦德很郁闷地低头吃着饭,却没有想起问问“黑棍儿”怎么样了。他老伴儿也心急火燎的,但也没敢告诉他什么。这时候的陈梦德什么都顾不来了,唯一想着是如何给自己上纲上线,交代问题呢。

    班组的交班会,车站领导没有人参加,由车间自己掌握。姜同仁把事故的概括介绍后,由陈梦德交待问题。陈梦德已经焦躁了一整天了,还得磕磕绊绊地给自己戴高帽,连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话就套上了。但这些都没有用,开会批判是大家发挥表现的常态,也不讲什么轻重,啥话都说,脱口而出。因为大家都知道,谁说了也没有用,这些所谓的批判都是说给领导看的,除伤了彼此的情感外,没任何作用。但彼此的感情早已在文革初期那没完没了的大辩论中消失贻尽了,现在再损失一点儿也无关紧要啦!

    陈梦德默默地听着,他理解大家,不管什么话他都听得进去,谁让咱鬼迷心窍,干出这不该干的事情呢?可是,“康痞子”的发言却让他极为痛苦。

   “康痞子”的大名叫康佩志,只是这人从小就学得滑拉吧唧的,说话没正性,张口就来,像个痞子。于是大家把他的大名叫白了,成“康痞子”啦。有人说他是个“做酱不咸,做醋准酸”的家伙。这时,“康痞子”发言了,这小子先干咳了几声,然后说了几句顺口溜:“俗话说了‘棉裤套皮裤,必然有缘故,不是棉裤薄,就是皮裤没有毛’。这老陈的事故必定有原因。”

    “行了,行了。你别闲扯犊子啦,快说正题儿。”姜同仁不耐烦地说他。

    “这就是正题儿。老陈你自己给大家说说,你是不是够反动的。平白没事愣养了仨狗,那狗才叫凶。那天我打你家门口过,隔着篱笆冲我‘汪汪’地狂叫,完全像对待阶级敌人似的。听听你给狗起的名儿——‘黑棍儿’、‘黑子’、‘黑毫’。连去了就是‘棍子毫’,念白了不就是‘鬼子好’吗?是哪个鬼子,是日本鬼子还是美国鬼子?他养这些狗就是将来给鬼子当汉奸,带路的。”

    大伙儿都知道“康痞子”是满嘴里跑火车,胡诌八列的。可是让他这一说,陈梦德想起了那只生病的“黑棍儿”了,也不知道到底它的病打不打紧。现在也顾不上它了。其实,他老伴儿送饭时没敢跟他说,那“黑棍儿”得了“小细菌症”,上午已经咽气了。“黑子”和“黑毫”也受了传染,能不能躲过这一劫还难说呢。

    为了防止意外,交班会的批斗结束后,站上特意让陈梦德留在学习室住了一宿,让当晚当值的员工关照着,别出事儿。第二天凌晨,就由楚汉章和一名民警带着陈梦德去了松源铁路分局。

(三)

    江东峰和诸葛敏分到秀贤后本准备请假回家结婚的,一来这个年度的探亲假还没有歇,二来还有些在工程队时的攒假,加起来也有三十多天了。但是,当向接待他们的楚汉章提起这事儿时,得到的建议是暂时先别歇吧。楚汉章的意见是最好先干上一年,等情况熟悉了,和工人师傅的关系也搞好了,再回去结婚不迟。

    “你们的假期一天也不会少你们的。”老楚打包票。

    初来咋到,对于老楚的建议,两人都不好提出反对的意见。本来就是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的嘛,接受教育为先,那就等等吧。

    但由于没有结婚,两人当然不能住一起,而本铁路地区虽然名义上有单身宿舍,也就是几间平房,都住满了人。他俩也只有分别“加塞”住进去。诸葛敏和一个大龄待嫁的女职工住一间,而和江东峰同屋的是位被分局造反派拿下来并被下放到秀贤站接受监督劳动的老干部。

    江东峰同老干部交流后知道他叫米广成,原是分局的工会副主席,是1937年就参加革命的老干部,曾经就任过松源火车站的站长。文革开始就被打成“走资派”拉下马,批斗、关牛棚,至今不算被解放,下放到这里来扳道。

    江东峰没有把米广成当成什么“走资派”,他压根不认为这个眉目和善的抗日战争时期就参加革命的老米会是什么反革命的。于是,在宿舍的几天接触中,不仅凡事都抢着帮老米做,而且还和他聊天,知道了许多有关松源铁路分局的历史与有关铁路的知识。在交流中,江东峰说不上地流露出前途无望的情绪。老米就不时地对他进行开导和鼓励。

    老米对他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党自己培养了你们这些大学生,怎么会永远弃之不用呢?一定会有政策让你们发挥才干的。”

    虽然两人这样聊着,但目前的状况谁也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江东峰参加完交班会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他心里很为陈梦德过意不去。虽然这事与他真的无关,但他也总脱不开这有牵连的感觉。

    明天才上白班的老米还没睡,见他回来就劝导他:“事故的责任是明确的,不是你的,谁也给你套不上。而且根据师徒的责任关系,就是徒弟真的有责任,师傅也得担着。”

    老米说:“这事儿也怨老陈,作业中最怕的就是思想开小差,一走神就是‘千古恨’呀!你从中应该吸取的是教训。接受这个教训,今后不管干哪样行车工作都得一板一眼的,别大意。老陈的责任只是失职,搞成反革命就没法儿讲了,谁也救不了他,只有好自为之啦。”

    听老米一讲,江东峰的心情好受了一些,但仍然为陈师傅的处境担忧。

    铁路分局当天上午就召开了全分局的电话会议,对分局管内发生的几件事故进行公开处理。江东峰和车站休班的职工及在车站的干部一起收听。电话会议上全部是那个李士正声嘶力竭地喊话。无非是这些事故是当前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这些事故的责任者起到了帝修反们起不到的破坏文化大革命的作用,必须要进行无产阶级专政。然后由铁路公安的负责人宣布对事故的责任者们进行刑事拘留,全部押到拘留所去反省。接着又是那个李士正领着喊口号,可笑的是听电话会议的也得跟着扩音器高呼口号,也不知道喊给谁听的。

    江东峰听着,心里还是一阵阵的紧张,刚一上班就碰到师傅被打成反革命拘留了,今后保不准自己也会碰上。进拘留所的滋味他是尝过的,实在是不好受。干这工作真是在刀尖上跳舞呀,不由的让人不寒而栗。

    车间又给江东峰安排了一个师傅,师傅的名字叫彭本中,已经是接近退休的人啦。彭本忠在车间一直是担任打替补的,除了不替调车组的班,其他工种都可以替,是个极有经验的老同志。只是他年纪大了,而且心脏有些供血不足,当替补本来就是照顾他。这次陈梦德进了“笆篱子”,就非得老彭出马“救驾”了。

    彭本忠接受陈梦德的教训,凡事特别地尽心,能自己动手的决不让江东峰做。让江东峰做的,他绝不挪开眼睛。江东峰的心里负担也很重,处处事事都小心谨慎着。如此这般,一个月过去了,倒也相安无事。

    陈梦德在笆篱子里待了一个月,审查不出什么东西,同他一起进去的也和他一样,受了一个月的罪,最后也没什么结果,就都放他们回原单位了。陈梦德受了个降级处分,从拘留所出来,人瘦了一圈儿,但还好没闹出病来。可是一到家,刚两天就大病了一场。其原因就是得知“黑棍儿”没了,“黑子”也没保住,剩下个“黑毫”瘦得不成狗型了。陈梦德搂着“黑毫”默默地流泪,两天水米没沾牙,生生地把自己折腾病了,躺在床上瘫了一个月。好了之后,一狠心把“黑毫”送了人,发誓从此再也不养狗了,也不做什么升职的梦了,踏踏实实地干自己的扳道吧。

    转眼间到了八月初,按规定江东峰实习半年就可以单独作业了,掐指一算也就再有两个多月就可以出徒了。江东峰还是挺有信心的,也准备着单独作业的一天到来。

    八月初立秋,又是赶上了好天气,北大荒的气温低,早早地就让人感到“秋高气爽”的滋味了。这天,江东峰接过彭师傅的计划单,分配给他的只有“两勾活”,也就是两趟作业。调车机先进入粮库专用一线送两辆空棚车,然后单机出来去粮库专用二线取两辆装好粮食的重车出来,去西头就结束了。

    彭师傅让江东峰盯这勾活儿,他远远地瞄着江东峰。近两个月的接触中他了解到江东峰还是挺稳妥的,这一勾、两勾的活交给他,完全可以放心,而且在这勾作业中,还有调车员跟着机车,也会确认,保证江东峰不会扳错。何况自己也瞄住他的作业过程,大可放心的。

    江东峰走到粮库的道岔前确认了道岔的位置,向彭师傅显示了径路好了信号,调车机接到指示推着空车缓缓向粮库一线进入。江东峰发现担当调车作业的不是本站的调车机,大概是调车机临时有其他作业,送俩车、取俩车的任务就交给准备开行下一趟正式列车的本务机车了。这种事情是经常有的,但都是车站向分局的调度提出请求,由分局调度下命令交火车司机执行的,没有调度命令,本务机车的司机是不会接受车站的要求的。一般本务机车司机都不会太熟悉车站设备状况,所以不敢贸然行进。虽然有调车员和制动员在前面领着,也是小心翼翼的。

    江东峰站在粮库道岔的旁边等着机车出来,不知怎么的,心里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对,也是在这地方,也是这么晴朗的天气,他捡到了那张旧杂志碎片,上面的字是说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听到了门外的敲门声。接着就发生那件把陈梦德师傅送进“笆篱子”的大事故。现在又是这情这景,连调车员都是那个小周,只是调车机换成了本务机车,还会发生撞车事故吗?江东峰胡思乱想着就笑了,看看调车场里连个车影儿都没有,机车去撞谁呀!除非天上掉下块陨石来正好砸在机车头上。

    这时,粮库专用一线里的机车要道了,江东峰确认一下脚边的道岔,位置是对的,机车进去后,他没有动过,出来也就没有问题,然后又回头看了一下仍然站在那里监督他的彭师傅,很有信心地向机车显示了开通信号。本务机车还是跟进去时一样,慢吞吞地挪了出来,在轧过江东峰负责的道岔后停了下来。

    调车员小周监督着江东峰扳动了道岔,机车再次要道,江东峰给了开通信号,机车回复一声笛声,小周展开绿旗引导机车进入粮库专用二线。这就是铁路作业的严肃性,虽然是眼前的事,几个方面的作业人员都是面对面的,但程序却一点儿不能少,必须按铁路的规矩办。

    这台本务机车是国产“建设型”的,比车站的解放型调车机高大了许多,江东峰站在机车前面觉得很不适应,那机车简直就如同一座移动的大山,那么雄伟,有气势。

   江东峰看着机车启动了,看样子挺吃力但还算顺利地向粮库专用二线进入,心里踏实,它再原路出来就完成任务了。可是就在此时,一声巨响,接着就地扬起一片尘土,那景象应该和原子弹爆炸一般。江东峰被吓呆了,那山一般的机车突然塌了下来,一下子矮了一大块,如同“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一般地爬在了那里。

    彭本中颤颤巍巍地赶了过来,逮住调车员小周一个劲儿地追问“道岔对不对?道岔对不对?”

    “我都看过了,道扳得对,没问题!”小周疑惑地回答道。

    “司机、大车,道岔对不对?对不对?”彭本忠还一个劲儿地追问火车司机。

    “怪了,道岔没问题呀,怎么回事呀!”惊呆了的司机刚缓过神儿来,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彭本中不再问了,只是在那里喘着大气,如坠云里雾中一般,无法解释。

    “比天上掉下块陨石来砸在机车头上还准呢,怎么回事儿呀?莫名其妙!”江东峰简直蒙啦!

    这么大的动静早把小城惊动啦!

    “火车落架啦!”

    “火车爬窝啦!”

    消息一下子传开了,得到信儿又倍儿感兴趣的人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机车周围围满了人。车站派出所的民警不得不全体出动,除了找彭本中、江东峰、调车员小周和火车司机写笔录的,都去维持现场秩序。还找来麻绳拉起警戒线,让人们远离铁路线和道口,以免再发生人身伤亡事故并保证其他正常列车作业的进行。

   “火车落架是这个样子呀,真是‘威风扫地’呦。咱这小城还是头一次发生这样的事呀。”围观的人们在议论。

    “咋会掉下来呀?那么重,怎么再吊起来?”

    人们在议论纷纷,更有明了底细的人就做起义务宣传来:“看到那个人吗?那是新从北京分来的大学毕业生。知道吗?上次车站发生那个撞车的事儿,也是他的班儿!”

    “怪了,这大学生后面怎么总跟着事故呀?”

    得到消息的诸葛敏也风急火燎地跑了过来,看到和听到的让她明白不会是江东峰的责任,可是心里还是想吃了个苍蝇般的恶心,怎么总是躲不开这些是是非非?

    铁路分局接到报告,火速派人来查看,火车站的机务驻站人员和车辆检查所的人员已经配合检查事故的原因了。其实,原因很简单,但也挺复杂。说简单的,是事故的原因就是机车下面一根连杆的一头脱落了,机车开动后,触地的一端顶住了道岔的连杆,机车一开动就生生地把道岔撑开了,致使机车的轮子从扩大了的铁路轨道上掉了下来。说复杂,是很难说清这连杆脱落出现在那一环节上?何时脱落的,为什么能脱落,机车的检查那一关没有把住?

    原因是确定无疑的,车站松了一口气,这次不用再在车站抓反革命了。赶紧配合机务和工务部门起复掉道的机车,恢复线路开通使用。至此,已经从上午闹到深夜了。

(四)

    车站虽然没责任了,可是彭本忠病了。他心脏的供血不足的状况更严重了,刚下班就紧急住院了。

    江东峰也出名了。刚三个月就把俩师傅分别送进了“笆篱子”和“医院”,能耐不小呀!

    在那天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对江东峰分外的关注,他是从北京的大学毕业分配到秀贤市电力局的大学毕业生,名叫解振华。他比江东峰早一年来到秀贤,现在电力局的巡线工区劳动。这天是出工路过车站的道口,无意中碰到了车站出事故并且看到了江东峰。解振华真有一股“他乡遇故知”的激动。只是此时不宜打招呼,决定过段时间专门来拜访这位同是来自北京的“故乡人”。

    在赶来处理事故的分局来人中,有一个分局生产组姓杜的老头,在事故处理后被留了下来。分局指示他多待几天,稳定一下车站职工的情绪,也帮助车站和其他部门找找安全生产存在的隐患。

    这个杜老头已经有五十多岁,人挺倔,话也不多,可是说出来的话都非常跟劲儿。车站上上下下的人都有点儿“怵”他。这天他了解到江东峰的情况,知道现在是没有人敢出面接这个徒弟啦,车站领导也为难了。于是,他找到江东峰问他的情况,交谈中知道江东峰和诸葛敏本来是要回去结婚的,因为车站没同意就撂这里啦。听到这个消息后,杜老头去找程鹏飞和楚汉章,开门见山地给他们提了一个建议,就是在此时应该放江东峰和诸葛敏回去结婚。

    “咱们都是唯物主义者,不信唯心的那套东西。可是,也得实事求是地分析一下。接连出了俩大事故都和小江勾连上了,如果再分配给别的师傅,谁也保不齐不出事。再出来事,你们领导怎么解释?小江今后怎么工作?不如趁此机会让他离开一段时间,咱们也缓缓劲儿,职工也清醒清醒,以后就好办了。” 程鹏飞和楚汉章都觉得可以考虑考虑。

    杜老头又紧了一扣:“小江和诸葛敏都二十六、七啦。还不让人家去结婚?知道嘛,妇女再晚了,生孩子都是问题。将来如果真要是在这上面出麻烦,你们就等着落埋怨吧!”

    也许,这后一句话更起作用。第二天,姜同仁就通知江东峰准备歇婚假了。货物主任马青云也通知诸葛敏休假了。

    江东峰和诸葛敏接到休假通知是8月17日,他们准备第二天就去区革委会办理结婚手续,然后打点回家。第二天是8月18日,这在文革中可是个大日子。1966年的8月18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广场第一次接见了红卫兵,成为文化大革命的重要日子。那天他们两个都参加了在天安门广场的活动。但是,提起这个日子,两个人都激动不起来,而且都刻意回避。因为经历过文革初期的他们强烈地感受到从那个日子开始,全国都疯狂起来了,特别是大学和中学里红卫兵的出现,真是开始“砸烂一个旧世界”了。在“破四旧、立四新”的名义下到处都是抄家、批斗、打人、羞辱老干部和各行的“老权威”。拆庙、毁文物……恐怖和死亡、破坏和纷乱笼罩了神州处处。他们两个家庭出身不好,没有资格参加红卫兵,在“老子英雄儿好汉”的狂躁又无理的气氛下,他们受到的是恐惧和威胁。其实,他们也想过就是自己能够参加红卫兵,能不能下得去手干那些缺少良知的事呢?也许会身不由己吧,那是个思想和伦理都混乱的年度,人们的精神状态都几近疯狂啦。就是在此时,他们也不敢对刚刚过去那些事产生疑问。但是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没有与这个日子一起欢庆的心情。于是,他们把登记结婚的日子,特意往后挪了一天。

    8月19日,江东峰和诸葛敏二人双双去公社革委会(区都叫公社了)办理结婚登记了。革委会位于市区一个平房小院里,江东峰和诸葛敏拿着车站的介绍信来到小院前,小心翼翼地向传达室的老大爷问清楚办理结婚登记是在小院内的东屋里。推门进去,投来几个女工作人员的好奇眼光——这两个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呀!

    一个男工作人员得知是来办理结婚登记的,就在门口的一张桌子上摊开他们的介绍信,看看没有问题后,拿出一个本子开始登记,而后就是一番问讯:

    “男同志,你的名字?”男工作人员显然是在明知故问,但这是程序。

    “江东峰。”

    “多大年龄?”

    “28岁。”

    “你呢?”男工作人员看着那张车站的介绍信,头都不抬地问。

    “诸葛敏。”

    “多大年龄?”

    “26岁。”诸葛敏回答到。这时一直没有吱声的、但显然十分关注这里登记情况的妇女们开始一个小小的躁动。她们大概有点儿奇怪,都26啦?在东北的女同志们可能很难熬到这大岁数。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男工作人员继续问。

    “我们是同学。”江东峰回答道。

    “是这样。”男工作人员觉得这样就不用多问了。

    “你们是自愿的吗?”这也是必须问的程序。

    “是!”江东峰和诸葛敏几乎是异口同声。

    “那你们是头婚吗?”江东峰回答。

    “我们是第一次。”江东峰回答到。

    “那你呢?”男工作人员似乎觉得江东峰只能代表个人。

    “是头婚!”诸葛敏话一出,那妇女堆里马上传出一片笑声。诸葛敏一下子真的“头昏”了,马上脸色绯红。(过后,江东峰说那时她才显出了新娘的羞色和美丽。激得诸葛敏连连用拳头捶江东峰。)

    不管那群妇女出自感叹还是好奇,笑声总是善意的。男工作人员觉得再问下去就多余了。于是,拿出两张印好的结婚证明,分别填好了他们的名字年龄,在后面的革委会名称处盖上大印,就算完成结婚登记了。

    男工作人员把这两张上面印有毛主席语录“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结婚证书分别郑重其事地交个江东峰和诸葛敏后,又郑重其事地向他们宣布“请交四毛钱工本费。”

    江东峰和诸葛敏要回关内休假去了,行前,他们要准备买一些可以捎带回去东西。毕竟是回去结婚了,总不好意思空手回双方的父母家。

    虽然他们在这个小城已经生活三个多月了,但他们对这小城还是一知半解。更何况接二连三的事故出现,让他们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情单独或携手去逛逛这个居住的小城。

    两人走在街上,现在身份已经不同了,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但在这种气氛和形势下,他们心中五味杂陈,感觉不出任何的高兴和快乐。

    小城的城区不大,从东到西头的一条主要街道,两人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完了。几个商店里的货架上几乎是空空如也,有也大多是要凭证购买的东西。好在还有一些蘑菇和木耳之类不要凭证购买的。但是囊中羞涩的他们,也只能买上少许,权当是给双方老人的一点儿心意吧。

   他们走了一圈儿,最大收获是对小城的概括有了一些了解,也可以回去应付家人或朋友同学们的问询了。

    秀贤位于松源市的东北方向,距离松源有50公里,乘火车时,所有的中间火车站就是站站停车的,那也不过走一小时的时间。

   秀贤虽小但市区也有十几万居民,这市区组成主要有以下几部分:

    矿务局是个大头。从秀贤火车站向北是山区,那里有个叫“七泉岭”的煤矿区。听着名字就能想像到那是七个山头,而且是有水的山头,不光有水还有煤。每个山头都是一个大煤矿,当然全都是国有煤矿。这些煤矿的总部就是位于秀贤市的矿务局,它的一切附属机构就占了市区的一大半地方。市内处处可见矿务局所属的医院、学校、机械厂、修理厂等等。

    秀贤市的东南就是北大荒的腹地了,那里有黑龙江省军区建设兵团的几个师部和更多的团部。于是,在秀贤市区就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的挂着某师、某团牌子的办事处或招待所,也成了秀贤市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由于这里是农产区,秀贤市里的粮库和粮食加工厂也建了许多。

    当然火车站也是这里的一个大单位。江东峰和诸葛敏对车站还是比较清楚的了。

    由于秀贤就是个集煤炭和粮食为主的集散地,同时也是当地需要的日用品、农业物资的集中到达地。加上人流的集散,秀贤火车站也就必然成为当地一大运输单位。因此铁路成为秀贤市一大重要组成部分。

    秀贤火车站按铁路的分工当时只是二等站的编制,人员有400多人。相应还有检修车辆的列检所、负责通讯和信号的电务工区、给机车整备上水的设备和加煤的煤台设施、负责维修线路的工务领工区,甚至还有医务室、单身公寓、食堂以及幼儿园和一个铁路小学。有人开玩笑说,铁路除了火葬场,整个小社会就齐全了。这样,秀贤这个铁路地区加在一起也就有近千人了。对,别忘了,还有20多人的铁路公安派出所呢.

    不过,火车站在这些单位中还是领军单位。车站分三个大车间,运转车间是负责接发列车和调车作业的,车站不仅向松源方向接发列车还要负责与矿区铁路的车辆交流。矿区有自己的调车机负责进出矿区的空车与重车的调动,车站负责重车的编组和从松源接入空车移交矿区。每天七泉岭能产出不少于三列车的煤,铁路就要保证有三列的空车运到。

    而且车站还有许多专用线,连接着粮库、化肥厂、钢厂、水泥厂等大大小小的企业。这些单位也有产品运出,而外地运到秀贤的物资也是很多的。所以运转车间的任务是蛮重的。

   另外两个车间是货运车间和客运车间,负责办理客货业务。由于火车站地处建设兵团的所在地,每年的春节是兵团战士返家探亲的高峰,客运也要紧张一段时间。到时,铁路分局都会加开临时旅客列车解决运输能力的不足。

   除此之外,在秀贤火车站的东南方向正在修建一条通往北大荒深处的铁路,不过从勘察到修建,搞搞停停的好几年了,暂时还没有修通。如果修通了,秀贤火车站的运输能力和人员的编制也会继续扩大的。

    运输方面除铁路外,通往附近各区县的长途汽车的联运也是一个成规模的大单位,乘火车到秀贤后再转车去各区县的旅客就全靠他们运送了。

    江东峰和诸葛敏这对儿正式登记为夫妻的年轻人带着对这个小城的初步认识,登上了回家的火车。但这只是暂时的离别,秀贤将是他们今后生活和工作的所在地了。

    江东峰与诸葛敏的假期包括以前在工程队的调休、结婚前的最后一次探亲假和婚假,一共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在他们离开秀贤的这段时间里,秀贤铁路地区又迎来了两个大学毕业生。

(五)

    江东峰和诸葛敏先回到北京,在江东峰家里住下来。江母见到儿子儿媳成亲了,自然是高兴万分。但高兴只是强作欢颜,江东峰的父亲还没能回家。虽然关于父亲的“特嫌”查无实据,不甚了了,但造反派们就是不死心,不再审查了,可还要在监督之中。半年前江东峰的父亲就派到腌咸菜的加工厂去劳动了。这对江父来说倒是好事,因为他从小就是做酱菜的出身,而且很喜欢这工作。参加劳动比被关在黑屋里受审查和挨批斗强多了,只是不让回家,家里人来探望也要经过批准并在造反派的监督下见面,时间不能超过20分钟,就如同探监一般。

    江东峰和诸葛敏去探视了一次父亲,见面也不能说什么。父亲见他们成亲当然也是高兴,但以他目前的身份也不能祝贺,只有嘱咐他们好好听党的话,跟毛主席干革命。他们也只能让父亲多保重,注意身体健康,母亲那里有他们,别担心。见面时,双方都保持着笑脸。可见面分开后,走出那个房间,父亲已经是老泪横流、仰天长叹了,不知该为儿子成亲高兴还是对自己的处境不能为儿子做什么而愧疚。

    一出门,诸葛敏就抱住江东峰大哭起来,江东峰也是饱含着泪花了。

   江母还是坚持让儿子儿媳有个成亲的喜庆,按老规矩不能这么无声无息的,让儿媳受委屈。虽然江东峰和诸葛敏一再劝母亲别操心了,但母亲不干,说你们不在意是你们的事,我不能让自己愧疚一辈子。既然母亲这样说,他两人也就不说什么了。

    江母让儿子去街上买了两瓶北京产的红葡萄酒,自己忙里忙外地准备了一桌菜,虽然很简单,但江母还是尽了平生的本事精心制作了。

    江母事先就给前院后院的说得来的老街坊姐妹们打了招呼,诚心地请了一遍。还真行,没有“拨面儿”的,凡请的大妈大婶们都来了。还送了搪瓷洗脸盆、绣花的枕套、线儿缇的被面、暖水瓶等贺礼。看到老姐妹们的真心祝福,江母才真正地开心了一阵子。

    回到长沙诸葛敏的家里,按诸葛敏的意见一切低调。一来兄弟姐妹没几个在跟前的,而且家庭条件在那儿摆着,越不张扬越好。两个人除了在家里陪陪老人和亲人,就是去了趟韶山,算是去革命圣地参观吧。

    时间挺快,一晃假期就该结束了,两个人踏上返程。离开长沙时,诸葛敏的母亲一再嘱咐,将来有了孩子,东北条件不好就送回来由她带。诸葛敏也就是应承着,心里在想,千里迢迢地有可能送回来吗?

    到秀贤来报到的两个大学毕业生是一男一女,男的与江东峰和诸葛敏都熟识的,他就是被延期留在工程队继续劳动的林木森。林木森因为在工程队集中劳动过程中遇到整党,帮助人给工程队的党委书记写大字报,结果挨了批判,也受刺激,得了神经官能症。回南方修养了一段时间,病情大有好转。他也渐渐地想通了,不再固执己见,面对延期劳动也默默接受了。好在工程队的师傅们都很关心他,没有人为难他,反而不断开导他,所以延期的过程很顺利,在国庆节前就再分配了。同时被留在工程队延期的其他同学也再分配了。林木森只知道他认识的杨帆分到了省城附近一个铁路中学,而他自己由于是铁道学院学车辆专业的,就分在了松源铁路车辆段。

    接到分配的通知后,他以为就在松源了。于是,在报到前还与分到松源铁路医院的陈东风及分到松源铁路建筑段的宋明礼见面,一起喝酒叙旧呢。不想,到了松源车辆段报到时,段人事又把他发派到车辆段所属的秀贤列检所了。对此,林木森也没意见,反正是离家几千公里了,再多五十公里算什么,到小城去工作也许更清闲些。

    另一名分配到秀贤的是位女大学毕业生,名叫水清莲。名字清新,人也长得蛮清秀靓丽,一米六五的个头,身材修长,绝对是那种走在街上回头率超高的女孩儿。她是省城财经学院1970届毕业的大学毕业生。这一届毕业生在最后两年在学校参加“教改”和进行“学工”劳动。然后直接从学校分配现场,但同样是劳动,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1970届的大学毕业生是在1965年秋季入学的,刚刚上了一年基础课,就赶上文化大革命了,真正感受大学气息的就是“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的“四大”了。

    水清莲在学校学的是财会专业,被分到了秀贤火车站。她还不满23岁,家就在松源。火车站在接受水清莲后,把她分配到客运车间,职名是学习客运服务员。

这时,原来与诸葛敏同屋的那个待嫁的姑娘“十一”结婚了,水清莲正好入住。而与江东峰同屋的米广成也被调回松源火车站继续劳动,林木森正好填补这个空白。

    刚过“十一”,江东峰与诸葛敏就按时回到车站报到了。看到新分配来的认识与不认识的大学毕业生新同事,很是高兴。毕竟都是大学毕业学生,自有“惺惺惜惺惺”的感觉。江东峰得知林木森病情已经痊愈,分配来车辆列检所就是当“学习检车员”了,也是三班倒。江东峰看着戴眼镜的林木森开玩笑说,这眼镜在夜里就不用戴了吧?

    诸葛敏和水清莲住一屋,两个女人很快就无话不谈了。当然诸葛敏免不了最要问的就是水清莲有对象了吗?开始水清莲也抹不开,支支吾吾地欲说还休,不过没几天就全吐噜出来了。对于水清莲的讲述,诸葛敏听了很是感动。可惜的是,这是个令人惋惜的悲剧故事。

 

    文革开始那年,水清莲还不满19岁。在家时,父母的严格教诲和大一期间的紧张学习使她还没有机会品尝恋爱的滋味,文革就开始。文革开始,一切都大乱了。学校不上课了,大串联开始了,水清莲也懵懵懂懂地跟着要好的同学借串联之机到全国各地游山玩水去了。不知道怎么搞得,已经紊乱的社会秩序往往让人找不到北,一起出去的七八个同学到后来只剩下水清莲和另一个女同学了。她俩想乘火车往回赶,在济南车站挤进了站却上不去车。一趟一趟的火车都塞着满满的,基本是串联的“革命师生”,车门根本不开,也基本没有下的,都是要去北京见毛主席的。

    水清莲和那女同学两人急得满头大汗,也上不去车。接着又是“屋漏偏遭连阴雨”,不巧的是两人的钱包不何时挤丢了。虽然说那时没钱也能“走遍天下”,到处都有接待红卫兵的,但毕竟不方便。在她们几乎绝望地想先出火车站再想“辙”时,一辆南来北去的列车又进站了。正巧,停在她们面前的一个车窗打开,从窗里爬出一个解放军战士,车上的另一个战士显然是送别他的战友。灵机一动的水清莲借机马上托起她的同学,并喊着“解放军同志帮忙!快帮忙!”车上的战士似乎没有犹豫就把爬在窗口的女同学拉了进去,而水清莲也在车下和车上的两个战士的帮助下进入了车厢。

    在连连感谢之余,水清莲发现那个车上的战士已经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他们俩女同学坐了。水清莲不好意思地谦让着,但那战士坚持自己站着,并一再说,我去天津唐官屯站,很快就到。谁知道文革中的火车,那就是仨个字——没准儿。这一晃就是半天一宿才到达唐官屯火车站。在十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年轻人在一起聊了许多,水清莲知道他叫董学明,是河北大城县农村的家。今年22岁,参军三年,已经是副班长了。这次是回家休探亲假的。董学明长得英气俊朗,而且充满年轻人的朝气和热情。在车厢里他不断地帮助别人做事,帮人拿放行李,打开水。车厢里实在是人多,免不了挤挤碰碰地口角骤起,董学明总会去帮助协调。知道水清莲俩人钱包遗失时,他坚持给她们留下五元钱,并说你们解急用,有了寄还我吧。于是,水清莲得到他的地址。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和这么近距离接触过男同志的水清莲对董学明产生了一种异常的好感。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他们通过往来的信件相互了解,水清莲发现自己爱上这个解放军战士了。而此时的董学明已经在部队担任司务工作了。可是,水清莲自己看好的姻缘前景却遭到家庭的坚决反对,首当其冲的是她的母亲。水清莲家有四口人,父母和她外,还有一个与她相差十一岁的刚在上初中的妹妹。水清莲的母亲对她们两姐妹视如掌上明珠,也同时要求很严。

    她母亲是个大厂的工会干部,她从自己的工作经验里得出一个反面教训,就是自己的女儿绝不能跟农村出来的孩子结婚。她从干了多年的工会调节工作中发现,两个人结婚不仅是两个人的事,后面牵扯着两个家庭,对方是农村的,将来在生活习惯和经济负担上都会产生许多矛盾。她经历的太多了,一旦有矛盾(按她的思维认为肯定会有矛盾)调节起来很是费气力了,甚至会导致婚姻的破裂。因此,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嫁给农村出来的男朋友,自己也不会接受对方的家庭。水清莲的父亲是搞技术工作的,对女儿的选择虽然没看好,但反对的声音毕竟不大,而母亲却是态度坚决。

    但是刚刚尝到初恋滋味的水清莲不理会母亲的阻挠,依然如故地和董学明保持着联系。接近水清莲毕业时,她的母亲真的出手干预了,不仅给董学明所在的部队写信,而且还亲自跑到部队闹了一场。在那里她同董学明以及部队的领导怎么说的,水清莲不得而知。但是效果是明显的,后来董学明来信告诉她,他已经接受了她母亲的劝告,回老家同家里介绍的女方结婚了。水清莲得到此信,差点儿没有气晕过去,甚至坐火车赶到部队,但真实的情况是董学明真的结婚了。她只有接受这个现实——无可奈何花落去了。

    水清莲在向诸葛敏叙述这段不久前逝去的往事时,心情是平静的,她说她知道她的母亲这样做是为她好,也许他与董学明的结合并不合适,但是她不能接受母亲的蛮横做法,也不能原谅董学明的退缩。

    “他们也许觉得都是在为我着想,可是他们谁为我想想我的感受呀?”水清莲感慨的说:“毕竟是初恋,要我忘掉它,太难了!”

诸葛敏听了水清莲的故事觉得很为她惋惜,但还是劝她想开些,生活还得继续。这世上谁与谁结成夫妻,有双方的努力,也有缘分在里面。

(六)

     江东峰去站长那里报到时,楚汉章把姜同仁也叫了去,当着两个人面儿交待了一个任务:“现在分局运输科下达了指示,明年初要对各站的‘车站技术细则’开展检查。这个细则还是文革前制定的,几年来,各种规章都打乱了,新的设备和作业条件改变后也没有制定相应的规范。修订细则真的很必要。”

    楚汉章停了一停接着说:“这件事,本来是该技术室做的。你看,咱站的技术室原来还有个范工,文革开始打倒技术权威,还没有打他,他就吓病了,一直没上班,去年去世啦。这技术室早就名存实亡。也选不出适当的人来。我看,小江是学这个的本科毕业生,应该不怵吧!你就下来把这任务先完成喽!”

    姜同仁表示车间让江东峰下来搞这个没问题,又对江东峰说“现场的这点儿事,由大家帮你核对和补充,没什么大不了的,接下来干吧!”

    “领导这样信任我,我一定努力,不过,我的经验不足,还请各位领导把关,大家多帮助呀!”江东峰一看没选择了,就接吧。

    江东峰由车站负责总务的严根民领着打开了那个称为技术室的小屋。小屋坐落在成为车站办公室区的那几间平房最靠边的部位。一开门就透出一股发霉的味道,动一动就尘土飞扬。

    “老范病了以后,这屋子就没有人来过,都三年了。反正现在的活儿都推着干,什么技术不技术的,没有人管了。”老严这样对江东峰说完就走了。

    江东峰首先要做的就是清理房间,做卫生了。

    下午下班后,江东峰回到住处见到诸葛敏,把今天发生的情况向她“汇报”了一下。诸葛敏当然很为他高兴.

    “不过,我想这也许是车站头头们的权宜之计。”诸葛敏猜测着说。

    “你怎么这样想?”江东峰有些不解。

    “你想呀,接连两个大事故的虽然已经过去,但阴影一时半时地不会消失那么快,人们还会时常想起。所以现在车站领导还不便马上叫你回去扳道,正好借这事再缓一缓。”诸葛敏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看来领导还是信任我的,不然不会这么放手让我一个人干吧?”江东峰还是有点儿自恋呢。

    “你可别想大发了,领导也是应急。这修改规章的事,虽然算出不了什么大事,但最好还有请领导多把关。如果在这事儿上,你要翘起‘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尾巴’来可就现大眼啦!”诸葛敏看似开玩笑但却又是很认真地告诫江东峰。

    “那是,我不会不自量力的。”江东峰喃喃地说。

    江东峰打开老范留下的资料,很快就发现老范是个做事认真的人,不但原车站的行车细则保存的完完整整,而且一直都把车站随时发生的设备改变和作业方法的变动完整地记载下来了。而这份完整的资料却截止到1966年的6月底就没有了。四年啦,车站发生了许多变化,但这一切都没能反映在车站的技术细则中。整整三天时间,江东峰都泡在这些资料中,这是他了解车站全面历史和现状的好机会,也是把过去课堂学到的知识与现场结合的好机会。

    三天的时间,江东峰看完了老范留下的所有资料。他在深深地钦佩和感谢这老知识分子认真精神的同时,也暗暗地考虑出一个修改“站细”的规划。这个规划能制定出来应该归功于他在学校接受的多年教育,特别是大学的专业知识训练。

    首先江东峰决定要对车站现场的现状进行全面的了解,这个了解不但通过现有的资料,更重要是去现场进行查勘;

    二是通过了解现场的设备与现在的作业程序,与原有“站细”的描述进行比对,看看这四年有多少变化;

    三是找车间的负责人和主要工种的工人了解问题,听一听他们的意见;

    最后才能够动手写出修订车站技术工作细则的草稿。

    江东峰把自己的想法向楚汉章及姜同仁进行了汇报,得到了支持。老姜还在车间每个班次里进行了传达,要大伙儿支持小江的工作。

    过后的那些日子江东峰真是卖了力气,整整半个月的时间一个人跑遍了全站。包括每条专用线,甚至到矿务局的车场,对车站的设备和作业的实际状况进行了解。

    接下来的半个月,就是找主要工种人员了解情况了。他发现大部分职工对修改“站细”不怎么上心,而且说不出一、二、三来。但在车站值班员这一层次里面,却有几个能提出当前作业的要害和提出修订办法的,使江东峰大有收获。特别是一班的值班员于凤鸣,那问题提得有分量,而且他提的改进意见也很让江东峰这个专业本科的大学生认可和佩服。

    私下里,他向姜同仁汇报时,老姜向他交了底:

    “这于凤鸣原本就是车间的党支部书记兼车间主任。文革开始怀疑打倒一切时,凡是头头都被撤下来,他也没例外,安了个值班员,下来劳动。不过,他本人就是干这行儿出身的,工作绝对称职。我倒是稀里糊涂地和他换了个个儿。其实跟他比,我差远了。他才是干运输的行家里手呢。别着急,我看他不会长久待在这儿的。”

    江东峰里里外外忙乎了近一个月,终于把该了解和摸清楚的问题弄明白了。于是,开始动笔了。

    这天临近中午,江东峰正忙着整理资料。就听门外有人说话,好像是找他。他打开门一看,一个高高个子,穿着电力局工作服装的年轻人站在那里用一种期待的眼光看着他:“你是从北京分配来的大学毕业生吧?我也是北京来的,我叫解振华,是学电力的。”

    “喔,这么说咱们是‘他乡遇故知’啦!快进屋。”江东峰把解振华让到屋里。

    “你这里不错嘛,这么快就进技术室啦。我都来一年多了,还在工区巡线呢。”解振华有点儿羡慕地说。

    “什么进技术室呀。我这是临时帮忙,连学习扳道都还没有出徒呢!”江东峰忙解释道。

    “可不是嘛,都是一个令儿。也不知道咱们这‘对口劳动’要整到啥时候呢?”解振华很郁闷。

    在交谈中,江东峰了解到解振华家在河北省一个小县城,爱人在当地中学教书。他们已经有俩半孩子啦,不仅有一个男孩儿一女孩儿,他爱人肚里还怀着一个呢。目前,他正准备把爱人孩子都办这里来。电力局条件不错,正在盖家属宿舍,他已经提出了申请,爱人孩子能过来就有房子住。局领导也支持他把家属转来,正帮忙办手续呢。

    “这些日子比较忙,又要去办理他们的调转,不能来看你了。等我家属搬来,有了房子,咱们好好聚聚。在市里还有一个北京来的大学生,咱们一起见见面。”解振华说完就告辞了。江东峰很高兴,多交个朋友,特别都是北京来的大学生。应该是好事。

    “小江,去帮帮忙。车间今天分土豆和大白菜,腾不下人来管账,你去接住。”姜同仁来找江东峰去车间。

    江东峰二话没说就跑去了。

    在这东北生活,赶到上冻前,储存一冬的冬菜还有冬煤,那可是大事儿。这是职工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因为每家每户都全靠这一拨儿从农村集体买来的土豆、白菜、胡萝卜过冬呢。一般十月初就开始忙乎啦。每个车间都要抽出专人跑去联系采购,尽量买得便宜点儿,而且要质量好点儿。如果联系的可心,生产队会收好了菜会用大车送到车站来,不然就得车间自己雇车往回拉。最差的情况是在地头看好了菜,议好价后,生产队就只管收钱了。砍白菜、刨土豆、收胡萝卜这些事就得车间召集下夜班的职工去劳动啦。等这些菜拉回车站,再按职工个人报的数目,进行过秤分发。到最后亏多盈少的一总算账。多年来形成的习俗,大家也都了解。搞菜搞煤的都不容易,所有的请人吃饭、递个烟酒啥的产生的花销,只要对的上账,没人挑剔。

    今年搞得时间就够晚的了,好不容易拉回来了,得抓紧分出。不然上了大冻,职工损失就大了。

      江东峰很认真负责地把秤、登记,一连忙乎了三天。不过,自己的活儿也没耽搁,白天没空儿,晚上加班。可是晚上加班也不容易,车站是行车单位,用电基本有保证,但也只是对信号系统的用电,照明的用电就难说了,时不时地就停电了。那居民的用电更惨,只是在17点到19点间照顾居民做晚饭时,亮一会儿,然后整夜都不来电了。

    街上对此有个俗话叫;“啤酒没有味儿,火柴一根棍儿,电灯亮一会儿。”

    那啤酒质量不高,浓度太低,喝起来跟水似的,没有啤酒味儿;

    那火柴质量更糟,一盒火柴有一半儿没有沾上火柴头儿的,抽烟的人干着急,拿出一根儿没头、再拿一根儿还没头儿,就骂火柴厂厂长的八辈祖宗了;

    这电灯的供电是供电局的事,骂也没有用。人们都知道供电局是“电老虎”,那叫一个“横”。他只要一不高兴,一拉闸,就全摸黑了。绝对没人敢惹。为此,蜡烛是各家必备的,各单位也不能少。蜡烛供不应求也是常事,没办法的人家就点油灯碗儿吧!

    江东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把活儿基本干完了。

 

(七)

 

    林木森到列检所报到后也被安排了一名师傅带他,师傅叫潘广利,40多岁的年龄,人也很稳重,家就在铁路宿舍区。潘师傅带林木森很上心,本来钻车底,敲敲打打的活儿看起来很随意,可都是全凭耳朵听出这检点锤敲出来的响声,以此来判断各部位有什么毛病。林木森虽然在上学时也去现场实习过,但让他真的听出什么问题来,那一时半时的真难为他了。潘师傅告诉他别急,“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嘛,听得多了,见得事儿多了,自然就分辨出来了。林木森学起来也真用了心,可这不是一天半天就练就的活儿,林木森也只有老老实实地跟着潘师傅学吧!

    林木森在回老家养病期间,家里也曾忙乎着给他张罗对象,他也是有意思想在家乡找对象结婚的。有一个女孩子是个小学教师,经介绍人介绍双方见过面儿了。女孩子对林木森印象不错,表示愿意交往。林木森对这女孩子也感觉不错,但是女孩儿刚过20岁,林木森觉得年龄相差多了些,而且文化的差异大些,就有些犹豫。此事一直没有定下来,也就撂那儿了。女方也是觉得孩子年龄还小,不急,也没有再催介绍人联络这事儿。

    江东峰帮着车间刚发完菜,姜同仁又找他,叫他去趟派出所。江东峰挺奇怪,去派出所干什么?我没犯什么事儿吧?姜同仁看他疑惑,笑着说:“是让你去帮助做笔录。昨天一个妇女横穿车场时钻车底,头被车碰破了,这叫‘路外伤亡’。不过没死人,碰破头的妇女在县医院住着呢。车站公安派出所有人负责处理这事儿,你代表车站参加做笔录。过去这事都是老范负责的,现在你就去一下吧。如果公安的意见可取,你就代表车站同意。反正这钱是由车站按‘路外伤亡’处理办法赔付的。这种小伤赔不了三瓜俩枣的,你就代表吧!”

    “路外伤亡”,江东峰在学校时也学过这个概念,但没有见过,也没有处理过,挺感兴趣,但也挺怵头。可一想有公安出面呢,没大问题同意就是了。去了,也可以见识见识呀。

    车站公安派出所的处理“路外伤亡”的民警叫李洪亮,正在派出所等着呢。见江东峰来了就说:“医院离这里不远,咱俩就别找自行车骑了,走着去吧。”

    这个李洪亮,江东峰是认识,在前两次对跟自己有关的行车大事故调查时,都是李洪亮写的询问记录。现在,俩人一起去询问那人了。

    那个受伤的女人头上包扎着纱布,坐在病床上,看样子有30多岁。旁边还有个穿着蓝色大衣的40多岁的男人和她有说有笑的聊天呢。一见来人了,那男人赶忙站了起来,女人也挪了挪身子坐正了。

    李洪亮看了看男人,问;“你是她家属?”

    “是的,是的!”那男人赶忙回答。

    “在哪里上班呀?”

    “在钢厂。她是我屋里的,来这儿探亲的。今天过车站去市里百货公司买点儿日用的东西,不小心让车碰了。”那男人解释说。

    “是不小心吗?知不知道,这车场不能随便通过,这车底更不能钻呀?” 江东峰觉得李洪亮可能处理这事儿多了,他一开口就先压住阵脚,给对方来个下马威。

    “我知道,我知道。可她一个农村妇女,给她讲了也记不住。又没知识,瞎里瞎道的,进了车站就蒙了。还请领导多多原谅。”男人还是够伶牙俐齿的。

    “这车站是随便可以通过的吗?知道这都是你们的责任吗?”李洪亮继续说。

    “知道,知道!”男人知道不承认是不行的。

    “按规定,这医药费就该你们自己出。车场不是随便随便让闲杂人员乱走的地方。你们这不是给铁路添麻烦吗?没出大事就算你们捡便宜啦。”李洪亮很严厉地说。

    “请领导原谅,我们这不是有难嘛,还请尽可能给照顾吧。”

    这男人说着,冲那女努了努嘴。半天没说话的女人马上理解了,连忙带着哭腔嚎开了:“领导呀,开开恩,救救我吧!这住院治病,我们可负担不起呀。家里还有孩子呢!”

    老李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镇定地大声喝止:“行了,行了。再哭,我们就走了。说事儿就说事儿,嚎什么?”

     女人不哭了,男人也不敢说什么了。

    “车站领导说了,穿车场、钻车底都是不应该的。按规章规定,铁路没责任,一切损失都得你们付……”

     老李刚一打住,“哇……”女人又嚎起来。

    “再嚎,我还没说完呢!”李洪亮一吼,那女人马上停止了嚎啕。

    “但是,领导也看到你们的困难,决定给你们把住院费、医疗费、药费,还有这一天的饭费都给报了。”这时这女人和男人紧绷着的脸上皱纹都绽开了。

    “还有,大夫说了,你是皮外伤,再换两次药就没什么问题了。另外车站一次性再给你们十元钱,今后双方就这事算完全解决了。你们有什么意见?”江东峰明白这叫一次性处理,不能有遗留问题。

    “能不能再多补助点儿?你看这农村人也没什么收入。”男人还想多捞点儿。

    “我说的这些是领导的意见,如果你想再多要也行,那我得回去汇报。领导答应不答应就难说了,你们就得等了,结果如果比这个还遭的话,可别后悔!”李洪亮将了那男人一军。

    “行、行、行。不要再找了,就按领导说的办吧!”男人赶紧服软儿了。

    “那好。小江把记录拿来,让他们签字。”李洪亮叫江东峰把记录拿过来。

    签字时,女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来,江东峰只好跟医院借了印泥,让她按手印。

    “明天,你去车站技术室找这位江同志。他回去请领导签了字,就可以领钱了。”李洪亮吩咐那个男人。

    “还有,你们赶快收拾收拾出院吧,记着来换药就行了。医院的费用,车站来结算。”李洪亮临走吩咐这一对儿抓紧办理出院。

    李洪亮和江东峰在男人和女人连连地感谢声中走出医院。

    “李师傅,你真行呀!三下五除二,问题处理完了。”

    “这算什么?一是没多大的事儿,二是她的责任,咱还给她支付药费和补贴,能不好办吗?问题是别出圈儿就行,虽说是公家的钱也不能乱花。”

    “那要是铁路有责任怎么办?”江东峰想知道多一点儿。

    “哈,那就瞎啦!事主不往死里刮搽铁路才怪。那时才叫难处理呢。事主一定会多要钱,领导也一定不会都答应给,那咱这办具体事的就夹在中间难受啦。不过一事一例,各不相同。小江呀,等着吧,你会遇到的。慢慢就见识多了!”李洪亮乐着告诉江东峰,而江东峰心里想的是最好少遇到这种事儿。

    两人说着就到了派出所门口。要分手时,看到派出所门前蹲着一个人,样子有五十多岁,像个农民,谁也没在意他。正在这时,派出所的小李才屋里出来叫住了他俩:“你们不是去医院处理那件路外伤亡了嘛,事主的丈夫找这儿来了。正好,你们跟他谈吧!”

    “啊?”江东峰一下子蒙了,那女人的丈夫不是刚见过吗?怎么又来一个。

    “你是她丈夫?那医院那个是谁?”李洪亮问那人。

    “是,我是她丈夫。医院那个是她相好的。她从家里跑出来也没打个招呼!”这老汉倒没藏着掖着,只是一口本地话里带着哭腔。

    “得!小江你回去吧,记着那钱别给那男人,如果他找来,你就让他来找我。”

    李洪亮说着把老汉领进屋里去了。江东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故事真多呀,真不知道这世上有这么复杂!”

    “小江,车站发取暖费了。你把车间的领了,给各班发了。”姜同仁又给江东峰加了一码活儿。

    江东峰还在修订“车站技术细则”,进展让这些事搅得有些慢。不过,在他加班加点地整理中还是完成了。

    虽然完成后,但他心里还是直打鼓。也不知道新修订的“站细”符不符合实际,能不能用。于是,他向楚汉章和姜同仁汇报时,说了自己的一个想法。他打算让运转车间的职工全面的讨论一下,让职工们提提意见,这是有可能办到的。铁路局在文革前有个规定,上夜班的职工在上夜班前的那天上午都要到车站来参加业务学习。学习完,中午回去吃完午饭睡觉,保证夜班不打瞌睡,安全值班。这在东北的各个小站一直都坚持着,即使在文革中也没丢掉。不过前几年,业务学习少了,学政治文件、毛主席语录和读报纸多了。后来就渐渐地什么都读不下去了,大家还是来,点个卯走人了。江东峰的建议就是利用这个业务学习时间给大家议论一下。这建议老楚和老姜都同意了,由老姜向车间宣布。

    利用业务学习时间学习虽然名正言顺,但不是人人都乐意参与这修订“站细”的事儿。一般值班员级的还是比较关心此事的,多多少少也能说出个道道来,当然说了也能受重视。扳道、调车的一些小年轻的就差点儿了。往往你们讨论,他那里就做“黄粱梦”去了。

    不过,江东峰通过开了十几个班次的业务学习会还是大有收益的,基本上能够保证修改的质量了。可接近完成的时候,却闹出一件不顺心的事来。

    那天,是一班的业务学习会,如常一样,有讨论的也有睡觉的。这时,姜同仁进屋了。几个没睡踏实的都醒了,只有康痞子打着呼噜睡得正香。姜同仁一看就发火了,一声喊把康痞子吼醒了:“要睡觉,回家去。一点儿组织纪律性都没有?三大纪律第一条,一切行动听指挥,你听了吗?”

    有人看姜主任吼康痞子,也借机起哄,打趣康痞子:“痞子睡觉有情可原,昨晚上跟老婆值夜班,摔了一宿跤!”

    这一玩笑把康痞子弄得无地自容了,心里对姜同仁那是恨恨的。可也没办法,只好擦擦嘴角的涎水,坐正了。

    江东峰这些日子通过给车间办了那几件事,和师傅们接触多了,关系也近了。而细则接近完成,心情挺靓的。

(八)

 十一月中旬了,这秀贤已经是深冷的冬季了,雪都下过了两场。这天早上是第三场雪,江东峰去车站挺早,他想早去扫扫雪,年轻人嘛,也得勤快些不是。

当他踏雪来到办公的处所时,发现气氛有点儿不对。有几个人站在技术室的门前看什么东西,见他来了,就都走了。江东峰过去一看,嚯,是大字报。江东峰虽然经过这长时间的文革了,还真没有被人贴大字报的经历。不由地心里忐忐忑忑的。走过去一看,好嘛,内容还真是冲着他来的。只见那是两张报纸粘在一起的大字报上,歪七扭八地写了四句顺口溜:

 “大学生接受再教育,

窝在屋里尽扯皮。

毛主席指示不执行,

工人阶级不乐意。”

 江东峰看完,心里有谱儿了。基本可以察觉到是谁写的,又是针对谁写的,这事儿应该与他本人没什么关系。是康痞子借此向姜同仁发难或报复。不过,江东峰觉得也有应该提醒车站领导的地方。因为工作命令上就写着“对口劳动,继续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如果长时间还不下班组,群众有意见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准备找两个革委会主任把自己意见反映一下。不过,这大字报,他不敢动,如果他揭了,不定会有什么麻烦呢。

等江东峰找到程鹏飞和楚汉章时,姜同仁也拿着扯下来的大字报赶来了。程书记听完了大家讲的事情来龙去脉后,对江东峰说:“这不是什么大事,有事也是领导的,跟你小江没关系。你近来的表现有目共睹,车站领导也很赞赏。你先回去,该干啥干啥。我们研究一下再通知你。”

江东峰告辞出来,经过货场时见到值班的诸葛敏,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让她心里有个底儿,再听到什么闲言碎语时,别担心了。

 

到下午下班的时候,姜同仁找到了江东峰告诉了车站的决定:“说实话,把你长时间撂这里也不合适,你的学习扳道期限还有一个多月没完成呢。你爱人诸葛敏都单独值岗了,你还没出徒,也不好。所以车站让车间再给你找个师傅,先把学习扳道的任务完成,取得独自上岗资格再说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什么时间上,跟谁?”江东峰很诚恳地说。

“三班的王应三。这人脾气暴点儿,但人很正直,技术也好。按你的性格和他相处应该没问题的。”姜同仁说了车间的决定。

“没问题,行!”江东峰也觉得不是问题。

“今儿晚上,他夜班,明天下夜班,我和他谈。我估计他接收你应该没问题。你准备后天跟他上白班吧!不过,小江有话在先,‘细则’还得抓紧完成,今后车间的事儿,你也得帮我担着点儿。”姜同仁借机给江东峰派活儿呢。

“姜主任,你放心,‘细则’基本结束了,我誊写完就齐了。车间的事,只要你需要,我义不容辞。我年轻又暂时没家庭里的负担,多干点儿没什么。你多指点就是了。”江东峰慷慨表态。

“程书记和楚主任都说了,小江不会有问题的。”姜主任很满意了。

 王应三下夜班,开完交班会后被姜同仁叫去车间办公室。姜同仁告诉他:“交给你一个光荣的任务,你敢不敢接呀?”

“那得看什么任务,让我堵枪眼儿去,我得考虑考虑,要先把老婆孩子安置好了再说。”王应三还挺幽默。

“让你堵抢眼儿?也得有枪呀。不瞎扯了,就是把那个大学生江东峰交给你当徒弟,敢接不?”姜同仁直截了当地说了。

“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还搞得神神秘秘的,打个电话不就得了,还让我跑一趟。真是‘干部动动嘴儿,工人跑断腿儿’呀。”王应三借机损上姜主任了。

“你可要再考虑考虑,他前面的师傅,陈梦德进了‘笆篱子’,彭本中进了医院,你不是不知道吧?”姜同仁有意将将他。

“嘿!老哥哥,你这干部怎么当的,还迷信呢?那老陈进‘笆篱子’怨他自己有私心,走神儿啦;彭本中进医院是他本来就有病,再就怨机务段没把机车检修好,捅出那么大的事儿来,没病的都得吓出病来。哪件事儿能怨人家大学生?我就不信这个邪,这个徒弟我一定带。嘿嘿,大学生徒弟,我带出来的,那可是让我们家光祖耀宗啦!”王应三答应的痛快。

“得,就这么着啦,你回去睡觉吧!回头和你徒弟签个合同,一个半月。新年后、春节前你要保证让他能单独值岗。”姜同仁完成任务了。

 王应三回家的路上,从家属队把正干活的老婆招呼回家。对家属队长喊道;“我老婆今儿上午的工钱不要啦,家里有急事,弄完了,下午再上班。”

“啥事儿呀?风急火燎的,让人挺担心的。”王应三老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他。

“什么事儿?大事儿!你跟我十几年了也没有遇到这么大的事。我收徒啦!”

“嗨,这就是大事儿啦,你过去也不是没有当过师傅?”

“哎,这回不一样,我接受的是大学生徒弟,北京的大学生呀,拜我这只上过三年小学的为师傅,那对我来说是不是头一回?是不是大事?”王应三很自豪地说。

“你给大学生当师傅呀?人家给你当师傅还差不多!”

“你还别不服气,明天白纸黑字的师徒合同拿来给你看,谁是师傅,谁是徒弟吧!得,你也别废话啦,赶紧给我弄俩菜,我得喝点儿,先庆祝庆祝。”

“什么大事儿,就是找茬儿喝酒呗!”他老婆嘟囔着给他备菜去了。

王应三从衣柜里掏出一瓶藏了好久的瓶装“北大荒”,平时他都是打一毛一两的薯干儿酒喝的,今天不是有大事儿嘛,这好酒得这会儿喝。

转眼,他老婆把个炒干豆腐和白菜炒蘑菇端上来了。王应三又摸出一把花生米,自饮自酌地喝上了,一边还哼着“二人转”的小段:“人逢喜事呀精神爽呀……”,下一句什么来着?对“高兴就把酒喝多呀!”哈,还挺押韵的。

老王一般下夜班就喝二两酒,今天喝了半斤。炕桌子都没撤,倒炕上就睡着了,不时地还说梦话呢:“谁说我带不了大学生徒弟,谁说…..

 江东峰跟着王应三上班了。王应三挺着肚子在前面走,江东峰在后面跟着,刚到车站西头的道岔区王应三就开讲了。知道江东峰只在东头干过,他就更来精神了。其实,江东峰搞“站细”时,这地方都跑过好几回了,已经很门儿清了。不过江东峰还是很认真地听着。

到了扳道房,交班是秦师傅:“嚯,老王,带徒弟啦?”

“对,这是我大学生徒弟江东峰。东峰,叫秦师傅!”江东峰听着这话觉得怎么这么别扭,和家长带孩子见叔叔阿姨似的,就差“问秦叔叔好了”。不过,江东峰还是按王应三的指示办了,和秦师傅打了招呼,其实在分菜、发取暖费时已经认识秦师傅了。

“外面的设备都看了,没问题。备品少不少呀?”王应三念叨着,实际上是给江东峰听,这是交班应该做的。然后打开备品箱一一查看。

“行车和调车计划都没有下达,卫生也做了。”王应三似乎是想找点儿茬口,让江东峰看看他在交接班上的严肃性。突然,他手提起放在火炉上的铁皮水壶,一下子脸上紧张起来:“怎么就半壶水呀?那水桶也是半桶。”得,终于让他找到毛病了。

“哎呀,刚才忙着那两勾活儿,忘打水了。要不我这去打了?”秦师傅很抱歉地说。

“算了,算了。有我徒弟呢。你下次注意就是了。”

秦师傅走了。王应三交待江东峰去扳道房下面一处院子里打水,那是建设兵团一个师下属的团物资科住秀贤市的办事处。看家的老头也姓王,人很好的。屋里有一口“高丽井”,所以称呼“高丽井”,因为那是古代朝鲜人发明的缘故。这种井的井口很小,一个小辘轳吊一个小铁桶,井帮用木板镶的很窄,铁桶只能顺下去,不能翻个。那怎么打水呢?这就是“高丽井”的特点了。这小桶是特制的,在桶底下有一个洞,在洞上面的桶底用一块橡胶皮固定住一侧。当桶进入水中,井水的压力把橡皮顶开,桶内灌满水。向上拉起桶时,桶内的水就压住了橡皮,水不会漏出去,水就打上来了。这种“高丽井”体积小,打水不会把水溅得到处都是,屋里会很干净。而且最重要的是井建在屋里,冬天在不会冻。非常适合东北人家的生活。

江东峰去到办事处,不仅见到老王头,还有个年轻人。江东峰自我介绍后和他们交谈了几句,得知那年轻人姓高,叫高文耀。是天津知情,68年来兵团的,目前在团部物资科工作。

江东峰打了水回到扳道房,调车计划也下来了。王应三将复写的一份交给江东峰,然后他俩一起出来,王应三紧跟着江东峰。作业时,王动嘴、江动手,按计划扳起道来。一单活儿下来还挺顺利。

闲下来的时候,王应三就给江东峰开讲,把这扳道的那点儿事讲到没什么可讲的了,就讲车站的事儿,接着讲他自己家的事。一个白班下来,他肚子里那些事儿都交待给江东峰了。

江东峰跟了王应三几个班后,渐渐熟悉了,王也不再板着脸,摆着架子了。江东峰也满勤快,相处恰恰。

 

王应三有时会搜肠刮肚地憋出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给江东峰讲,以此表示当师傅的要对徒弟有传授。一天,天很冷,从外面干完活儿回扳道房的路上,路边的地里有一条地裂。

“知道那是什么吗?”王应三挺神秘地问江东峰。

 

“不就是地裂嘛?”这地裂江东峰认识。

 

“没那么简单,回屋我给你讲讲。”王应三挺有学问似地跟江东峰说。

 

回到扳道房,江东峰迫不及待地等着师傅教诲。

“知道南方有种最毒的虫子蜈蚣吧?这就是和那毒虫蜈蚣并列的北方一大毒。”王应三说。

 

江东峰从没有听说过北方有与南方蜈蚣并列的毒虫,一时有点儿晕。

 

“南有蜈蚣北有‘狭’。”王应三好像说出一句“醒世名言”

 

“看,那冻裂的地缝就叫‘狭’,什么虫子怕冷都往里面钻,等春天地缝一合上,都得埋死。你说厉害不厉害。”王应三说完很得意地看着江东峰,江东峰懵懵懂懂地点着头,搞不明白这个“狭”是不是如王应三说的和蜈蚣一样毒。

又一次,王应三问江东峰知道东北“三大怪”吗?

 

“不就是‘窗户纸糊在外’、‘大姑娘叼着大烟袋’、‘生个孩子吊起来’吗?”江东峰在工程队劳动时就知道了。

 

“还有一怪,知道吗?”王应三哈哈一乐说。

 

“不知道。”江东峰哪知道王应三又有什么怪论?

 

“这一怪就是‘老公公穿着儿媳妇的‘鞋’!而这‘鞋’的东北发音是‘孩’。”王应三不知道从哪儿又淘换来这么一怪。

“这叫什么怪?”江东峰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了。

“这东北农村都很穷,住房都紧张。一间屋子半间炕,住三代人是平常的事儿。不像城里人必须得分屋住,最少也得分炕吧。这样,晚上老公公起夜下地就免不了把儿媳妇的鞋穿了。哈哈!有意思吧。”王应三自鸣得意地觉得自己懂得还真不少呢。

(九)

 又一个夜班,下雪了,大雪很快把道岔埋了。接到调车计划师徒两个人不敢怠慢,赶紧穿去厚厚的按劳动保护发的皮大衣从屋里出来,各自拿着扫把先把各道岔扫一遍,还没扳道,身上就出汗了。

雪停了,却刮起风了。王应三告诉江东峰这是“刮烟儿炮”,不但冷的要命,刮到道岔里的雪最难扫。道岔尖轨部分贴上的雪清不出来,扳道时道岔的这个部位就会不密贴,信号就显示不了,就影响接车,那就出事故啦。所以正线的道岔要不时地注意清理。这让师徒俩一宿都不消停。

 

夜班里遇到车站停电,信号机的灯都不亮了是经常的事。西头通向松源方向,接发正线来往松源的列车。一遇停电,进站信号机点不亮时,需要引导接车。偏偏这时就赶上停电了,根据车站值班员的命令办理好进路后,王应三亲自带着江东峰到距离扳道房七、八十米的进站信号机外用手信号灯的白色灯光向接近车站并用汽笛声要道的火车司机左右晃动,直到司机用汽笛回应后,再把灯光高举,待火车头越过他们时才完成任务回扳道房。

 

刚进屋,车站值班员又发布命令要再接一趟车。这是第二次啦,王应三就让江东峰单独去了。

第一次时,有师傅带着,江东峰没感觉咋的。这单独去时就有点儿打怵了。四周黑灯瞎火的让人害怕,北风夹着雪嗖嗖地吹着,直往江东峰的脖子里灌。据说这里离山不远,山里的狼和黑瞎子会经常摸下山了。一想起这个,江东峰真有点儿“肝颤”了。

 

好在火车很快就开过来了,这下狼和黑瞎子绝对来不了了。可司机要道了,江东峰却更害怕了,一个劲儿地看自己手中的信号灯,非常怕这时手信号灯灭了,耽误了司机瞭望,搞不好列车停了,就出事故啦!弄得他紧张又担心好一阵子。还好,一切正常,火车在他的信号引导下慢慢地进入站内了。

 

开始时江东峰还真有点儿埋怨起师傅王应三了,不过回来一想觉得师傅做得是对的。早晚都得自己单独值班,到那时不也得自己干嘛?

 

时间过得飞快,一个半月转眼就到头了,这中间把1971年的新年越过去了,旧历年的腊月十五都到了。白班的时候,车站人事孙主任把王应三和江东峰叫了去。孙主任先出了几道有关扳道和行车安全的题让他江东峰答,这对江东峰来说不是问题。同时孙主任给王应三一个表格,让他给江东峰写鉴定。王应三还真的挺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不少。当然都是夸奖江东峰的。更不忘写上“在师傅的教导下”了。

最后一个夜班过得很平稳,似乎临分别了却没太多的话说了。但到下夜班的时候,王应三发话了;“东峰呀!老话儿讲‘师徒如父子’,现在不时兴这一套啦,可咱师徒一场,混得不错,也应该如兄弟吧?你跟了我一个多月,明天你就不和我一班了,你嫂子还没见过你呢。下班路过我家,到家里见见你嫂子吧?”

 

“对、对,我应该去见见。”江东峰也没多想,去师傅家拜访一下也是完全应该的。

交完班,师傅二人就去家里了。王应三住的是一处民房,是他从别人手里买过来的,房子挺大,还有个小院。一进门,就感觉到满屋热气腾腾的。

 

“东峰来看你了!”王应三喊着,领江东峰往屋里走。

 

“快进屋,快把鞋脱了上炕。”随着说话声,江东峰才从腾腾热气堆里看到师傅的老伴儿在灶间忙活。

 

“不用上炕了吧,我待会儿就走。”江东峰没想多留。

 

“嘿,东峰,今天请你来是你嫂子的意思。你看!”随着师傅的话,江东峰看到大炕上摆着的炕桌上满满地布了一桌子的菜,不用说还有酒壶、酒杯。

 

“这点儿面子不给师傅,也得给你嫂子吧!”王应三这一将军,江东峰没说词儿了,只好脱鞋上炕了。

 

“真是太麻烦你们了,大嫂一定忙活了一大早吧?”江东峰不好意思地对大嫂说。

 

“都是自家兄弟几的,不能说客气话。也没什么好嚼果,凑合着吃吧,陪你师傅也喝几杯。”大嫂一边继续摆菜,一边说着。

 

“来,东峰,咱们干一杯,祝贺你出徒。”王应三边说边端起酒杯,这让江东峰为难了。记得那次在省城喝酒出事后,他再没有喝酒,一见酒就打怵。但现在看来,不喝绝对过不了师傅这一关的。

 

“王师傅,这长时间你没有见过我喝酒吧?”江东峰抢着“有话在先”了,表明自己不能喝酒。

“嗨,男子汉哪能不喝酒,也就是量大量小。你不能喝,师傅也不为难你,能喝多少算多少。”王应三表现的挺大度。

 

江东峰没话说了,端起酒杯说:“谢谢师傅这段时间的耐心教诲,东峰终生不忘!”说完抿了一口酒。

 

“哎、哎,东峰,这第一杯就得干了,‘感情深、一口闷’嘛,你不喝,我心里可没底儿啦,师傅还有对不住的地方吧?”王应三自己端着酒杯等着呢。

 

江东峰一看,不喝完真过不了关。得,喝吧!

 

“别光劝东峰喝酒呀,来,吃菜!”大嫂张罗着。

 

江东峰一看,这桌菜真是丰富。猪肉粉条、猪肉酸菜、炒干豆腐、炒蘑菇,炸花生米、白菜粉条的凉菜,还有听说过、没吃过的鲶鱼熬茄子。这顿饭大概不比师傅家的年夜饭差,整这么一顿饭菜得费多大的气力和消耗呀?就说这猪肉,一定是王师傅全家舍不得吃的新年和春节供应的那点儿猪肉,都折腾上了。想到这些,再加上刚喝下去的酒劲儿,让江东峰心里一阵感动,师傅一家是真心待他呀,眼圈不由地红了。

 

“来,师傅、大嫂,我敬你们一杯!”江东峰主动敬酒了。

 

“好,东峰。什么也别说了,一切都在酒里!”王应三那个高兴呀!

 

接下来,师徒二人就不再谦让了,你来我往地把一瓶65度的“北大荒”全干了。

 

从此,王应三,逢人便会讲:“江东峰、大学生、我徒弟。那人能喝,好交!”这好,江东峰再逢酒场,想不喝都不成了。不过,经师傅这一宣传,江东峰的人缘也更好了。

 

入冬之后,宿舍里点了火墙,烧火墙的炉子可以做饭了。江东峰和诸葛敏也单独立户,有了自己的粮食本和副食本,可以时不时地自己忙乎着做饭了。也经常与水清莲、林木森一起合伙吃饭。水清莲和林木森渐渐接触也多了,相互之间也越来越了解了。诸葛敏那细腻的女性思维,不由地就把这两人联想在一起。林木森和诸葛敏同年,不到27岁,水清莲23岁多了,彼此相差三岁多,都是大学毕业生,家庭状况也近似。如果能走到一起多好呀。于是,他与江东峰商量,打算做一次媒人。江东峰说,最好先找林木森谈谈,林木森有这个意思,再找水清莲。

 

春节前,车站忙了一阵子,回城探家的兵团战士拥满了车站候车室,分局加开了春运专列,也还是紧张的不得了。江东峰休班时去车间帮忙给职工办分福利的事儿,在站台上看到了那些小青年们像大串联时一样赶火车的景象。这时,让他想起远在内蒙古兵团的妹妹,不由地备生伤感。铁路分局为兵团战士加开的春运专列开进了站台,列车停好,开始检票上车时。一下子,那紧张、慌乱、迫不及待的人群就像一群脱缰的野马,拦都拦不住。列车是不对号入座的,而且肯定是超员的,抢座成了所有乘车人的唯一目的。

一个戴着栽绒帽,穿着满是油腻军大衣的小伙子夹着一个沉甸甸的手提袋,在车门前挤着,一把抓住了门把手,已经上车了,突然那个破旧的手提袋被挤裂开了,“哗!”像泼水一样,一袋子黄豆撒到了站台和道沟里。小伙子没下车,一边嘴里嘟囔着“真他妈倒霉!”一边继续挤上车去。

 

一个个子矮小的小姑娘,用大围巾围着头,但不合身的军大衣还是表明她是兵团的战士。怀里抱着一个提包,个子小挤不上车。先上去的同伴打开车窗招呼她,但车窗太高,她又够不上去,急的在站台上大哭。江东峰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小姑娘托起塞向了车窗递给她的同伴。小姑娘上车后向他摆手感谢时,他已经远远离开,这一刹那,他的眼前又晃动着远在内蒙古兵团妹妹的影子。

 

水清莲一直守在岗位上加班加点,直到除夕那天,客流很少了,客运主任特批她回松源家里去过年。除夕的晚上,江东峰夫妇就邀请林木森一起过年了。吃饭的时候,诸葛敏试探着和林木森谈起水清莲,竟得到了林木森的认可,并且同意和水清莲交朋友。

(十)

 春节刚过,诸葛敏告诉江东峰她怀孕了。江东峰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又惊又喜,他要当爸爸啦!可是接着下来一个重大的压力就来了。必须抓紧要给未来的小宝宝一个家了,解决住处问题。

由于江东峰与林木森住一屋,诸葛敏与水清莲一屋,两人的夫妻生活就如同做贼似的。等水清莲回松源休假时,江东峰偷偷到诸葛敏那里相聚一次。要不就等林木森上夜班时两人偷偷约会一次。还总是提心吊胆的,防备突然人家意外地改变了计划,回来了,那可就尴尬啦。就是将来有条件可以住一屋时,宿舍管理员也不会答应呀,因为这是单身宿舍,决不能变成家属宿舍。因此,现在紧要的问题是寻找住处。

从得知诸葛敏怀上孩子这个好消息开始,江东峰就没停下来踅摸找租住房子的地方,王应三也帮他寻找。只是总没有找到合适的。这样一拖就是仨月。进入四月,诸葛敏的妊娠反映过去了,可发现肚子里有一个地方疼起来。开始诸葛敏还忍着,后来不行了,一疼就弄得诸葛敏满头大汗,她实在受不了了。地区的医务室看不出问题,就让诸葛敏转院去了松源铁路医院。

江东峰有班,不能陪了去,诸葛敏就自己去了。江东峰给陈东风挂了个电话,让他关照一下。

 

诸葛敏到了医院,有陈东风接待,很快就找到医院里最权威的妇产科老大夫就诊了。老大夫姓王,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王老大夫很仔细地用听诊器听,用手摸,最后说:“在卵巢部位有一个鸡蛋的囊肿,已经鼓在肚皮上了。”

 

 王老大夫又翻来覆去看来两遍说:“是这个卵巢囊肿的蒂扭转让你疼的,胎儿越长,越会挤压这个蒂,就越疼。”

 

“那怎么办呀?”诸葛敏问这话时,就疼的冒汗了。

 

“如果实在疼的受不了,就只有做手术把囊肿拿掉了。”王老大夫建议说。

 

“动手术呀,那得和我爱人商量一下。”诸葛敏一人难做主了。

 

“那得抓紧,今天都四月三十号了,手术科的梁大夫晚上回省城休假。再做就得等她过完五一回来了。”王老大夫特意嘱咐说。

 陈东风马上打铁路电话给秀贤车站运转室,转告江东峰,赶最近的火车过来。

 

江东峰一听也急了,找到姜同仁请假,找人替班。车站值班员也马上帮他找开往松源的运煤专列车长,乘在守车里赶往松源。

 

江东峰赶到松源铁路医院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听完王老大夫的病情介绍,和陈东风一商量,他的态度是保大人要紧。看着诸葛敏忍痛坚持的样子,他实在难受,马上向王老大夫表示同意手术。王老大夫说;“再晚一小时,梁大夫就乘车走了。好吧,梁大夫今晚就别走了。来签个字,要知道最重要的是,手术不能保证胎儿的安全,有流产的可能!你们还做不?”

 

“做,胎儿怎么样就先别管他吧!”江东峰很坚决地说。

 

“好,你是他丈夫, 就签字吧!小李,去通知锅炉房点火!”王老大夫把一张手术合约拿出来让江东峰签字。

 

“让锅炉房点火干嘛?”江东峰不解的问。

 

“这松源四月天,还不冷呀,你老婆能忍受三个小时的冻吗?”陈东风帮着解释了。

 

江东峰签了字,去找诸葛敏,告诉她先别管胎儿,这次没了,下次再要吧。疼痛中的诸葛敏也只有点点头同意了。

手术室正在准备,梁大夫由陈东风陪着来了。梁大夫是个很漂亮的女同志,文革前毕业的大学生,是陈东风的师姐。跟着王老大夫好几年了,去年开始王老大夫眼睛跟不上了,就由梁大夫主刀了。梁大夫结婚了,家安在省城,今天她应该休五一假乘火车回省城的,为了这台手术只好挪后了。

 

“别紧张,我来给你做,由王大夫在旁指导,不会出问题的,你放松。”梁大夫对诸葛敏耐心地嘱咐说。嘱咐完梁大夫就做准备去了。接着护士把诸葛敏推进了手术室,“闲人免进”,把江东峰和陈东风挡外面了。

 

江东峰心情很乱,不知道后果是什么,陈东风怎么解释也没有用,于是两个大男人就面面相觑地抽起烟来。

 

大约抽了两支烟功夫,手术室护士从从手术室出来去找人,也不理会江东峰的询问。一会儿梁大夫陪着王老大夫急急忙忙地也进了手术室。这让江东峰和陈东风都摸不透怎么回事了。

 

又大约过了两支烟功夫,手术室门打开,护士招呼他俩进来。只见王老大夫说:“做不做,我们听你的,可是梁大夫走了,你再后悔就来不及啦!我们也怕囊肿的蒂不翻转回来,后果会更严重。”

 

“我不做了,再疼我也忍着!不再找大夫!”诸葛敏大声说着,那湖南辣妹子的劲头表现出来啦!

 

“好吧,梁大夫准备赶下趟车走吧。安排病人回病房住下,值班护士不可掉以轻心,要时时观察!”

王老大夫说完与梁大夫走了,护士忙着帮诸葛敏把手术用的衣服换下来。陈东风又忙着去安排诸葛敏住院。这一切忙乎完后,陈东风也走了。

 

由于陈东风的关照,给诸葛敏安排了个单间,让江东峰陪护。这时,江东峰才有机会问诸葛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改变了主意?要知道,为这台手术医院动作大了,又烧锅炉又留大夫,怎么病人说改就改呢?

 

“我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吗?”诸葛敏缓着劲儿、忍着痛给江东峰讲了她进手术室后那两支烟功夫的事——

为诸葛敏做手术前准备的护士也姓梁,是个年过40的老护士了。她一边给诸葛敏“备皮”,一边问诸葛敏“你真的忍不住呀?”

 

“确实很疼!”

 

“要我说,你要能忍最好忍一下。不到最后,蒂不死,就别轻易做这手术。”

 

“怎么,很危险吗?”诸葛敏问。

 

“对大人没危险,对孩子有危险的。”

 

“那孩子没了,以后再要不行吗?”

 

“傻妹妹呀,我是过来人。年轻时我就曾经因为手术,孩子流产,以后再没有生育。前任丈夫因为没孩子和我离了婚。现在这位是再婚的,他有孩子。丈夫对我不错,可孩子们不是自己养的,总隔着心呀!”梁护士动情地近似悲伤地向诸葛敏述说了自己的经历。

 

“姐姐,谢谢你!快帮我找大夫,我不做了,我不做了!”此时的诸葛敏马上转变了态度,大声喊起来了。

 

……

 

“东峰,我真怕,怕走梁护士的老路。”诸葛敏望着江东峰很无力地说。

 

“阿敏,你难道就对我那么没信心吗?”江东峰握着诸葛敏的手说。

 

“不是对你,是我对自己没信心!听,孩子在踢我呢,他一定在为妈妈的决定欢呼跳跃呢。”诸葛敏忍着腹痛,强作欢颜地说着。

说来也奇怪,自从诸葛敏在这手术室里外的一折腾,那块儿囊肿疼轻了,第二天就由江东峰陪着出院了。诸葛敏分析大概在医院时是紧张刺激把疼震住了,而回来是胎儿长大把那肿块挤住了。不管怎么样,这一关是过了,一直到正式生产,诸葛敏的肚子再没有大疼起来。可是,江东峰找房子的事儿,还悬着!

 

江东峰出徒后,姜同仁给他安排的是打替补,也就是备班。临时有哪位扳道员请假,就由江东峰顶班。这活儿不多,但必须天天到场。早上,如果有人请假,立马就顶上。如果没人请假就在车间打日勤,干点儿车间需要帮忙的活儿。但下午就得回家睡觉,不知道晚上谁又上不了。一般的替补,如果赶上早班没有替补任务就回家了,等晚班再说了。可江东峰不行,车间许多活儿就等他呢。这也是姜同仁的主意,什么车间备品的领取、车间黑板报的换写、车间的总结以及“路外伤亡”的报告……许多杂七杂八的事,江东峰都揽了,对他来说也不是难办的事。经过一段时间后,车间的职工都很信赖他,姜同仁也放心他办事,也关心他。

 

这天江东峰把一份“路外伤亡处理报告”交姜同仁的时候,姜主任告诉他一件他想不到的好事。

 

“听说你爱人怀孕了?”姜同仁问江东峰。

 

“是,都五个月啦!”江东峰如实回答道。

 

“男孩,女孩?”姜同仁的问题把江东峰问住了。

 

“姜主任真能开玩笑,谁能未卜先知呀!”

 

“我告诉你,我都三孩子啦,每次我都事先猜出男孩、女孩了,准着呢!”姜同仁表示他有能看出来怀孕是男孩女孩的妙方。

 

“是吗?怎么确定的?”江东峰感兴趣了。

 

“最少有三种办法!”姜同仁说。

 

“嚯,那么多呀,请姜主任不吝赐教吧?”

 

“什么‘卜楞刺溜跤’呀,别给我穷拽。我的办法很简单,你好好听着,说准了,请我喝酒!”姜同仁要开讲了。

 

“喝酒没问题,快说吧!”江东峰急不可耐了。

 

“你爱人脸上有蝴蝶斑吗?”姜同仁的第一问。

 

“有!”

 

“好!她的胎动,就是胎儿在肚子是怎么动法?”姜同仁的第二问。

 

“这个,这个?对,听她常说,孩子在肚里乱动,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的。”

 

“太好了!你爱人进门口坎儿的时候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姜同仁的第三问。

 

“这个说不上,我们宿舍那门也没坎儿呀?”

 

“好啦,根据你前两项的测试,你爱人怀的孩子百分之八十是男孩!”姜同仁确定了。

 

“真的呀,怎么解释?”江东峰没弄明白。

“很简单,第一,男孩‘丑’妈妈,怀男孩儿时女人脸上会出现色斑,不是‘丑’了吗?如果女人怀上孩子更漂亮啦,一定是女孩;第二,男孩在妈妈肚子里背对妈妈的,所以胎动时,胎儿的头、四肢乱撞,感觉是地方没准儿,儿女孩面对妈妈,只是屁股一个地方顶妈妈的肚皮。这第三就是个说道啦,男孩妈妈迈左脚,女孩妈妈迈右脚。对不对,等你爱人生了再说!”姜同仁讲得头头是道。

 

“谢谢你,姜主任,如果真准,你真成神仙啦。男孩,我太高兴啦!”江东峰觉得他真得到宝贝儿子啦!

 

“这高兴,算不上什么,孩子生了住哪儿呀!”姜同仁突然转了话题。

 

“还说呢。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江东峰一下子就蔫下来了。

 

“得,告诉你一件眼前的大喜事吧!经车站研究,收归公有的吕敬轩的房子分配给你了!”姜同仁说了车站的决定。

 

“哪个吕敬轩,哪儿的房子?”江东峰惊讶地问道。

“听我慢慢跟你说,吕敬轩是货运职工。原来在巨峰镇车站。文革开始在车站造反时掌了阵子权,就胡来了,把一堆货主的木材私自卖了。前年他调转到咱们车站,就用这钱盖了三间草房。据说一半盖好,他住进去了,另一半还没上窗户。今年他被告发了,本来要法办一下的。由于他的表兄是分局的李士正,就是那个革委会副主任,出来出来干预了,结果只是把他的房子没收归公了事。他那一半儿由他住,另一半,车站研究给你啦!”姜同仁讲了这个房子的来龙去脉。

 

“我住这房子,吕敬轩不闹吗?”江东峰有担心。

 

“闹?他还敢吗?他明白着呢。你去住,绝对没问题!车站已经通知他,房子分你啦!”姜同仁给江东峰吃定心丸

(十一)

     江东峰这可觉得双喜临门啦!高兴地差点儿跳起来。回去和诸葛敏一讲,诸葛敏说:“男孩、女孩不用在意,只要健健康康的,什么都好。这房子能解决可是大事。不过,这吕敬轩是我们车间的,没有过什么交往,只感觉是一般人。可是听人私下议论,他那老婆可是‘一枝花’,传说跟我们车间的一个值班员有一腿呢。”

    “咱就别多管那些闲事啦,明天我先过去看看,问问啥时候他能完工吧!”江东峰只关心房子是什么样的了。

    水清莲经诸葛敏介绍了林木森想和她交朋友的意思后,也有点儿动心,就答应见面谈谈。于是,赶上两人都休班的日子约会了一次。

    他俩约好在那个只有“两只猴”的公园里见了面,一起聊了半天。林木森对水清莲是很赞赏的,漂亮、能干,特别了解了她的初恋后,对她直率和坦诚很佩服。而水清莲在了解了林木森的军人家庭背景后,也挺动心的,看到林木森的耿直与他军人家庭教养很有关系,也暗暗高兴。于是俩人就议定到今年新年前,如果发展顺利就去双方家庭拜访,然后再决定是否在明年五一结婚。

    水清莲回来和诸葛敏一讲,诸葛敏很感动,真是一对爽快人,祝愿他们能尽快喜结连理吧!

    江东峰打听到吕敬轩下夜班,就到货场找他,说去看看他家的房子。吕敬轩二话没讲就带江东峰去他家了。房子就在车站南头,占了挺大一块地。三开间苫草的新房子很亮堂,一明两暗。进来后,江东峰发现吕敬轩的老婆孩子都没在,吕敬轩领着江东峰参观了一番。东面一间吕敬轩已经装备好,住上啦。西面一间屋里的南北俩大炕已经垒好,里墙还没有抹泥,窗户只有窗口框。中间的堂屋也是两家的灶间,吕敬轩家的灶火已经用上了,这边的灶台还没搭。堂屋的中间有一高丽井,江东峰很感兴趣,心想今后这打水就方便啦!

    吕敬轩一边陪江东峰浏览他的心血和杰作。一边说:“老弟,你来住,我真心欢迎。你们是一对儿文化人儿,今后还要多多请教呢。”

    “吕师傅可别这么说,今后咱们是邻居了,住进来还要给你添麻烦呢。”

    “不麻烦。你看这西屋按上窗户,把炕再弄整装,里外的墙抹泥,里墙刷白,立马就完成了。你等等,我再把它弄好,不出三个月,保证你搬进了。”

    吕敬轩这么一说,江东峰只有连连感谢了,现在才五月,诸葛敏的预产期在十月底。三个月后是八月底,那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了。江东峰就决定等着啦!

    江东峰下夜班回到宿舍,解振华来找他了。半年多不见,解振华黑瘦了不少。解振华告诉江东峰他把爱人孩子都办来了,爱人又生了个女孩。房子也盖好分到手了,正忙着收拾搬家。看看江东峰什么时候方便,再约上市里那个大学生一起聚聚。江东峰说爱人正怀着孩子,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等等吧,等都消停了再约。解振华说,也好,他也没整利索呢,那就过些日子见吧。

    三个月的期限很快就到了,一天过午,江东峰去吕敬轩家看看房子的进展如何。一进门就发现那个只有窗户框的窗户依然如故,就有点儿泄气。刚走到屋门口,张开喊人,突然见半开的堂屋门里传出一个肯定不是吕敬轩的男人说话声音:

    “我的心肝儿宝贝儿呦!这长时间没见了,让我想死啦!”

    “你猴急什么,我擦锅台呢。”是女人的声音,江东峰估摸着是吕敬轩老婆。

    “就这儿吧,我等不急啦!”又是那那人的声音。

    “哎呀,没羞没臊的,你…..你…..你还真能整呀,哎呀,你从后面就进来啦!”那女人浪声浪气的撒着娇喊叫着。

    江东峰憋着气没敢出声,从半开的门里看到一上一下两对儿雪白的大腿在东屋的灶台上“咕涌”呢。江东峰哪曾见过这个场面?赶紧蹑手蹑脚地退出了院门。转身要走的时候,坏了,吕敬轩从对面走过来啦。

    八月,已经立秋了,北大荒的天气已经很凉爽了。水清莲和林木森约会利用休班去松源市玩儿。由于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向家人公开,于是他们就选择去沿江的公园划船了。松花江流经松源市区,有个沿江的公园,可以租船游玩。

    松源市秋天的天气很爽朗,人说“天高云淡”真没错,再加上“风清日丽”、“层林尽染”,更显得“秋色宜人”了。林木森和水清莲划着小船在平静的松花江边水面上慢慢地划着,林木森穿着洗的干干净净的工作服,而水清莲却回家精心打扮了一番才出来。水清莲穿着一件白底紫花的衬衣,暗绿色的灯芯绒裤子,脚上一双方口戴袢的黑皮鞋,脖子上围一条粉红色的小纱巾。两条黝黑的辫子一前一后地搭在肩上,显得十分俏丽妩媚,不仅走在街上让别的男人们回头注目,林木森也不好意思地频频扭头瞅她,水清莲感觉到了,心里甜蜜蜜、美滋滋的。

    划船是有一定界限的,不能划出江面上浮标的位置。林木森划船,水清莲嗑瓜子,并不时地把嗑好的瓜子仁捏住手里,探过身子送到划船的林木森嘴里。林木森那个美呀!

    突然一组秋雁排成一个人字行正向南飞去。林木森见景生情地感叹到:“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呀”。

    “怎么着?我的大诗人,咏起范仲淹的词啦。是不是想家了?”水清莲望着林木森说。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呀!”林木森又来了一句。

    “嘿,还来劲儿啦。别着急,等新年前我就陪你回去!”水清莲说了一句林木森盼了许久的话。

    “真的?那咱们就是‘夫妻双双把家还’吧。”林木森喜出望外。

    “臭美吧你,谁跟你夫妻双双呀。去你家看看,我要是看不上,咱还得吹!”水清莲娇嗔地说着,并向林木森丢去一个瓜子皮。

    林木森听着心里明白,他俩的关系这就确定啦!

    突然,天空传来一阵大雁的哀鸣声。两人一起抬头看,只见一个幼雁落队了。“呀呀”地哀叫着,拼命煽动翅膀追赶,前面的一个大雁不时地回头鼓励。林木森和水清莲忘了划船,呆呆地望着天空,浑身都似乎在为小雁加油。终于,小雁赶上了队伍,也停止了哀鸣。他俩才回过头来,相视一笑。

    江东峰一见吕敬轩走回来,刚要同他打招呼,吕敬轩却先说了:“嗨,小江你来得正好,是看房子的吧。来来来,我正找你呢。看我准备的怎么样?”

    江东峰开始心里“突突”的,这进到院儿里去,吕敬轩还不撞破“好事”,还不爆发一场战争?弄不好连自己也得裹进去了。可一听吕敬轩这么一说,把这些都忘了。他老吕不是精神有毛病了吧?明明什么都没动,他说都准备好了。什么意思?

    江东峰还想着,吕敬轩已经让他进院了。反应过来的江东峰马上大声说:“你弄了什么,这窗户不是明明还没按吗?”

    江东峰尽量提高自己的嗓音说话,事后,他想这是干什么呀?这不明明在给那一对儿狗男女报信吗 ?

    “不是那儿,是这儿!”吕敬轩说着并没有往大屋里去,而是领着江东峰到了西屋外的西墙,在那里贴墙盖了一个“偏房”。这个小房不到西屋的四分之一大,而且矮了许多,有点儿像一般放杂物的棚子。里面也盘了炕,也有灶间,只是极小,看上去就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而且也同西屋一样没按窗户,没抹墙。

    “我估摸着,那西屋太大,你们两个人住着太框了,冬天也冷。这小屋住起来也暖和,你看怎么样?”吕敬轩卖好似的跟江东峰说。

    江东峰看着这不像房子倒像猪圈的棚子,心里有一种被羞辱和被欺骗的感觉,可是又不便发作。强忍着问:“那还得多长时间弄完呀?”

    “你看我这不是紧忙地整嘛!可是谁也帮不上手,也缺工料。要弄好怎么也得俩月吧!”吕敬轩有些抱委屈地说。

    江东峰听了心里想,看来指不上了,这吕敬轩是成心要耽误我们生孩子呀!可还是说:“那就快点儿吧,我可等不及啦!”

    说着向院门走去。

    “呦。是大学生兄弟吧,进屋待会儿。老吕,你也不知道让让人家。”江东峰回头一看,正是那个人称“一枝花”的吕敬轩老婆站在堂屋门口,一身红裤绿袄的打扮,俗了吧唧。这张小脸儿倒是挺白,一双不大的眼睛是月牙型的,露着勾男人的色相.

      江东峰嘴里说:“不了,不了。你们忙吧,我再来。”心里想那野男人是窝在屋里还是早踮儿啦?他不顾吕敬轩让进屋的招呼,赶紧走了。

    江东峰走在路上琢磨着,这样拖着不是办法,去找站上也不一定就能推得动。还是找师傅王应三听听他的意见吧。于是往西扳道房赶去,他知道王应三今天是白班。

(十二)

    王应三正是在扳道房值班,现在还没活儿,正闲着。听江东峰一说,觉得自己这当师傅的该给徒弟做主了。不过,他还是先摆出一付未卜先知的样子议论了一番:“我说呢,那吕敬轩会那么舒舒服服地让你住进去?世上不会有摆上宴席请人去收房的吧?他的房子是按现状交公的,没有说让他都整好再交吧。这点儿事儿的处理上,就显示出是你学生气十足啦。这可是得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啦!”王应三借机戏弄了江东峰几句,不过让江东峰醒悟了不少。

   江东峰琢磨过味儿来了:“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房子分我,接着就该我自己去把住房整完善了呀。那吕敬轩是没这个义务的!”

   “所以说你是学生气十足,不怨你吧!”王应三得意地说。

   王应三说着,觉得可以啦,别再让这大知识分子难堪啦,该给徒弟指条明路啦。于是说:“你别着急,明天我抽功夫去看看,估摸一下怎么整那房子。你就瞅好吧,不能让吕敬轩那王八犊子得逞喽。我这当师傅的给你撑腰打气,别怕!”

    江东峰回去和诸葛敏一讲,诸葛敏对吕敬轩的做法挺生气,但也无可奈何。两人都挺后悔当初没有想到吕敬轩不会让舒舒服服地住进房子。而且按理讲,吕敬轩也真没有义务把房子给你建设完成让你住呀。两个人都对自己的“学生气十足”感到可笑。现在只有想办法自己修房子了。

    第二天,上夜班前,江东峰去车间“备班”,见到了王应三。王应三说:

    “今天上午我抽空去哪里瞄了一眼,那房子还真不小,西屋进深5米,宽7米,南北大炕。这吕敬轩还真有本事,就这一间住上三代人就富富有余。按现在的状况,要住进人去,我算了一下,得花费小三百元。主要是窗户的木料,还有人工费。节省也得二百出头。你琢磨一下干还是不干吧? 而且这木料还不好搞,要单位开介绍信,到木材厂也得托人。不过这些好办,师傅我帮你去办!”

    今夜班没人需要替,江东峰就回宿舍去了。把王应三的话向诸葛敏讲了。两人一合计,没别的办法,只有咬牙出钱干啦!可有决心也得有实力,按说江东峰和诸葛敏两人双职工,孩子还没出生,每月加起来有92元工资,在车站职工中算是上等生活了。可是江东峰的父亲被审查着,江东峰每月要给母亲寄20元生活费。诸葛敏也得隔月给家里寄些钱。这样每月能存下的所剩无几。为了准备孩子出生才攒下100多元。筹钱有点儿困难。

   水清莲知道了这事儿,很快就找林木森,两人凑出100元钱交给诸葛敏,让诸葛敏感动不已。

    江东峰与王应三拿了车站的介绍信到木材厂去看做窗户的木料,木材厂倒是同意卖给,但是当前没有加工好的门窗料,要等下周才有。师徒俩只好回来等了。

    世上的事,往往是“无巧不成书”,也道是“不是不报,时候不到。”江东峰和王应三分手后去了车间,有些备品需要去车站领回来。刚进车间学习室,碰到当班的调车员小周。小周的大名叫周开镰,他父亲是车站装卸的退休老职工。

    “哎,东峰,你这半天跑哪儿去了,我找你一上午啦!”周开源带着埋怨的口气对江东峰说到。

   “有事吗?领东西?”江东峰以为周开镰找他是为了领备品。

    “有事儿是有事儿。可不是领东西!”周开镰在故弄玄虚了。

    “那啥事儿呀?”江东峰心里很烦,觉得周开镰有点儿拿他寻开心呢。

    “好事儿!”周开镰顿了顿才开讲:“我父亲有个老伙计,是装卸退休的老杨头。他有个一残疾的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可老杨头住着一间公家盖的北开门的房子,当然就只有一条大炕了。招女婿上门,总不能叫女儿女婿和他们老两口睡一条炕吧!听说你分了吕敬轩的房子,他去看了,南北大炕,中间垒个火墙,再间隔上,招女婿可是正合适。你人口少,住他那官房也合适。他托我爸让我问问你,行不?”

    哇!真是天上掉馅饼,这好事来啦!不过,江东峰这次老练啦,说;“那房子还没有整利索,再说领导同意不同意?吕敬轩哪儿怎么说?”

    “这,你不用担心。老杨头都说了,领导他去找,退休职工有困难,领导也得解决,这一事解决两户困难的事,领导不会拦着。主要看你同意不,领导不会有意见。再说整房子的事儿,老杨头也说了,一切他都包了,他那上门的女婿就是个木匠,木料老杨头都备着呢。水泥瓦工的活儿也好办,装卸退休的老哥们儿心都齐着呢,找几个老哥儿们帮忙几天就得!,吕敬轩就更不用管它,你连面儿都不用出,老杨头自己去说,说领导把房子改分他了,保证那吕敬轩就连个屁都不敢放!”周开镰一口气讲完了江东峰所有疑惑的问题。

    “这么说,真是好事儿啦!”江东峰心里豁亮啦。

    “等等,马上有活儿要干啦。我得去接计划。你再考虑考虑,抽功夫和你老婆商量一下。行不行,下班的时候给我个回话。”周开镰说完,干活儿去了。

    江东峰觉得这事儿能行,一来省去了自己大动干戈修房子,二来那房子那么大,住着也不方便。更说了,那吕敬轩的老婆又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她就是不勾搭你,让你天天碰到那有伤风化的事,多尴尬呀。自己受不了,诸葛敏更受不了,日子长了还不打起来?于是,自己没看老杨头家的房子就心里乐意啦。瞅功夫赶去货场找到因怀孕改为上日勤班的诸葛敏。诸葛敏听了,觉得也是不错的事,先答应去看看房子再说。江东峰立刻就回去给周开镰回话了。

    当天晚上交班的时候,周开镰找到江东峰说:“我父亲已经找过老杨头了。老杨头急着呢,明天早上上班前就亲自请你们夫妇去看他住的那房子。”

    诸葛敏在货场收到了分到省城铁路学校的周珊来信。周珊在信里介绍了分去省城附近的原在工程队一起劳动的同学情况。周珊说她结婚后曾经怀了孕,但在分配后不久流产了。目前她与北京的爱人仍然两地分居着,还是两人世界,没有再迎来小生命。这次她刚从北京休假回来,准备开学上课了。她的两个嫂子,大嫂董亚茹生了个女孩,有上海的婆婆带着。老董这次回上海又怀孕了,家里忙着准备她调转的事,不过看来够难的。二嫂在省城附近的一个铁路中学,也还没小孩。看来这俩妯娌一定要努力啦!还有郑斌和萧冀永分到车站后一个是运转调车,一个是装卸工。两个大才子只有委屈委屈啦。两人都有了小宝宝,各自的小日子过的不错,据说还经常聚在一起逛公园呢。大家见面的机会不多,现在都是各忙各的吧。

    刘玉红和刘进江就分在离省城不远的铁路地区。刘玉红在那里的车站当客运服务员,每周都回长春和李焕“鹊桥相会”,听说现在在家生孩子啦,生的什么还不知道。而刘进江分在车辆段。前一时,他还在车辆段的“五七连”家属队工厂帮忙,现在又回段里劳动了。他正忙着准备把爱人从关内调到这里来呢。

   来信让诸葛敏和江东峰激动了一宿,毕竟和那些同学在工程队一起住了两年帐篷,感情是连在一起的。可巧那天水清莲回松源家了,江东峰和诸葛敏就住在了一块儿。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用江东峰的信号灯照明把那来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相拥着回忆起在小兴安岭工程队时的一幕又一幕,那些一起劳动的同学们的名字被他俩念叨了不知多少次。所经历过的往事使诸葛敏落了许多泪,江东峰也抹了几次泪。特别是想起苏林泉和小梁子时,诸葛敏都哭出声来了。江东峰赶紧劝她别激动,别惊动了胎儿。诸葛敏说不怕,让小家伙也受受教育吧!

    两人也没有缺少工程队的师傅们回忆。说着说着东方都发白了,只好强逼着自己迷糊一会儿。不想刚睡着,老杨头找上门儿来了。

 

(十三)

    江东峰和诸葛敏听到老杨头的声音,赶紧起来收拾了一下,就跟老杨头去他家看房子了。其实,这家属宿舍离车站很近,离西头扳道房更近。江东峰在西头值班时,抬头就应该看见,可是那时江东峰哪会注意到这些呀。

    这片家属区是在文革前盖成的,房龄不超过十年。从外表看就是土墙,江东峰过去听说过,这种房子叫“拉合辫”房子。房子的住脚都是水泥打成的,而墙是用北大荒的长长的草和上泥,把泥草拧成辫子排成墙跺,等干透了,里外再糊上墙泥。这是东北特有的一种建筑形式,特点是挡风、暖和。

    房子的顶部是坡顶红瓦的,远看还挺漂亮。这个家属区一共分三排,每排分成两段,每段有七户人家。都是北开门,而且都是一间的。各排的间距还挺大,每户前面有个一间宽四米、长八米的小院。一般住户的前院都有不同材料搭的“仓房”,是存放杂品的地方。还有几户围着猪圈养猪,空气中飘着不同寻常的味道。老杨头的前院没仓房也没猪圈,挺干净也挺凄凉。从北面进入外屋,是个南北宽两米、东西长四米间量的灶间。靠里面垒个地灶,那灶真不小,按在上面的是“八印”的大铁锅,用来烧炕做饭。外面贴着里屋门是个砖炉,冬天用来烧火墙,还可以炒菜、烧水。诸葛敏没进里屋就对这炉子赞叹不已了。里外间是由一堵红砖砌的火墙隔开的。

    推开里屋的门,最扎眼就是贴北墙的一个大炕,真是一间屋子半间炕呀!里屋的东西宽有四米,炕占了两米,余下的房间地面。南北也是四米,一条顺山炕就是四米了,也就是东北人俗话叫的“丈二的大炕”。南面是个大窗户,江东峰注意到是东北典型的双层窗。屋里很亮堂,也很空旷。老杨头家里没什么摆设,炕上铺着两块纤维板,靠火墙这边儿顺墙有个木柜上堆着被子。看不到有其他的摆设,真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看来老杨头一家是很艰难的。

    老杨头的老婆和有手残疾的女儿都在,用一种期待的眼光望着这对儿可能给他们生活带来改变的人。

    老杨头说话的口音是山西的:“这屋,我们住八年啦,最大的好是冬天暖和。这火墙和火炕每年都有房建段来人检查,如果坏了,他们修理。坑道里和火墙里的烟灰很少,我都是五六年才清理一次。今年也才清理过。特别是这房顶好,从不漏雨的。”老杨头说着,老伴儿和女儿随着他的每句话配合着点头,加大着老杨头的说服力。

    老杨头接着手指南面的窗外,窗外也是个小院,有三米长、四米宽大小。院里种着一课沙果树。树是结果的,大部分已经摘完,余下树顶部不好摘的,看上去红红的挺诱人。

    “这树也给你们留着,每年结果不多,但也有几十斤。”老杨头说。

    江东峰走过去看看,去南院就得跳窗户啦,那是不可能有门的。

    “你们看这换房行吗?”老杨头觉得介绍完了,也就终于憋不住地等答复了。

    江东峰看看诸葛敏,从她的眼神里读出她是同意的。于是说:“行!只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把那里打理利索。十月份我们要生小孩啦!”

    江东峰的“行”字一出,老杨头一家三口紧绷的脸都绽开了。

   “你放心,绝不会耽误你住。三个星期,我保证弄整装。下个月的今天,我给你交这里的钥匙。”老杨头打了保票。

    江东峰和诸葛敏一算计,下个月这时候住进来是满赶趟儿。到那时,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呢。这房子挺干净,不用大收拾,刷刷白、铺铺炕就行了。于是就答应了。换房成功,这次江东峰做美梦了,诸葛敏也一样的。当然,老杨头一家也美梦成真啦。

    从老杨头家出来时间还早,江东峰让诸葛敏先回去,弄点儿早饭吃了再上班。他要去王应三那里告知一声,要不然师傅该吃味儿了。因为这事儿来得太快,变化又这么大,让师傅蒙在鼓里是绝对不可以的。

    江东峰走到王应三家门口,正赶上师傅拎着兜子要去车间上班点名。于是师徒俩人就一起走了。王应三挺奇怪,小江这么早干什么去了?

    听完江东峰的叙述,王应三乐啦:“这回,你捡了便宜,老杨头更捡了大便宜啦。那个房子比他现在住的至少大三倍。还有那个大院子,养猪、养鸡、养鹅,那是随意啦。要是你住了,那大院子也就算白瞎啦,你什么也养不成。给老杨头就挺合适了,不能说他发了,也是吃菜、吃肉蛋什么的不用花钱啦。而且最重要的是老杨头就这么个残疾女儿,好歹招了个上门女婿,没你这套房,这喜事还真难办!得,这是‘一好变俩好’的事,应该这么办!你师傅我也拣便宜啦,省的去给你搬砖和泥当小工整治房子啦!”

    老杨头和江东峰换房的事,很快就传遍车站,没有人有意见的。吕敬轩也无可奈何。老杨头三下五去二,在一大帮老哥儿们的帮助和准女婿的卖力下,两个星期就齐活了。又让炕面和泥墙风干了一星期,距离老杨头打包票交钥匙的时间,提前五天把钥匙交江东峰了。

    江东峰从老杨头拿了钥匙,先去空房看了看。老杨头收拾的满利索,前后院的篱笆墙都拔走了。空屋子里也收拾的干干净净。

    等诸葛敏下班后,两个人没吃饭就一起再去看房了。哇,“电灯亮一会儿”的时间段里,他们都在房子里呆着,忙着用手丈量尺寸,规划怎么收拾。天黑的什么看不见了,江东峰才搀着步履瞒珊的诸葛敏回宿舍弄吃的东西。一进屋,就闻到饭菜的香味儿了。原来,林木森和水清莲知道了这件事,很为他们高兴。知道他们去看房了,俩人就忙话着弄晚饭,等江东峰和诸葛敏回来一起庆祝呢。

    四个人凑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水清莲说她要听听他俩打算如何收拾那房子。

    江东峰说“我们计划把房间粉刷一下,再把老杨头原来铺的炕纸揭了,重新铺炕纸。其他嘛,就不动了,也没什么好动的了。灶间买两个锅,一大锅放灶上,一小锅准备在炉子上炒菜用。以后你们来吃饭,我俩好好表演表演。”

    诸葛敏说:“从工程队来的时候,师傅们帮着每人打了个小木箱,里面装的都是书。一个可以当炕桌,一个放地下当‘坐儿’。还有结婚时,东峰妈妈给了一个大箱子,现在装着我们所有的家当。还有俩行李卷。搬进去后,再补充些锅碗瓢盆就可以过日子啦。对,东峰准备些晾尿布的地方,小家伙来了得用!”

    水清莲说:“这收拾房子的事,我看就别麻烦师傅们了。秋天到了,该储存冬菜、冬煤了,师傅们都会很忙。有我和林木森帮忙就成了。敏姐姐你千万别操心,别动。你有什么指示尽管向江东峰发,我们照办。林木森协助江东峰刷房子,我来负责往炕上贴纸和刷漆。”

    “这活儿,你能干?”林木森有怀疑。

    “能干?太能干啦!别忘了我可是真正东北人呀!”水清莲笑着说。

    “那铺炕都得准备什么呀?”江东峰问。

    “哎,这个问题提到要害啦,也是江东峰同志当前最大的任务。”水清莲摆起指挥员的架势了。

    “别卖关子啦,快说吧!”江东峰马上把纸和笔准备好了。

    “首先要买毛纸,就是那种薄薄的毛草纸;再就是找些水泥袋纸,要挑整装干净的;还要买花纸,具体买什么花的,要听敏姐姐来决定。最后要准备二斤桐油漆,也叫‘清漆’。这几样除水泥袋纸要找外,其他市面都有卖的,整个预算下来不足十元钱。”水清莲还真是胸有成竹呀!

    “怎么需要铺三层纸呀?”诸葛敏问。

    “第一层是能抓住那土炕面,第二层是保证炕面坚固,第三层是面子,容易往上面涂漆,涂完了也好看。不过这炕面一般就保一年,等需要清掏炕洞的烟道时就的毁了再铺。”水清莲是太在行啦!

    “原来如此,在这东北生活,那得文武全备,什么都得自己会干才行。”林木森感慨地说。

    “有水清莲在,你可就占大便宜啦!”江东峰逗着说。

    江东峰去办了该买的东西,水泥纸还是王应三帮忙找来。一周内就刷完墙,铺好炕纸,开始刷漆了。刷漆就这事儿得费点儿工夫,要等头遍漆干透了才能刷第二遍,整整三遍漆,水清莲刷了一个星期,终于大告成功了。

    等油漆的味道散尽,又要一个星期。这时,江东峰才在林木森和水清莲的帮忙下把东西家当都搬进去了,距离诸葛敏预产期也就剩下十天时间啦。

    一切都准备好了,江东峰请王应三师傅过来看了一下。王应三很满意:“东北人去别人家串门有个验证会不会过日子的俗话,叫‘一看灶台、二看炕,三看孩子怎么样。’你这灶台和炕都够标准啦。等孩子再生出来,让师傅们给他庆个生儿吧!”

(十四)

    江东峰和诸葛敏俩人的时候,开始尽情地享受二人世界了。江东峰高兴地唱起来:“新修的房呀、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

    “瞧美得你,还唱呢。这回,咱们可是地地道道地在这里扎下根了,生个孩子就真是东北人啦。”诸葛敏说着说着觉得心里酸酸的,好像注定自己这辈子就撂这里了,心有不甘。

    “不唱啦,你也别伤心。咱们给孩子起个名吧?”江东峰停止了唱歌说。

    “那怎么也得让孩子爷爷先给起呀!”诸葛敏提醒江东峰。

    “那是一定要请爷爷起的。不过,就现在情况看,老爷子不会有这个心情。如果他真不起,咱们先起个让他来决定不就行啦?”江东峰估计父亲暂时不会有心思想这事儿了。

    “也只好这样啦!”诸葛敏同意了。

    又停电啦,俩人只好摸黑说话。

    躺在新炕上,白天试烧的炕仍然热热的,让人感到十分舒服。江东峰把头贴在诸葛敏的肚皮上说:“让我听听咱们儿子,对自己的名字有什么要求?”

    诸葛敏说“你怎么保证就是儿子,要是姑娘呢?”

    “那就起俩名字,男孩一个,女孩一个!”

    “你先说吧!”诸葛敏说。

    “姓什么?”江东峰问诸葛敏。

    “姓江!我们诸葛家的姓,还不能随便给你呢!”

    “记得柳宗元那首诗吗?”江东峰突然问诸葛敏。

    “柳宗元的诗,有好多首呢,你让我说哪一首?。”

    “我常讲的这首诗,是我初中学语文时最印象深的。”江东峰提示道。

    “行啦,你又该讲那首张好古的打油诗了吧?什么‘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诸葛敏记起江东峰说了多少遍的打油诗。

    “嘿,你这学生不错嘛,老师教的都记住啦。那柳宗元那首吟雪的诗呢?”

    “当然记得,‘千山鸟飞尽,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诸葛敏脱口而出。

    “对,我的意思就是要用这里的一个字。”江东峰找到切入口了。

    “你不要说,我就猜到了,‘雪’字。是吧?”

    “没错,我们在小兴安岭的冰天雪地里干那么长时间,现在又到这北大荒的雪原里来,给孩子取个‘雪’字,理所当然。”江东峰也同诸葛敏一样想到了“雪”字。

    “我看可以!那下一个字呢?”诸葛敏问。

    “这得你说了,别老我说呀!”江东峰有意让诸葛敏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男孩取‘关’字,女孩取‘蓝’字,怎么样?”诸葛敏想起唐代韩愈的诗。

    “‘江雪关’、‘江雪蓝’?没讲头儿呀?”江东峰有点儿不满意。

    “怎么没讲?‘江雪蓝’,雪是雪地,蓝是蓝天呀。”诸葛敏不服气地讲。

    “啊,这还有点儿意思,读上去也上口,可以算一个。那‘雪关’呢?”江东峰对“雪关”不得意。

    “是没什么讲。”诸葛敏也觉得不满意了,又说:“记得白居易的卖炭翁吗?‘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取‘寒’或‘辙’都不错。”

    “我看刚才你说的韩愈的那两句诗里的前一句‘云横秦岭家何在’挺符合你刚才感叹远离家乡的心情,同时,我们在小兴安岭那么长时间。我看取个‘岭’字更合景意。”江东峰终于找到自己满意的字了。

    “‘江雪岭’,也不错。就先这样吧,再听听老人们的意见怎么样。”诸葛敏最后说。

    正在江东峰和诸葛敏忙着迎接他们的爱情结晶到来时,神州大地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上级逐级传达下来这个惊人的消息——被“九大”确定的毛主席接班人驾机外逃,摔死在蒙古境内的温都尔汗。

    江东峰的新家距离那个兵团物资科住秀贤办事处很近。这天江东峰回家路过,就顺便进去拜访一下。屋里就老王头一个人在。江东峰就问他,那个天津的知情高文耀呢?

    老王头叹了口气说;“小高呀,一时半时的恐怕见不到他了。”

    “出啥大事儿啦?小高怎么啦!”江东峰疑惑地问。

    “嗨,都是这真事偏让往假的上说闹的啦。”

    老王头接着告诉江东峰说:“那个副统帅出事后,境外的电台先报道了。可国内没报道,也没有上级传达,我们团部的领导当然也还不知道。这时,有几个小青年不知怎么听到境外广播了,就传开了。这小高听了他们传的消息也在物资科说了。这可好,团部领导接到有人打来的报告,认为是个好大的反革命事件啦,青天白日的竟敢造谣。于是,在全团开展追查,关起了不少人呢。小高也没能躲的过去。事情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上头逐级传达下来说这是真事。我们团里领导才赶紧降温处理。可是那几个首先听了境外广播的,还是因为‘收听敌台’受了处分。小高这些传话的人也因为‘传谣’要检查。这不,还窝在科里检查呢!”

    离预产期还有一星期,江东峰就送诸葛敏去了松源铁路医院。由于上次要开刀没开成的事儿,妇产科的老王大夫和梁大夫都很关心,时不时地去巡视,怕诸葛敏生产时会有什么问题或不便。江东峰因为又要替班就下夜班赶去,上夜班前也去。学着当地人的习惯,开始在家给诸葛敏煮好小米粥,装在竹皮外壳的暖瓶里乘火车送去,当然还有煮鸡蛋。还买了些芝麻,炒了后加些盐,擀碎了弄成芝麻盐。他当白班来不了时,水清莲下夜班,就会代替他赶来,这边还有陈东风照应着。就等着诸葛敏分娩了。

    说来也巧,10月26日那天,江东峰下夜班赶紧煮了小米粥和鸡蛋,赶火车到了医院,进病房不见了诸葛敏。与诸葛敏住同屋的产妇大嫂告诉他,诸葛敏进产室了,要生啦。

    江东峰急忙去楼道最顶端的产室,还是被挡在了外面。一个小护士告诉他。产妇一切正常,梁大夫和梁护士在助产呢。江东峰只好在楼道里等着,这时陈东风也闻讯过来了,见到江东峰赶到了,他就回去接待自己的病人了。

    江东峰看看表是十点,就到楼外抽烟等待,抽了一支又一支。实在憋不住了,就进楼道观察,还是没动静。可产室里诸葛敏的呻吟声和助产人的“使劲儿,再努力”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江东峰那个急呀。可是没办法,只有焦急地在楼道里来回走动等待着。

    江东峰等待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楼道的墙上贴着几张照片,哈,都是样板戏的招贴画。有意思的是看了几张都是男主角的大幅单人照。“智取威虎山”的杨子荣;“沙家浜”的郭建光;“红色女子军”的洪常青……没有一张女主角的画面。江东峰想着医院也是迎合人们想生男孩的心理吧?现实中在人们的潜意识里,想要男孩的还是多数。诸不知,“生男孩乐一阵儿,生女孩乐一辈儿。”女孩长大才顾家呢!不过,现在是可以生俩的,这次不管是什么,下次还有换换样儿的机会。可是,江东峰现在没有这个心情想那些了,他只希望诸葛敏尽快度过这一关,母亲和婴儿均安,是男孩是女孩都不重要啦!

    眼看都快十二点了,江东峰真急了。再跑回病房去求那个已经生产完后等着出院的大嫂,请她帮忙去看看。大嫂笑着说,“你以为这是母鸡下蛋那么容易呀,做女人真太难啦!好了,等着,我帮去看看。”

    就在大嫂进去的那一刻,产室里传出婴儿的哭声“哇!”江东峰后来回忆起来形容道:“真是惊天动地呀!”

    这时他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下来。他一看手表,差五分中午十二点正!

    大嫂从产室出来,嘻嘻笑着说:“恭喜你呀,是大胖小子!”江东峰好像没有听清楚,又追赶着大嫂进了病房。得,这一下他错过了小护士将他儿子抱出来去称重、清洗时,该他看到的第一眼。

    “诸葛敏的家属在吗?”是梁护士的声音。

    “在!”江东峰赶紧冲到了楼道。

    “去,把你爱人抱回病房吧!”梁护士吩咐道。

 (十五)

    江东峰和诸葛敏抱着自己的儿子回到了秀贤,免不了得到师傅们的祝贺,但俗话说:“结婚是美事儿,生孩子是喜事儿,过日子是难事儿”。

    现在首先面对的就是准备过冬啦。去年俩人是单身,吃食堂、住宿舍,没有什么需要大准备的。今年就不行啦!先说孩子怎么办,诸葛敏歇完产假得上班呀!还真不错,有个职工的母亲身体挺好,经人说和,答应白天帮忙带。双方商议好,每月给老太太十元钱。这算解决了诸葛敏上班的后顾之忧。

    再就是准备过冬了。储菜是必须得,但这事比较好说,俩人吃不了多少,储些白菜、土豆也不是大数量的。买上一麻袋土豆,二三百斤白菜,借个手推车一下子就全拉回去了。

    储煤可就是大事了。东北冬季时间长,需要储存煤的数量较大。铁路职工每人的冬季取暖费是24元,如果买好煤也就买半吨,这远不足一家的使用。当地职工就想出就地取材的主意,买来煤矿在精选煤后冲出的碎煤渣和煤泥烧了取暖。价格便宜,大约才三元一吨。买上六七吨,不仅足够冬季使用,一年的做饭用煤都解决了。这样的煤,就是小碎石也多,燃烧值低,会产生大量炉灰渣。但这对低收入的职工来讲都不是问题。所以,每年车站都组织人去矿务局联系买这样的煤,然后用火车拉到车站,分给职工们。职工在分到手后往各自的家里拉,却是大问题了,必须全家出动,小车拉、土篮挑,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弄上一天也许才可以搞完。于是,每到此时,运煤就成了车站休班职工和家属的大会战了。

 

    今年,江东峰和诸葛敏这个新家庭就面临这个问题。两人合计着,人口少,就买了三吨。这个数量只有师傅们各家的一半儿都不到,但这数量的煤折腾回去也不容易。分煤那天,诸葛敏还在歇产假,正好赶上林木森、水清莲和江东峰都下夜班。林、水二人当仁不让地赶来帮忙啦!先是车间的分煤就折腾了一上午,因为比较繁琐,时间就拖的长。

    根据以往经验,事先用木板钉了两个倒漏斗似的方木箱,两旁还钉了两个木杠。木箱的容积是经过计算的,约一吨煤的量。分煤时,木箱大口向下放好,人们用铁锹往里装煤,装满后就两个人扛起那木杠,把木箱抬起,这一拉起木箱就漏出一堆一吨分量的煤,每户几吨就是几木箱。这活儿要一户一户等着分。江东峰还负责记账,让来分煤的职工看住各自分得的煤。于是,江东峰叮嘱林木森和水清莲别急,先回去歇着吧,等车间职工分完再来。好,这一等都下午三点了。

    先是林木森和水清莲拉来排子车装煤,再拉到江东峰住房的大道上卸下。江东峰负责再用土篮装上挑回院子。这可是个费力又繁琐的事,可是没办法,只能这样做。车子拉,每次能装半吨,需要六趟,虽然江东峰家离车站不远,但拉车要绕道,半小时连装带卸都挺紧张。而江东峰院子距离大道还有几十米远,这挑土篮也不是轻松的事。好在几人仗着年轻,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时忙乎完了。这边诸葛敏一边安顿孩子,一边简单地把晚饭准备好了。水清莲和林木森都说,诸葛敏在月子里,不能打扰。诸葛敏说自己没那么娇贵,馒头大锅菜很简单,怎么能让出了这么大力的二位就这么饿着肚子走了?

 

    四个人围在一起吃饭时,水清莲就夸奖上林木森了:

    “木森真是好样的,干活不惜力。闷着头拉车走的极快,我根本就跟不上了,都不用我使劲儿啦。他就像个骆驼祥子似的。”

    “哈,那你就是虎妞啦!”诸葛敏马上接上啦.

    “这拉车关键是脚力,那骆驼祥子就是脚力好嘛!”林木森也听自豪地说道。

    “你林木森这脚力就不简单啦,水‘虎妞’都认可啦!今后你们成了家,这拉煤就不用水清莲发愁了。”江东峰说。

 

    过冬的准备差不多了。江东峰的事儿来了。

    这天,姜同仁找到江东峰,跟他说分局有指示,明年要更换所有的手信号灯:“现在这个电筒式的手信号灯,干电池用量大了。分局觉得不合算,决定改用充电的蓄电电池灯,并要求明年一月就都改了。新信号灯和蓄电电池都运到到车站总务那儿啦,只是电池的充电机是要各车站自己办。什么交流电变直流电呀,这玩意儿,我们这些人哪里懂的呀?这可是个技术活儿了。楚主任让我把这活儿交给你,你看能办吗?”

    江东峰说“这信号灯是早就该改了,不但电池消耗大,那信号灯也娇嫩,配件也短缺,坏了修不上,老着急啦!至于这充电机,我可以联系一下在省城的同学,看有没有能解决问题的。”

    “那好,只是时间太紧,这事就叫你办啦!”姜同仁可是把任务派到人头了。

 

   江东峰敢应承这事儿,是他心里有谱。分到省城附近车辆段的刘进江,在来信中就提到,他在自己段的五七连帮过忙,而那五七连就是维修和组装电机、充电机等活路的。江东峰马上通过铁路电话去找刘进江了。这电话打得可费了老劲儿了。铁路电话都是手摇式的,先要叫通本地的电话所,登记挂长途。然后就得等着这里的电话所联通刘进江所在车辆段地区的铁路电话所。那里的电话所叫通刘进江所工作地点的电话后,再通知这里的电话所找江东峰接电话。好家伙,这一等就是半天,不过还真找到了刘进江,可是电话线路质量老化,说话断断续续,还得大声喊。

    刘进江大概知道了江东峰的要求后说:“充电机,这里可以做,但是你必须来人说明规格要求,还要议定价格、签协议。”

    江东峰说;“好,我尽快安排!”

 

    江东峰这么说着,心里却犯了难。充电机这活儿,没人能干得了。车站明摆着也是指着他的。可是诸葛敏还在生孩子的月子里呀,他离开谁能放心?虽说有同事帮忙,但这可是自己老婆做月子,自己这一走真是有点儿太“残忍”啦。不过这事儿还真躲不过去,离年底就一个月多一点了。充电机要做出来也得需要时间,而且现在还不能说刘进江那里的五七连就一定能把活儿接下来。如果不行,还得另找门路,时间更紧。马上去一趟是必须的。这两难的事儿,就看诸葛敏的态度了。

 

    诸葛敏听了江东峰的叙述,要说心里真是不乐意,而且感到很委屈。女人坐月子那可是大事呀,人们都说月子里坐下病可是一辈子的事。两个人老家都离得远,没人来帮忙就够委屈的了。自己才生了宝宝半个月,丈夫就出差,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这要是去打仗,咱没说的。前线需要你,我诸葛敏绝不拦着。但这太平时期,就等不到我把月子做完?诸葛敏虽然这样想,但他理解江东峰要上进和为公的心情。于是说:“这是车站的大事,要求又紧。你该去就去吧。只要把水给我多准备一下,别的就别管了,我自己能应对。”

    在这个宿舍区有一个大井,平日里去打水,诸葛敏都有点儿“肝儿颤”。那井口有一米五见方,上面没有井架,打水时用绳子拴住桶沉到几米深的水面摇动,待水桶翻倒下去才能让桶灌满水,然后再用力打上水来。诸葛敏每次去都搞不定,那沉下去的水桶就是不翻个儿,老得别人帮忙。而到了冬天,井口被冰封的很小,冰面如镜子般滑,又怕冰不知何时破裂,把人掉下井去。

    江东峰绝不能让诸葛敏冒这个危险,只有把家里所有能使用的盆盆碗碗都装满了水。又用白菜加大酱做馅儿包了许多饺子留给妻子。才很内疚地亲了亲孩子,又深情地吻了吻妻子,出差走了。

(十六)

    林木森近来心情大靓,水清莲和他已经商量12月中旬就休探亲假,一起去湖南见他的父母了,在走之前先见见水清莲的父母。而见水清莲父母的事安排在下周他俩都下夜班的时候。尽管水清莲一再告诉他,她父母对他的情况已经全都了解了,而且都点头啦。林木森还是有点“忐忑不安”,到底是他第一次见女朋友的父母,这可是准“泰山”的大人物呀!

    白天下了一场雪,林木森和水清莲都上夜班。水清莲特意把从家里带来的一盒肉丝炒干豆腐丝拿给林木森,让他夜班加餐时吃。林木森接过来,心里甜丝丝的,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晚班中,到快零点时,按计划捡完了一列车,检车工人们在列车的一侧半蹲地目送列车开出,以观察列车中的车辆走行部位有什么异状。已经出徒的林木森现在正式担当检车员工作了。他认真地和师傅们一起完成了这列车的检查任务,起身向前走去。

    迎面相邻线路上正开来一列空车,他们的下一个任务就是检查这趟开来的空车。林木森迎着列车走着,机车的大灯照得人有点儿睁不开眼睛。地下是白天下得厚厚的雪。突然,一个埋在雪中的不知是什么的铁零件绊到了林木森,他踉踉跄跄地往前冲去,不巧又一脚踏到了一块冰,使他的身子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对面开来的列车倒去。离他不远的潘广利师傅赶忙跑前拽这个刚刚由自己带出的徒弟,但跌倒的林木森还是发出一声惨叫……

    江东峰在第二天的上午就乘火车到达了那个距离省城还有两站地的火车站,刘进江到车站去接到了他。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还没有安排住下,江东峰就催着刘进江带他去了那个小工厂。

    小工厂距离车站不远,既然是五七连办的就不能要求什么规范的厂房和门面了。这厂子本来就是大跃进时的产物。1958年的时候,车辆段组织了一帮家属和抽调了几个职工办的一个小工厂,也曾号称要“超英赶美”呢,当然是说大话了。不过,还是凭着几个技术工人的努力竟然也搞出了一些实用和有市场的产品。后来大部分这类的以家属队伍为主的厂子基本都下马了,可这个工厂还是继续办下来。再后来的文革中,毛主席号召走“五七道路”,这里就安排了一些被打倒的“走资派”和“反动的技术权威”。这下好了,产品更多了,这个厂子也更火了。在当时物资和设备都极为匮乏、大工厂都在忙着“抓革命”忽视“促生产”的年代,这小工厂却成了香饽饽。

    “别看地方不怎么样,能解决问题就行。”江东峰心里抱着极大的期待。

    接待他们的负责人与刘进江是相熟的,所以就少了许多客套,开门见山就谈到主题了。听说要的是充电机,这个齐主任就先把江东峰带到车间去,那里正在组装一台,而且还摆着一台组装好的。

    江东峰过去虽然见过充电机,但并不十分了解。进去一看就有点儿傻眼了。正组装的这台充电机有一个立柜大,已经完成的那台也有这个的一半儿大小。跟江东峰事先思谋的大约有个台式收音机大小就可以的形象差远了。接下来一打听,机器的输出功率又太大,变成直流电的电压也不符合自己的要求。于是,江东峰就出来和齐主任交底说:“我们那个车站运转的职工不多,信号灯的数量有限,每班不足20个,打出一些富裕,充电机能满足每次充30个电池就可以了。而且不瞒您说,铁路分局给我们买充电机的资金只是500元。太大了用不了,也付不起款呀。”

    “是这样?”齐主任沉吟了一会儿,看了看刘进江说:“进江不是外人,知道我们这个小工厂虽然能力有限,做台你说的那种充电机倒不是问题。这里有不少技术权威呢。但具体怎么做,有没有问题,在技术上我是外行。这样,你先歇一歇,我找人来一起研究一下,明天上午给你答复。”

    “好,我帮东峰安排住下,明天上午见!”刘进江说。

    “齐主任,这事儿全靠您啦,一定得帮忙呀!”江东峰的声调都有些近似哀求了。

    “放心,能做到的, 我们一定尽力而为!”齐主任说着,起身送客了。

    刘进江把江东峰领到段招待所,就赶紧回车辆段了,他只请了俩小时假。

    江东峰安顿好后,想给车站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进程也顺便打问一下诸葛敏那里有没有情况。可是,挂了长途后,一直没有挂通,等到下午电话所也没通知他。江东峰很是不耐烦了,又从招待所出来,一个人赶去“五七连”,想看看齐主任那儿能不能有回音。

    江东峰找到齐主任办公室。一见面,齐主任就说:“正好,我刚才找了我们管技术的老庞,他说问题不大。哎,这样,你等等,我把他叫来,让他亲自给你谈。”说完就张开嗓子向隔壁喊着;“老庞,你过来一下。”

    齐主任话音刚落,通往隔壁的门开了,走进一个老同志。这老同志眼睛上的老花镜还没摘下来呢。齐主任指着江东峰说:“这位就是秀贤火车站来办充电机的小江同志,你接他过去,和他谈谈吧。”

    老庞的办公室真是乱七八糟的,窗台上、地板上摆着许多各式各样的电机零件。像工作台一样的办公桌上铺着一张有半张报纸大小的白纸,上面画着什么。

老庞这里也没可坐的地方,两人就站着说话。

    老庞说:“你需要的充电机,我们可以做!”

    “是吗,太谢谢你们啦,这可帮了大忙啦!”江东峰听了真高兴。

    “充电机的原理,其实很简单,你是大学生不难懂这个原理。这里,我把简单的充电机线路图画出来了。你看,主要部件就是变压器和整流器。你们需要的规格,用‘硒片’整流最合适了。”老庞一边指着那张草图一边解释说。

    “隔行如隔山,我这学运输对这个还是外行,一切全靠你们专家了。”江东峰明白这个充电机原理,但还是谦虚地说。

    “哈,什么专家,我们就是个工人。搞这个小充电机还能办得来就是了。”老庞笑着说。

    “那做一台,需要多少钱呢?”江东峰关心的还有价格。

    “这个有主任定,我们这儿只管干活儿。不过,齐主任交待了,尽量压缩成本,争取让你在500元内打住!”看来齐主任已经决定好了。

    “真是感激不尽呀!”江东峰以为大功告成了。

    “先别感谢呢。现在有一个问题不好解决。”老庞说了。

    “啥问题呀?”江东峰心里打鼓了。

    “变压器可以自缠,可这整流的硒片就难办了。现在各种物料都紧张,买是根本买不到。我们这里也没有现成的东西。比较为难!”老庞这么一说,江东峰的心里凉了半截。他有点儿坐不住了,闹了半天白高兴啦,还是做不成呀?

    “不过,还有希望。”老庞一句话又把江东峰从失望的边缘拉回来了。

   “我们五七连干活儿就是收集破烂儿的,什么材料大部分是各处搜寻来的。我的印象里,机务段和工务段曾经有报废的充电机,那里面应该有硒片。我这就组织人去寻找。小江同志,你别急,能等就等两天,有急事就先回去,等找到硒片,可以做了,你再来签合同。”

    老庞不着急地说,可江东峰能不急嘛?心里急,家里也急呀,老婆还坐月子呢。可是,来了就等等吧,搞不清楚,回去更急!可急也没用呀。

    江东峰只得说:“庞师傅,您多费心。那我明天再听信儿?”

   “也只有这样啦,我们尽快办吧。”老庞这么说了。

    江东峰无精打采地去找刘进江,刘进江说:“不错啦,能做就是有希望,找硒片也会有希望的,等一两天看吧!”

    “也只有这样啦。我来前,诸葛敏说刘玉红也在这儿,能联系一下看看她吗?”江东峰虽然有些无精打采,还是想着诸葛敏的嘱咐,有时间拜访一下刘玉红。

    “那没问题,我知道她今天是下夜班。她已经生了个儿子,一般她都是乘火车通勤回长春看儿子的。明天她应该上白班,可以去班上见她的。她就在候车室当客运服务员。明天有时间,我就陪你去。要是没时间,你就自己去也没问题。”刘进江介绍的够清楚了。

    江东峰到晚上终于接通了秀贤火车站运转室的电话,姜同仁正好在,说了情况,姜同仁半喜半忧,喜的是充电机可以有着落了,忧的是江东峰说的那啥?什么“西瓜片”能不能找到呀?不过,他忧也没有用。就说:“等着吧!也许明天那什么片就能找到了。”接着他也没忘说:“今天,我让我老伴儿去你家照应了一下。你老婆和孩子好着呢,小家伙老乐。放心,办完事儿,早回来就是了。”江东峰这才从充电机没着落的沮丧中回过神儿来,高兴了一阵子。

    第二天早上,江东峰醒来就坐卧不安了。想马上去五七连看看情况,又怕人家说哪儿有你这样逼人的?不去吧,心里真是放不下。于是在车辆段附近转来转去的一直磨蹭到十一点了,一咬牙去找老庞了。

(十七)

 

    就在江东峰于哈尔滨忙着搞充电机的时候,躺在秀贤市医院急救室病床上的林木森醒来了。坐在床边暗自流泪的水清莲马上去招呼大夫。

    林木森睁眼一看,马上就明白那晚他撞向列车的后果了。

    “我怎么了?我还活着?我哪儿没了?”突然右腿的一阵疼痛把他的视线拽向被高高吊起的缠着许许多多纱布的右小腿。

    “我的腿没啦!我的腿没啦!”林木森大喊起来。

    “不是腿没了,腿好好的。”和水清莲一起跑来的一位中年男大夫急急忙忙地向林木森解释:“只是右脚的脚趾没了!”

    “脚趾没了?都没了?”林木森仍然惶惶地说着,用闻讯的眼光看着水清莲。

    “是的,是的,只是脚趾没了。”水清莲那红肿的双眼里充满了泪水,重重地向林木森点着头。

    “手术的状况应该不错。病人一定要配合我们的工作呀,别太激动了。好好静养,会好的快些。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大夫嘱咐着走出病房。

    “林师傅,你醒啦,车间王主任在这里守了一宿一天,刚回去。派我在这儿看护你。清莲姐姐一直都在这里。”说话的是列检所的小靳。

    “刚才那位大夫姓周,原来是这里的主任,被关了好久的牛棚。上个月才被解放出来,是他给你做的手术。护士们都议论,要不是他主刀,按你伤的情况,为防感染,可能整个右脚都得做掉!”水清莲俯在林木森的耳旁轻声地解释道。

    “我没有脚——指头啦,我残废啦……”林木森望着水清莲,眼睛里流着泪,痛苦地说。

    “没有脚趾头,还有脚呢。还有你、还有我呢!别担心,日子还得过。不会差!”水清莲尽力开导他。

   

    江东峰去到老庞的工作室里,老庞一见面就乐呵呵地告诉他:“你好运气呀。昨天你走后,我去了趟机务段。我记得他们有一台用了好长时间的充电机,早该报废了。去了一看,果然早不用了。我看了看,那里的硒片可以用。”

    江东峰一听太兴奋啦!心想早知道就不用折磨自己一上午了。

    “可是,这年头没人关心报废不报废的了,一直没办报废手续,可没有报废手续又不能处理。所以还得麻烦些时候,等他们办个手续才行。估摸需要等一个星期。”老庞摆出来另一个难题。

    “那能办成吗?”江东峰关切地问。

    “能,我有把握能成。”老庞肯定地语气讲。

    “那太好了。这样的话,什么时间能做好充电机呀?”江东峰只想着最后的结果。

    “一个月!”老庞考虑一下说。

    “一个月?能成?”江东峰又叮了一句。

    “没问题!”老庞肯定地说。

    “那就不会耽误使用啦!先谢谢啦,庞师傅。”江东峰心里有了把握。

    “齐主任有事儿出去了,走前告诉我,如果你决定做,就去财务那儿办个手续,填一下合同。价格就是500元,超了也不让你们补了。”老庞讲的很干脆。

    江东峰高兴地去跟着老庞去到财务那儿,在那里把合同签了。财务人员告诉他500元的百分之七十,就是350元先打过来,这里就开工。最后等充电机做成了,验过产品,交货时结那余款。并给了他五七厂的账号。

    江东峰见充电机有了结果真是高兴极了,就马上去找刘进江,告诉他事情的经过,并拜托他这几天给盯着点儿,看看进展如何,如果有问题,马上打电话通知他。刘进江满应满许的说:“放心,我天天来,不然就打电话催他老庞!”

    江东峰说下午就乘车回秀贤了,去车站时,顺便看看刘玉红。刘进江告诉他:“早上我碰见了刘玉红,她已经知道你来了。你去吧,她在班上。我不能再请假陪你了。”

    “老伙计,这次真添麻烦你了。我不能耽误你‘继续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啦。下次来,一并感谢吧。”江东峰很感谢刘进江的帮忙了。

    江东峰在火车出发前的两个小时就到了火车站,刘玉红也很容易就找到了。刘玉红把他让到客运人员休息室,先帮他把票签好了,就同他聊天。知道诸葛敏也生了男孩时,非常兴奋。她和李焕结婚后也生的是男孩。自然说了不少育儿经。

    “我现在每下夜班都赶车回长春。这里离省城火车站只有两小站地,下班乘通勤火车到那里,正好有开往长春的快车,200多公里,三个多小时,午饭前到家了。在家一下午再加上半宿,夜里一点赶车回省城,再赶早通勤火车回站上白班,没有意外就可好。但上夜班前就不行了。上夜班的上午要到车间学习的。”刘玉红很得意地叨叨着。

    “不是很辛苦吗?”江东峰听着就好像看到刘玉红在赶夜车,车上没有坐,她靠在车厢连接处睡着的样子。

    “辛苦算什么,见到儿子才是真幸福。”刘玉红好像很开心。

    “这样也不是个长法呀,有没有别的打算?”江东峰很关心的问。

    “有是有,但总是好事多磨吧。前一时联系了一个对换的,他要求我帮他在这里解决住房。我一听就算了。我要有那本事,早自己回长春啦!慢慢来吧,再争取!”刘玉红很有信心似的说。

    “哎,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刘玉红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江东峰很感兴趣地问。

    “你记得在工程队苏林泉和小梁子出事时,李焕和我们班另一位男生一起去的工地吗?”刘玉红提起那年处理苏林泉与小梁子伤亡的事。

    “记得,那个男同学好像姓吴。”江东峰记得有这么个人。

    “你的记性真好,他叫吴方域。和苏林泉、李焕是同宿舍六年的好朋友。”刘玉红告诉江东峰。

    “他那么大老远的赶去,也是有情有义的人呀!”

    “当然,这吴方域是南方人,感情可细腻了。知道吗,他和小梁子的姐姐梁美瑜处上对象啦。”

    “是吗?这可是好事,是李焕牵的线儿吧?”江东峰很兴奋,一下子想起李焕来了。

    “李焕,那是个傻骆驼,马后炮。人家是自己搞上的。”刘玉红在揶揄李焕啦。

    “这里有故事?”江东峰接着问。

    “有是有,不算曲折。开始吴方域关心好朋友母女,去了封信问候,梁美瑜回了信。”刘玉红接着说。

    “这就鸿雁传书来往上了。”江东峰猜对了。

    “对,后来吴方域休探亲假时,中途下车去探望了一次,两人就处上了。”刘玉红当然很了解内情啦!

    “好!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吧。这样也算是对小梁子母亲有个安慰,梁美瑜也有了好归宿啦。”江东峰感慨地说。

    “别忘了,吴方域也有好归宿啦!”刘玉红很是一脸严肃地说着,显然是怪江东峰只站在男人的立场思考问题。

    说着说着,火车快到了。刘玉红去检票,与江东峰算是告别了,不忘让江东峰给诸葛敏带好。

    江东峰一夜火车赶回到秀贤,一下火车马上回家去照看诸葛敏。一见面,诸葛敏就告诉了他林木森出事啦!

    江东峰赶到医院时,遇到陈东风也从松源赶来看望好友了。林木森似乎情绪平静了许多,和来人一一打招呼并反过来安慰大伙儿:“嗨,就是掉了几个脚指头,不耽误吃饭睡觉的,没事儿。”

    一个月后,刘进江打电话过来告诉江东峰,充电机完成了:“老庞对我说,这些日子我可没少骚扰他,他罚我给你打电话,让你带那余款的转账单来验货、取货呢!”

    已经急得抓耳挠腮的江东峰终于等到这个好消息了,急忙向姜同仁汇报。姜同仁又安排了个职工陪他一起去取货,为了安全和保险,让他俩就别托运啦,直接带上车,搬回来吧!

    诸葛敏对江东峰说:“这次办成这事,对厂家是公事公办,你交钱,他们交货。但对刘进江应该感谢一下。今年站上给每个职工搞的两瓶北大荒酒就给刘进江带去两瓶吧。另外,给刘玉红带点儿黄豆,算是祝贺她生儿子啦。”

“对,还是你想的周全。”江东峰很佩服诸葛敏的安排。

    三天后,充电机在江东峰和那位同去的职工一起精心呵护下,安全地带回了秀贤火车站。充电机搬下火车后,被抬进运转学习室。大家都来围观啦。想看看是什么先进武器。打开包装,只是个六十公分高、四十公分宽、二十多公分厚的外表喷了灰色漆的铁匣子。前面有开关、红绿显示灯和两个带夹子的输出线。后面有带插销的电源线。

    “就这么个铁匣子花了500块?能干啥呀?”有人用怀疑的口气说着。

    “这是机器,是技术,你瞎咧咧个啥?听大学生说说。”另一个反驳道。

    “这就是充电机,能给我们明年改用的信号灯电池充电,可以使那蓄电电池反复使用。”说着,江东峰把充电机挪到靠墙的位置,那里有个插销座,把充电机的电源插销插上。从带去厂家的一个木箱里拿出六块蓄电电池,这是为检验充电机效果从车站事先带去用的。用连接线把六块电池并联上,再接上输出线,打开电源开关,不一会就听到充电电池里的酸液发出的“兹兹”声了。

    “这就是在充电呢。这台机器,我在厂家检验过了,充了六个小时,满合格的,今后一定能保证我们运转的电池使用!”江东峰向大伙儿示范并讲解。

    “好,真棒!小江这任务完成的好!”在一旁看了许久的姜同仁发话啦:“今年评先,车站怎么评我不管,运转车间就推小江啦,大家有没有意见?”

    “好!”有人还鼓起掌来了。

    等大家都散去,姜同仁对江东峰说:“东峰,这事真亏了你,不然就难了。不过还得难为你,这充电的活儿,暂时没人能干的了,你就担着吧!有替班的时候,你也得替,车间的杂事也少不了你。能行吗?”

    “主任,这点儿事儿不算啥!我抽功夫就干啦!只是这充电机得找个地方,还有需要买些工具,马上用新信号灯了,短不了需要修理的。”江东峰满口答应并提出了需求。

    姜同仁说:“我早想好了,我那办公室旁边放车间备品的屋就归你啦,充电机怎么安置你看着办吧!要买的东西你列个单子,我找站长批去。”

    从此,江东峰成运转车间的大拿了,但他也确实能吃辛苦,除了替班时的时间紧些,不替班的时候,他就忙着办车间这些杂事。特别是充电这个活儿,每次交接班,他都得在场,给当班的职工换新充的电池。还得收回下班的职工交回的当班用过的电池,把这些用过的电池再充上。而且到时还要及时把充好的取下来。事情平凡琐碎,但江东峰乐此不彼。

    这时候江东峰还没有忘记一件事,就是向车间党支部递交了一份入党申请书。江东峰在学校时就开始要求入党,在工程队时也交过入党申请书。他知道要想入党,对他是不容易的,说“有可能”只是别人安慰他或是自己安慰自己的事。在那种“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里,“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要入党,可以说是“天方夜谭”。但写入党申请书是江东峰追求理想的一种意志表现。不是说“要想组织上入党,先要思想上入党”吗?组织上暂时入不了党,那就先争取思想上入党吧!写申请书就是对这种信念的追求。从大学开始到如今已经有七年了,他都坚持着。他知道再有七年也许不能实现,那也要写下去,直到能实现那天。

(十八)

    诸葛敏休完产假上班了,车间让她哺乳期里打日勤,帮助货运室制货票。不再值夜班,这样可以照顾孩子了。

    很快就要到孩子百天了,江东峰原来实习的那个王应三所在的班组撺掇着要给孩子庆祝百天和给他搬新家“温居”。这下有点儿难为江东峰和诸葛敏了。请师傅们来没问题,关键是拿什么东西招待大家呀?东北的供应太差,每人每月三两油,白面只有定量的百分之三十。肉类和蛋类常年不供应,只在新年、春节时才供应一斤、半斤的猪肉。当地的职工没办法,就自己养猪、养鸡。江东峰两口子不可能养这些,所以也没有办法搞到这些副食。

    诸葛敏临产的时候,北京江东峰家给邮来了一些腊肉和乳制品,为诸葛敏补充营养。一天,行李房通知江东峰去取包裹,江东峰也不知道谁寄来的。等取出来一看是湖南长沙的,才知道是诸葛敏母亲寄来的。包裹是一个装肥皂用的那种小木箱。江东峰扛回去,当着诸葛敏的面儿打开后,看到是诸葛敏母亲寄来的一箱生鸡蛋。木箱里垫了许多草,每个鸡蛋都用报纸包着。即使这样,还是有不少鸡蛋破裂了。此情此景让诸葛敏激动地大哭了一场。

    没有“嚼果”,怎么请师傅们?诸葛敏说要不然就素淡一点儿吧,还有些腊肉,用家里的黄豆换两块豆腐。要不然怎么办呢?江东峰说:“让师傅们缓缓,百天不一定正好在孩子出生一百天的时候过,往后错错。看春节前后能有什么供应再说。实在没办法就先拖着吧,师傅们也不会错怪的。”

    林木森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打开纱布换药的时候,林木森的感情又震撼了,因为右脚切去的不只是那四个脚趾头,还有小半个脚前掌。自从看过后,林木森的言语就少了。不管水清莲怎么找话儿说,他都回答的很少。有时会自言自语地说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水清莲回松源的时候碰到陈东风,告诉了林木森的近况。陈东风没有敢告诉水清莲在工程队的事,他担心林木森的“神经官能症”有复发的危险。陈东风抽空又来了一趟秀贤,发现自己判断的没错。于是建议列检所的王主任同意林木森转院到松源的铁路医院来继续治疗。当然去铁路自己的医院,王主任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林木森转院到松源,有了陈东风的关照,情绪开始有了好转。不过,这就让水清莲增加了辛苦,秀贤、松源两头不停地跑起来。

    春运期间,水清莲在客运真忙,但她还是尽量抽时间回松源照看林木森。

    水清莲的母亲也在过春节时去医院看林木森了。这让林木森意外又诚惶诚恐起来,面对还没有见过面儿的可能是未来的岳母,不知道该说啥好。

    水清莲母亲见到林木森说了许多宽心的话:“也许会‘因祸得福’,伤好了,就再不用出外勤检什么车了,说什么领导也得让你进办公室找个活儿干。”

    “妈,你这是说什么呢?”水清莲责怪她母亲道。

    “我说的什么?我说的是实话,这样子怎么再在外头奔波?工伤的事,我处理多了。我可没乱说。只是,将来清莲得多担待一些了,这冬天拉煤、拉菜的就别指望木森了!”

    水清莲的母亲说的是实话,她也默许了他俩的关系,除了这拉煤、拉菜的事,她没有其他的什么顾忌了。但“说者无心,听着有意”,这话在林木森脑海里留下深深的刻痕。

    江东峰自那次解振华来找过他,答应他有时间聚聚的话后,就一直没有抽出时间兑现。诸葛敏坐月子,解振华夫妇也探望过了。都是还定下大年初二去他家,他还要找来市里的另一位大学生夫妇,一起认识一下。

    初二那天,小雪岭有点儿发烧,诸葛敏就不能跟江东峰一起去拜访解振华一家了,只好由江东峰一人代表全家去了。

    解振华的新家就在火车站的西端,那里有一个电力局的变电所,大概电力局就是利用这个便利,就近盖了两排红砖红瓦的家属宿舍。分给解振华的新房在后面一排的紧西头,前后的地面都很宽,只是还没有做什么围栏。

    远远地,江东峰就看见两个骑自行车的人停在了解振华家的门前,解振华正迎接出来,江东峰明白这肯定是那个市里的大学生夫妇了。这时解振华也看到江东峰走过来,忙摆手招呼他。解振华的房屋也是北开门,只是进屋是一个窄的堂屋,右手一间大屋,左手一小屋,门对门,靠堂屋南墙是连着大屋火炕的地灶,对面是连着小屋火炕一个小炉子。解振华的爱人正忙着在大灶上烧水。解振华忙着把来人往里屋让,孩子们都圈到小屋里去了。解振华将前后脚进屋的各位介绍了一下,江东峰认识了北京来的学文科的大学毕业生肖世豪和他在市里税务部门工作的爱人小蔡。

    解振华房间也很简陋,三个旧凳子和一把旧椅子看来是从老家搬家搬过来的。一个半高半矮的像炕桌显得高,似地桌又觉矮的长方桌摆着地中央。解振华已经把瓜子、花生,还有大枣摆上了,忙让爱人沏茶。肖世豪的爱人看上去挺年轻,和肖世豪都穿着呢子面儿、戴栽绒领子的半大衣,两人的棉皮鞋擦得锃亮。江东峰看到小蔡坐下时还特意拿出块纸铺在旧凳子上。肖世豪倒没有那么在意,由解振华让到了那把椅子上。江东峰也坐下和肖世豪聊天,知道他现在市革委会里政工部工作。原来给某个结合进去的老干部当秘书,结婚两年了,还没有要小孩。所以小两口的日子过得比较清闲。

    说着解振华把茶水端上来,几个玻璃杯还不一样。小蔡没有喝茶也没有吃桌上的东西,只是频频看表。江东峰品了一口茶,茶水里一股“馏锅水”味

    三个大学生没咸没淡地聊着,老肖问解振华:“你不错嘛,单位还分了你两间的房!”

    “可是说。现在的领导是不错,分两间是因为我把父母的户口都办来了。不过老两口过不惯,春节前又回去了。现在是内弟在这里,他是个木匠,刚来,正给人打木匠活儿。这活儿还挺多,三年、两年的干不完呢。”解振华似乎挺得意的说。

    大约有20分钟,小蔡提醒肖世豪:“不是说好去姑妈家吗?”肖世豪说不忙,再等等。又过来十分钟,解振华正要邀请一起吃午饭时,小蔡又催肖世豪了。

    老肖对江东峰和解振华说:“真的是要去看小蔡的姑妈。小蔡从小没了母亲,跟姑妈长大的。今天初二也算是‘姑娘回门’吧!对不住了,我们先走,以后有时间再见!”

    解振华送老肖夫妇,江东峰也跟着送出门来,看着他俩骑自行车走了。

    解振华说:“他给当过秘书的那位革委会领导就是他现在的老丈人。人家就自在多了!”

    江东峰见那俩人走了,觉得也不该多留了。借词说孩子还在发烧,自己不放心,也要告辞了。解振华也理解说:“本想咱仨在一起喝喝酒,多唠唠的。只有今后有机会再说了!”

    春节过后,北大荒天气仍然是冰天雪地的。“飞雪迎春到”,越是开春了雪还越大。这天,江东峰正在忙着充电,就听到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出来一看是一大帮小青年守在外面,他一个也不认识,但可以看出都是兵团战士。一个长得挺清秀的姑娘喊他“大哥!”把他喊得一愣。谁呀,不认识呀?

   “我是北京你家邻院儿的小芹,你不认识我啦?”那个姑娘自我介绍说。

    小芹?在北京时江东峰常年住校,哪里理会到邻院儿还有一个小芹?江东峰这么想着,嘴里只是“啊、啊”地应对着。

    “这是大姐给你捎的信!”江东峰接过小芹递过来的信,心里有底了,是大姐介绍来的,这个小芹不会是假冒的。信确实是大姐写的。大姐告诉他,这次邻院儿小芹回北京探亲时,和她聊起来,知道她们所在的地方就在秀贤下车。小芹妈妈请求要我写了这封信,孩子们还小,出那么远的门不放心,路过时去看你,有什么事,多照应。

    “小芹,你们是哪一团的?什么时候来的?”江东峰问小芹。

    “65团的。我们去年才来,今年第一次探亲。给,这是大姐让给你带的奶粉,还有我妈带给你的北京点心。”小芹把捎带的东西递给江东峰。

    “真麻烦你了,这点心让同学们吃吧!”江东峰不好意思留这点心。

    “就是给你的,我妈妈让带的北京点心。你也一定有点儿想北京吧?吃北京的点心就不想了。不过,在火车上也揉搓的都散了。”小芹挺风趣地说。

    “那就谢谢吧。你们怎么回去?汽车票买了吗?”江东峰又问。

    “票是买了,可是大雪把路封了,汽车明天才能到。没事儿,我们就在候车室等一宿就行了。”小芹他们是被雪堵住了。

    “那哪儿行?我来安排一下,你们几个人?”江东峰问。

   “大哥实在不好意思,人太多了。六男六女呢。算了,别麻烦你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

    “我这里能力也有限,尽力安排一下,你们也别不满意。女士优先吧,都到我家和你们大嫂住,东北的大炕能挤下的。男的都跟我住这个学习室,但要在交班会完了,你们再把行李搬来。还有吃饭只能管一锅,吃不上的自己想办法。”江东峰很快做出了决定。

    江东峰把小青年们领回家,和诸葛敏一说,诸葛敏就忙活去来,焖了一大锅高粱米饭,用小锅熬了两锅菜,姑娘们逗着小雪岭玩儿,这小屋热闹了起来。

    第二天江东峰送走了这帮孩子,他预感到今后这样的接待“任务”不会少了。

(十九)

    很快春天都快过了,北大荒的天气也渐暖了,一些青菜也开始露面了。

    星期天,诸葛敏休班在家。江东峰在车间忙完后在回到家里的路上去了趟菜店,发现有韭菜卖了,就买了一把。俗话说“黄瓜韭菜两头鲜”。就是说,春天里的头茬韭菜和刚下架的黄瓜以及秋末的末茬韭菜和落架的黄瓜最鲜亮。这不赶上北大荒的头茬韭菜了嘛,真是水灵、鲜嫰。

    江东峰把韭菜买回来,诸葛敏就说:“有韭菜就包饺子吃吧?咱们改善一下伙食。”

    “吃饺子?就这韭菜?也没有肉。”江东峰一边摘着韭菜,一边疑惑地发问。

   “别急,我做馅儿给你看。吃了保准你赞不绝口。”说着,诸葛敏就准备上了。江东峰参观着,就见诸葛敏把洗好的韭菜切碎,把原有在市场买来的黄豆酱用水调稀,在贴锅里放些油加热,将酱倒入炸了一下,拌入韭菜内,再放少许虾皮。等调好了馅儿,诸葛敏先包出了一个饺子,下锅煮熟,让江东峰尝尝咸淡。那江东峰刚尝一口就赞不绝口啦:“神仙美味呀!咸淡也正好。”

    接着两人开始包饺子了。等把饺子包好,准备下锅开饭时,有人来了。

    “稀客呀!快进屋来。”江东峰说着迎进一个人来,诸葛敏没有见过。

    来人二十多岁,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很高,开口讲的是地道天津话:

    “哥哥,这是嫂子吧。”

    “是、是。来,我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兵团战士,高文耀!”江东峰向诸葛敏介绍。

    “是嘛,早听说过了。怎么,这次受委屈了吧?”诸葛敏显然指的是高文耀被审查的事。

    “受嘛委屈呀!反正那都是事实,也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让怎么检查就瞎说呗!”高文耀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皮方桶:“哥哥、嫂子,头次见面。没什么好带的,这是三斤豆油,你们用吧!”

    “这哪儿成呀,怎么能收你的东西?”江东峰不好意思了。

    “我听老王头说了,哥哥关心我,弟弟我感激不尽。咱们这是‘他乡遇故知’啦。再多的东西我也整不起,可这点儿心意,你们不接受,我这脸儿往哪儿搁呀?”高文耀的天津话说得真地道,听着让人都愉快。

    “这么着,就不拿你当外人啦。脱鞋上炕,赶上吃饭,咱哥儿俩喝两盅。”江东峰邀请高文耀留下吃饭。

    “对对,你可不能推辞呀!正赶上我们包饺子,一起吃。”诸葛敏也赶紧邀请高文耀。

    “哥哥、嫂子这么热情,我哪能推辞,我上来。哎,慢点儿,别把小宝贝给压着。”说着,高文耀脱鞋就上炕了。

    诸葛敏连忙拿出一根儿腊肠,切了一小盘。又赶忙把刚煮熟的饺子捞出来,端上来。接着又把剩下的韭菜切碎弄馅儿,再合面,增加饺子的“供应”了。

    “文耀,没什么好招待的,这里没肉供应。这腊肠还是北京寄来的。饺子也是素馅儿的呀。”江东峰对高文耀说。

    “这就不错啦,比我们食堂强多啦!”

    “能喝点儿酒吧?酒管够,喝完再买去。”江东峰拿出酒来说。

    “喝也喝不多。同哥哥嫂子在一起高兴,喝一点儿。”

    江东峰满了酒,招呼诸葛敏过来一起吃饭。诸葛敏在忙活着,说别等她,你们先喝着吧。

    高文耀和江东峰一起把酒干了。江东峰招呼高文耀吃饺子。高文耀边吃着边说:“哥哥刚才说这里没肉供应,是吧?”

    “那是真的。一年没供应肉啦,过阳历新年每人半斤,春节每人八两。这几天,孩子要过百天,师傅们嚷嚷着‘温居’,也没法儿应承。真发愁呀。”刚好诸葛敏进里屋来,说道。

    “肉没有,油也少的可怜。老弟这三斤油真帮我们大忙了。”江东峰说道。

    “哥哥嫂子,这事儿,我有个路子,能买些肉。”小高说。

    “不违反政策吧?”诸葛敏担心起来了。

    “绝不会。哥哥嫂子放心,我高文耀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了,干这么长时间物资,绝不会干没把握的事儿。”高文耀打保票说。

    “那从哪里买呀!”江东峰见有希望,忙问道。

    “是这样。我们那兵团里的知情们是吃食堂的,职工自己都养猪,商店里肉就卖不出去了,咱可以买出一些。另外,养猪的职工也想卖出一些换些钱花。我帮人买过,不管买公家的私人的都是带皮带骨八毛一斤。”高文耀介绍了情况。

    “那太好了,你如果方便帮忙买个十几斤就好了。”诸葛敏向小高说。

    “这没问题。还有兵团战士和职工都缺少粮票。如果你们有省里的地方粮票就可以买面粉,价钱和粮店里一样。油难点儿,但也可以少买些,也是八毛一斤。”高文耀又提出可以买面粉和油。

    “真的,假的? 我怎么像做梦似的。”诸葛敏感慨地说。

    “哥哥嫂子,你们老在这一块地方待着,不知道兵团的情况。就是各团也不一样,我们那里好多了。我今天要回去了,一星期后就回来。哥哥嫂子有什么吩咐,我来办!”高文耀的话让江东峰和诸葛敏看到了希望。

    有了高文耀的意外支持,一星期后,一袋面和十几斤猪肉真的买回来了。于是,诸葛敏就忙着催江东峰兑现答应师傅们给儿子“过百天”和“温居”的要求。

江东峰没敢大声吆喝,只偷偷地告诉王应三把本班师傅邀一下。他特意找了给他算对生儿子的姜主任,兑现请他喝酒,姜主任也答应了。江东峰算了一下能来的也就九个人。

   一切准备好了,那天这个班的师傅业务学习会结束就早早赶来了。还准备了贺礼,是一条棉毯、一条小毛巾被和一块现时很时兴的印花塑料布。东西不在多少和好赖,江东峰和诸葛敏感觉到的是师傅们的那份儿情谊。

    一大帮师傅前前后后进了江东峰和诸葛敏的小屋,江东峰就忙着让大家上炕坐,因为地下没有那么多地方啦。原来就说是九个人,结果来了十一个,下夜班的周开源和康痞子也来了。

    要说这康痞子近来对江东峰感激大了。秋天的时候,他家里遇到点儿困难,老婆孩子病了,老家那边也出来点儿事,忙着要钱用。可是这小子平时得罪人太多,也没正性,没人愿借给他。没办法,去找江东峰。江东峰管着车间的互助会的会费。那是一种职工自发的救助形式。每月每人拿出一元钱放在一起,谁需要急用钱可以来借,每次十元。但不能连续借,必须在还了借过的钱后,下月再借。康痞子上月刚借了十元,不能再借了。但他实在没办法了,找江东峰帮忙。江东峰听了他的情况,就以自己的名字从互助金借出十元给他,并且还拿出自己的五元钱一起借他。这事儿帮了康痞子的忙,他特别感谢江东峰。还很不好意思地忏悔自己那次写大字报的事儿,说自己确实不是针对他的。江东峰说,你说说也是对的,不然,我现在还没出徒呢。

    从那儿之后,康痞子对江东峰的事儿特上心,一听说给江东峰“温居”,邀上周开镰就奔来了。

    “各位抽烟的大爷们忍着点儿,抽烟出去抽。屋子小,关心一下咱大侄子,这可爱的小家伙吧!”说这话的竟是康痞子。

    “康痞子,有进步呀。我今儿才第一次听你说了文明话啦!”姜同仁高兴地说:“康痞子的话对,都得听呀!”

    江东峰把三个木箱都搬上炕,排一起,底下用书垫平,很不错的一个大桌了。又从隔壁邻居工务的张师傅家里借来一摞碗筷。

    诸葛敏抱着儿子让大家看,真是白白胖胖的,这么多人也不认生,乐呢。

    “起名字了吗?”姜同仁问。

    “起了,江雪岭。我俩起的,爷爷认可的。爷爷还说全名繁体字的笔划33笔,吉数。”诸葛敏回答。

    “还得说是文化人,起名还讲道那么多。我的名字就不知道吉不吉啦?”有人插话说。

    “谁懂那么多呀,我们起时也瞎撞,不知道还讲什么笔画,只有老人儿还讲这个的。”诸葛敏介绍道。

    江东峰把酒菜摆上了:“没啥东西好招待,也不会弄,各位包涵,凑合吧。酒随意!”

    “哎,我说!今儿夜班的不能多喝,喝完赶紧回去睡觉,别耽误上夜班。”姜同仁下了限酒令。

    “我保证喝不过量。就是喝多了,上不了夜班,还有东峰替我顶班呢!”王应三耍嘴了。

    “你以为小江就是给你一个人预备替班的呀?你喝多了,也得去上班儿,把你绑在信号机上醒酒!”值班员刘月明打趣王应三。

    “哈哈、哈哈……”大家都乐起来了。

    酒喝起来的时候,助理值班员范明礼看了看窗户外面,后院的围墙空空的,只剩下棵沙果树了,老杨头搬家时把前后的篱笆杖子也拆走了。就说:“这院子没围起来,多不安全呀,刚才看你前院儿也敞亮着呢。找机会得拉些杂木杆儿,夹上杖子才行呀!”

    “一时半时的还没有顾得上。也不知道哪儿有卖的?”江东峰应对着。

    “在咱这儿过日子没有都是能花钱买来的。这样吧,赶明儿找个下夜班的日子,你跟我进趟山里,砍些杂木杆儿。我的篱笆杖子也该夹了。”范明礼指点他。

    “行,一言为定!啥时候去,你就招呼我一声,我也跟你学习学习!”

    “赶明儿,你还得抓紧拓些土坯,在前面盖个小仓房,冬天存些可冻的东西。这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呢!”值班员刘月明也指点他。

    “今年你渍的酸菜不行,回头我教教你!”王应三觉得大家都指导他的徒弟,自己有点儿没面子了,赶紧也出来想个主意把教一下吧。

    师傅们走后,江东峰和诸葛敏心照不宣地想起了水清莲和住院的林木森。赶紧煮了一方肉,烙了两张饼交给水清莲。让她带给林木森并写了封信慰问他。实在是抽不出功夫去看他了,愿他多保重,早日康复。

    刚入夏,林木森的脚就已经基本痊愈了。伤口愈合的不错,他也能拄着双拐下地走路了。陈东风也在帮助他恢复腿部的机能。江东峰抽时间代表诸葛敏去了一趟松源看望林木森,但林木森似乎还是挺郁闷。

    一天,陈东风向林木森与水清莲聊天,说到往后林木森的工作和生活时,提出一个建议。陈东风说:“让你每天都架着个拐走路也不是事儿,干什么都不方便。你的脚只是没了半个脚掌,可以去制一个异型鞋,穿上可以站起来。通过锻炼就能够丢掉双拐,自己走路了。”

    “有这样的鞋?在哪里可以造呀?”水清莲抢着问。

    “在上海有假肢厂可以造的。”陈东风很肯定地说。

    “那得花多少钱呀,段里能干吗?”林木森担心道。

    “我想没问题,以前就有这个前例。医院也可以开证明,说你可以通过配异型鞋甩掉拐杖。”陈东风有把握地说。

    “那咱们还是赶快向车辆段请求吧!”水清莲坐不住了。

 

    向车辆段领导的请求报告打上去,很快就批了,同意林木森去上海配异型鞋。具体谈到谁陪着去时,水清莲很想去,但林木森不同意。因为水清莲和他不是一个单位的,要她陪护需要两个单位协商。就是要车站同意,那凭什么呢?两人的关系还没有确定,跟了去算什么?水清莲仔细想了想,林木森说的有道理,就不争了。

(二十)

    车辆段的领导最后决定让照顾了林木森小半年的小靳护送林木森去上海。

    临走的前一天,水清莲应该当班的,但她还是请假来送林木森。林木森看上去很平静,可水清莲还是感到他心里负担挺大的。

    “木森,想开些,陈东风介绍的不会有问题,穿了异型鞋就能够走路了,和正常人就没有区别了!”

    “没有区别,可能吗?我还能拉车,还能做你的骆驼祥子吗?”林木森的一句话不仅自己流了眼泪,惹得水清莲也大哭起来。

    “木森,你不能这样想,你不能这样想呀。有我,以后一切都不用你承担。我什么都能干,别说拉车了,挑土篮、铺炕纸、渍酸菜、掏炕灰……你不是看到了嘛。我什么都干得了的。以后这活儿都是我的,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在家里当老爷子,我乐意伺候你,我乐意!”水清莲动情地说着,可林木森一句话没有了,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临别的时候,水清莲嘱咐小靳好好关照林木森,一再嘱咐林木森随时写信,告诉她进展情况。江东峰没能赶来送行,诸葛敏更不用说了。他们都是让水清莲转告林木森坚强些,大家在秀贤等着他走着回来。陈东风陪着水清莲一直把林木森送上火车。火车开动那一刹那,林木森看到水清莲流着泪的面庞,心中充满了不舍,但他还是咬住牙,没有说出一句话。

    林木森走后大约十天的时间,从上海寄给水清莲一封信。信中的笔迹是小靳的,而口气是林木森的。里面讲的都是有关到上海后去厂家办理异型鞋的经过。提到已经进过测试,同厂家签了制作的协议合同等。没有与水清莲的“私房话”。即使如此,水清莲也十分高兴,毕竟知道林木森的异型鞋有希望了。她幻想着,有一天林木森会昂首挺胸地出现在她面前并和她一起去公园漫步呢……

 

    一天上晚班前,助理值班员范明礼告诉江东峰:“明天下夜班后,我准备去趟山里砍些杂木杆儿。上次在你家喝酒时不是说了嘛,你也得夹杖子。如果你能倒腾出时间,就和我一起去吧!”

“行,我看看,如果明天没特别的事,我请下假,就跟你去!”江东峰心里也惦记着那前后没有遮掩的新家,希望赶紧把篱笆杖子夹上呢!

    第二天江东峰安排好自己的活儿,把使用过的电池充上电,请当班的值班员在吃中午饭的时候把电闸拉下来就行了。其他的事,都可以等他晚上回来再办。

    安顿好了,范明礼已经拉着个自己用木条和铁丝钉的小爬犁等他了。江东峰看了看这爬犁很简单,就是木条钉的方框,上面加固了两个木条,下面着地的两条木方上分别钉了两条八号铁线,拖在雪地上减少摩擦力。

    “这小爬犁能拉多少东西呀?”江东峰感到这小爬犁的作用不会大!

    “放心,今天咱们砍的条子,都能靠它拉回来!”范明礼很自信地说。

    范明礼告诉江东峰这砍杂木条子的地方有30多里地,得走一阵子呢。说着,两人就上路了。

    路上俩人边走边唠嗑。范明礼有接近四十的年龄,从入路就在这车站,由调车组制动员干起,当了助理值班员。成家也娶得是当地人,爱人在家属队打零工,已经有四个男孩子了。

    “这居家过日子就得琢磨、想办法。你看我这点儿工资,老伴也挣不了仨瓜俩枣的。四个小子,又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时候,怎么办?除了节省,还有就是得勤快些了。”范明礼说。

    “你看咱这地方没肉吃,咋办?自己养猪呀。那养猪饲料哪儿来呀?这就得想办法。‘打猪草’,我那几个儿子排上用场了。还有秋后去地里顺垄沟拣收割时散落的黄豆。别小瞧这事儿,没听说‘顺垄沟拣豆包’嘛。弄好了一天也能拣回三四斤呢。冬天还能从拉不回去的棒子秸秆堆里拣不少漏掰的棒子回来。这都是增加养猪的精饲料。那黄豆拣多了,一是可以换豆腐吃,一斤黄豆加一毛钱,换一大块豆腐,有二斤重,又当菜又当饭。黄豆还可以去油坊换油。”范明礼说的津津有味。

    “黄豆换油,那怎么换法儿?”江东峰很感兴趣地问。

    “近郊生产大队就有油坊能换。换油时,要看豆子的好坏。特等九斤、一等八斤、二等七斤、三等六斤。一般来讲,咱捡了的豆子能够上二等就顶头儿了。大部分是三等的。”范明礼如数家珍般地说着。

    “这一百斤豆子就换六斤油就完啦?”江东峰觉得有点儿亏。

    “哈,我忘了主要的啦,主要的是减去油的那九十几斤豆渣饼还给你,你如果不要可以卖别人。咱就是冲着豆渣饼去的,那是养猪的主料呀!”范明礼很激动地说着。

    “你养猪可够累的,一般啥时候能吃上猪肉呀?”江东峰听得入神儿了,这范明礼真是养家的行家里手哇。

    “开春去集上买个骨架子大的、上膘儿快的小猪羔子养。咱耗不起,就等着当年猪、当年宰的。一般养到十个月,腊月里就可以宰了。我养的一般都长到一百七八十斤呢!辛苦一年、过个肥年吧!”江东峰看着充满自信的范明礼,由衷佩服。

“还说呢!今年冬天,我杀猪的时候,你一定要来,吃吃我家的‘杀猪菜’,绝对不一般。记着,师傅我忘了,你也得提醒我,一定要来。”范明礼说这话的时候,让江东峰感觉到那股亲切的东北人的豪爽劲头儿!

    “除养猪,还有啥事可干?”江东峰觉得范明礼那里还有不少故事。

    “当然有。比如夏天到站外找块空闲的地方,种点儿玉米、油豆角。等玉米长成了,上面爬满了豆角秧,到秋上,玉米熟了,那油豆角也长好几茬儿了,那收获就不小啦。夏天还可以到山里来采蘑菇啥的,只要勤快,就有收获。”范明礼兴致勃勃地谈着。不知不觉地他们俩就到检查站了。

    那检查站的是林场的,一个小木屋,横着一个木栏杆。两个穿着厚厚大衣的检查员在屋里待着。没有车辆来,单人空手进去,也不阻拦。俩人继续前进了。

“附近的市民还得感谢林场。不管怎么说,只要进山别带火柴,去砍个杂木条子、采个蘑菇啥的,还允许进去就不赖。不过,砍的条子必须是死木的,活着的不行。你看那不是有警示嘛!”

    范明礼让江东峰回头看,果然有一横幅,红字写在白茬的木板上“砍活树,扣押、罚款、法办!”

    江东峰看着背上就冒出一股凉气。“咱们要是不小心砍了活树,不就麻烦了吗?”

    “放心,我有把握,不会找活树砍的!”范明礼很自信地说。

    离开压得很瓷实积雪的沙石土路。转上有人踩过的积雪的小路,绕过一个小山包。放眼过去前面都是一个个积雪的小丘陵,密密麻麻的立着比胳膊细,比指头粗,丈把高的小树,可以肯定这是原始森林砍伐完后,林场种的再生林。江东峰可认不出是什么杂木了。

    “就这儿啦!”范明礼让江东峰停下来。江东峰看看手表,接近十二点了,走了快四个小时了。

    “赶紧吃点儿东西,咱们就干。时间不会长,干两个小时往回走,也得七点到家。”范明礼说着和江东峰分别从大衣怀里掏出带来的馒头咸菜啃起来,吃完了,又找雪厚的地方捧那干净的雪当水吃了。

    开始砍杆子了,范明礼吩咐江东峰不要动手去砍:“你指定认不出什么死树、活树。砍树我来,你就等着把我砍好的条子拉到一堆就得。”

    范明礼干活儿极快,看准了死条子,两三斧子就齐根儿砍下来。江东峰忙跟着往一处儿归拢,累得满头大汗!干活儿的时候,范明礼告诉江东峰,这些树是柞树,砍下了的就是“柞木杆子”啦。这杆子结实还有弹性,夹杖子最合用。

不到两个小时,收集起砍到的小树杆子堆了不少,范明礼不砍了,把归拢来的杆子上枝枝丫丫的树头砍掉,剩下的树杆子,用带来的绳子扎起,捆在爬犁上,好大一堆呢。

    “这些应该够咱俩家用了,估摸也得有五六百斤,往回拉吧。”范明礼说。

    两个人分别拉起两条绳子,从雪地里拉向公路时挺费力,到了积雪踩瓷实的公路就轻松多了,看来这雪地爬犁真给劲。两个人拉了一半路程时,就有些累了,速度也慢了,感觉拉得也沉重多了。过检查站时,检查人员过目后没说啥,就顺利地通过了。

    好不容易拉回来了。先过江东峰家时,范明礼卸下一大半条子,只留下一小半儿:“我只补补旧的篱笆杖子,用不了多少。这些也就足够你用了。赶紧抓时间整起来吧!”

   江东峰送走范明礼,去屋里告知诸葛敏,又赶紧跑车间去了,他还惦记着给上夜班的师傅们换电池呢!

    江东峰抽时间也学着师傅们用拉回来的条子夹杖子了。这个活计似乎没有难倒江东峰。中间夹两个横杠,再将条子一根根别住排好,一扇杖子就成了,然后再埋在挖好的土沟里,前后院的杖子都和左右邻居原有的杖子连上就成了。

    江东峰夹好杖子回屋,诸葛敏端出一碗菜。江东峰说:“这是什么菜,你做的?”

   诸葛敏说:“我哪有这本事。有,也得慢慢学呀。这是隔壁张嫂送的‘蒜茄子’,很好吃的。尝尝!”

    江东峰尝了一口,是腌制的茄子,里面有蒜泥和青椒碎块。

    “这‘蒜茄子’我吃过,就是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张嫂没有教给你?”

    “张嫂说,秋天等长茄子、青椒下来时,市场上买来很便宜的,就可以做了。要把茄子蒸熟,晾凉,中间劈开,再将事先准备好的大蒜、青椒切碎拌些食盐,夹在茄子里,如果能放些油更好。然后放在个瓷坛里,再放些盐腌上,不几天就可以吃了。咸淡的口味各自掌握就是了。今年不赶趟儿了,明年秋天,我也试一把。”诸葛敏说着说着就跃跃欲试了。

    江东峰接着说:“这冬天在东北是不好过。不过这里人也自己有许多方法储菜,尽量能保存的好些。那天,我去张嫂家还碗筷,张师傅让我看他家的地窖,他在这里屋当地挖了一个小窖,上面按了个木板钉的盖子,打开盖儿就是窖。窖也不算太深,里面储存土豆、胡萝卜和卞萝卜。张师傅说可以吃到明年开春呢。要不咱们也挖一个,储菜用?”

    “我看你算了吧。人家人口多,消耗大,挖个菜窖值得。你要储上一窖菜,保证开春都烂了。”诸葛敏拒绝这方法。

    “张师傅还让我看了他家仓房的南墙边挖的一个坑,那是储白菜的。张师傅说,一般人家挖不了大窖储白菜,就挖个‘懒窖’储。”

    “这办法真够懒的,摆着外面。冬天外面的温度都零下二三十度了,那白菜还不都冻了。”诸葛敏不相信这样能储菜。

    “这个坑有半米多深,里面的四周用草帘子围上。储的是那种长白菜,立着一棵一棵地挤着放着,上面再用草帘子盖上保温。张师傅说,冻是肯定要冻的,但这样是冻不死菜心的。吃前取出一两棵,放在屋里让它自然缓解,就能缓得如同好白菜一样的。”江东峰再解释道。

    “这个办法算是容易的,可以试试。”诸葛敏说。

    “在东北生活就是要多学学别人的好办法,这叫入乡随俗吧!”江东峰很感慨了。

    “隔壁的老孙家也有绝活儿。刚搬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家的杖子上有很多的木耳,我很好奇,东北真是宝地呀,家里都长出木耳呀!老孙太太听我这么说,就乐了说:‘哪儿有这好事,这是我春天时候买了木耳粉涂上的,经这一春一夏的雨水浇灌才长成了。这柞木杆子上长出的木耳是最好的了。’哈,也是一个好办法,明年咱们也可以试试。”诸葛敏又学一招。

    “慢慢学吧。活到老,学到老,从现在开始!” 江东峰总结上了。

 

(二十一)

    林木森走后,除那封由小靳写回的信,再没有来信,水清莲很是着急,但也无可奈何。想想还有小靳和他在一起时,也还能暂时放下心来。

    一个月后,小靳回来了,但林木森没回来。小靳第一时间就跑去跟水清莲讲这段时间的情况。异型鞋的制作还算顺利,进过几次测试修改,基本可以定型。只是林木森的伤口面还太嫩,厂家的大夫说需要磨出硬皮来,才能适应走路。让林木森先穿回去,等伤口磨出硬皮再去调试。不过。林木森穿上鞋,已经可以一拐一瘸地慢行,估计用不了多久,自己走路就可以了。

    “他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呀?”水清莲见林木森没回来,很焦急地问小靳。

    “林师傅自己和车辆段领导通了一次电话,具体怎么讲的我不清楚。他告诉我,领导同意他回家休养,等下次去上海调试后再回单位。”小靳接着说。

    “那他回家了!”水清莲听清楚了,还是又重复问一遍。

    “对,是我亲自送他回湖南的。林师傅让我转告你,情况都有我告诉你,他就不写信了。让你放心,一切都好。”

    水清莲听了小靳的介绍,觉得让林木森回去休养也是不错的。单位省下一个人,不用专门照顾他了。他回家心情也许会好转一些。只是,他不给自己写信,让她急不得、恼不得。

    车站的领导有了变动,程鹏飞和楚汉章两位主任都调回了分局。原来在车间劳动的原车间党支部书记兼车间主任于凤鸣被任命为车站党总支书记,站长是由外站选派来的宋金荣。

    文革前,于凤鸣就在车站工作十几年了。从制动员开始一步步升职到车站值班员,后来提干任运转车间的党支部书记兼车间主任。文革开始被拿下,由于他本人没有什么可被抓的把柄,就是所谓的“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还好没有关牛棚,就是下去劳动当工人。这次不但恢复了干部身份,还提升了。按说这是好事,但他还是有“一日遭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忧虑。虽然在下面劳动时感觉到车站有许多应该改进的事,可现在也是不敢贸然去做了。

    “跟着形势慢慢看吧,上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于凤鸣给自己顶了个规矩。

    宋金荣原来所在的车站规模比较小,但车站的作业程序都是一样的,只是量大量小,规模大小的区别。到站后,感觉存在不少管理问题。这也难怪,文革这几年,“造反有理”,“破旧立新”,旧的是破了,新的却没有立起来。宋金荣就捡容易办到的开始恢复,好在这些东西都是有利管理,属于整章建制的事,也不会有人公开反对。车站没有专职的技术人员,宋金荣就找上了江东峰。

    江东峰此时在运转车间的事情已经不少,但他还是愿意为站长多承担一些。宋金荣上任后,面临的是那条连接北大荒深处的线路终于要试运行了,车站的作业量也有增加,调车机都增加了一台。车站的运转作业在指挥上显得比较忙乱,安全上也存在隐患。这成了宋站长要首先思考和解决的问题。

    小靳回来快两个月了,林木森一直没有来信,水清莲试着给他的老家写了信,可是也没有回音,水清莲觉得心里很不踏实。她打算去车站领导那里请假,亲自到林木森家乡探望了。就在这时,她却收到了林木森的来信。

    北大荒不是尽下雪的,夏天也会下雨,而且会是瓢泼大雨。正是入暑的时候,秀贤下了一场大雨。水清莲却冒雨去邮局领一封挂号信。因为挂号信是要收信人亲自签收的,而送信时送信人没有见到她本人,就留下催领挂号信的条子走了。水清莲想不通谁给她寄来挂号信,于是,急忙冒雨去领,看个究竟。

    信是林木森从老家寄来的。水清莲拿着取出信走到邮电局大厅的窗前,用颤抖的手撕开信封,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她费力打开了林木森的来信,信不长,上面写道:

   清莲:对不起,分别后一直没有给你写信。收到了你来的信,也没有回。不是我不想写给你,也不是不尊重你。是我没有想好,我没有下决心。

    现在,我的决心下了,而且付诸实现了。可是,这是残酷的。我已经借助我父亲参加军管的条件,通过他在东北的关系把我调回了家乡,已经在一所中学就职了。

    我没有事先告诉你,也是我没有勇气。还记得去年在江东峰家拉煤的事吗?吃饭时,你说我像骆驼祥子,我真感动,我愿意做一辈子你的“祥子”,用我的一生为你付出。可是,祥子是用一双脚掌拉起车的,而我却失去了脚掌,再也你不能为你拉煤、拉菜,反而会成为你一生的拖累。

    我不能让我所爱的人有一个残疾的丈夫。我不能忍受别人用嘲弄的眼神去看着你,看着你为了我拉起煤车蹒跚在铺满冰雪的路上。

    清莲,我是爱你的。正因为爱你,我才做出离开你的决定。你知道我做出这个决定是很艰难的。我也知道当你看到信后会恨我。但为了长远的未来,为了你的幸福,我必须离开你。

    我在家乡找了一个小学教师,我们结婚了。在这里不用拉煤。

    清莲,再一次说声对不起吧!祝你幸福!愧疚的木森

    水清莲木然地看完信,她知道林木森的决定是无可挽回的了,调转、结婚都不会是假的。

    她慢慢地一步步走出邮局,雨还在不停地下着,但水清莲却没有打开伞,她任由雨水落在她的头上、脸上,浇透了全身。她不在乎,她没有感觉,她的意识里只有一句话——这是为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她发疯似地把那封挂号信揉搓、撕碎,扔向了雨中。她大喊着:“为什么?为什么?在爱情遇到困难时,为什么总是男人们选择放弃和逃避!”

    空中传来了一声闷雷,好像“天”好像在回答她……

    回到宿舍,水清莲清醒了许多,没有再痛哭。她只是觉得她遇到的事对她都太不公平。董学明在她母亲的逼迫下选择了退缩,林木森又因为没了脚掌而选择逃避。这是为什么?人们说,爱一个人是因为中了“丘比特”的爱情之箭,为什么这个“丘比特”两次把箭射中了我,却两次残忍地把箭拔走,任我心中的伤口汨汨流血。

    “丘比特呀,丘比特!你这样做对我公平吗?看看我的心都成‘蜂窝’啦!”水清莲呆呆地坐着,两行清泪长流而下。

    晚上,水清莲毅然地去了诸葛敏家,平静地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诸葛敏。诸葛敏惊讶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水清莲了。只是说,怎么会把“缘分”变成“有分无缘”了呢?

    车站新来了一批复员兵,都是当地服兵役回来的年轻人,二十岁出头,很有朝气。运转车间分来四人,货运和客运车间各去了两个。这批复员兵的到来给车站注入了新的活力,把解放军大学校的作风也带来了。

    到运转车间报到的四个人由江东峰带他们学岗前安全知识,进行安全考试,帮他们与师傅签订师徒合同。其中有两名是党员,党员中有个叫李建中的,表现最突出,主动做卫生,帮助江东峰换黑板报。江东峰心里琢磨着,不久就会有人帮助自己承担车间的一些工作了。这四个人都进了调车组。

    水清莲在林木森彻底从她心里消失之后,她决心从这些感情的纠缠中先脱出来,让自己竟已经静一静,清醒清醒。虽然自己已经快进入了25岁的年头了,家里的长辈和亲戚都在催促或帮忙给她介绍对象,但她现在心如止水,不为所动。她想,这种事情如诸葛敏大姐说的,靠努力,也靠“缘分”。大概真正的“缘分”未到,自己命中的那个“白马王子”还没有向她走来吧!

    水清莲毕竟受过高等教育,一旦她把心用在工作上,就会踏踏实实地想办法把本职的工作干好。客运服务员能干什么?不就是扫扫地、检检票,接待旅客的问询嘛!不,如果你想做好,事情多着呢!

    水清莲在服务中,发现对重点的旅客服务很重要。一般旅客行动方便,进出站也自如。但那些老年人、带小孩子的妇女以及有残疾和怀孕的妇女就比较困难了。开始,水清莲凡见到这样的旅客提出要求时总是尽量为他们提供方便,这还是‘被动服务’。渐渐地她把这‘被动服务’变成了‘主动服务’。在每趟车检票前一个小时就到候车室去巡视一遍,如果发现有需要服务的重点旅客她会记下来,开车前,提前给他们检票或护送上车。水清莲的工作得到车间和本班组其他姐妹的支持,收到了许多表扬信。

    宋站长在巡视中发现了水清莲的工作,很感兴趣。和水清莲聊过后,就找来客运车间李主任,商量对重点旅客加强服务的问题。要求客运车间以水清莲为榜样把这项工作做好。客运李主任忙找水清莲和几名值班员商量。水清莲提出能不能建立重点旅客服务区,贴出揭示牌,将有困难的旅客都安排在服务区。客运员也要加强巡视,保证不漏掉需要提供服务的旅客。值班员小吕也提出应该在重点服务区配置一些饮水的设施和儿童玩具。车间李主任觉得都可以做到,并把研究的意见报车站。

    “有思想,有套路,应该大力支持。应该树一下这个水清莲大学生的服务典型,也应该多支持她的实际工作。”车站党总支书记于凤鸣听了这些汇报,引起重视。

    “这些设施需要一些投入。你们列个计划吧,能解决的车站马上帮助解决。”宋站长很痛快地答应了。

    不久,水清莲又提出可不可以请装卸车间负责修理机械的师傅帮助做个轮椅?并提出做轮椅主要是配个自行车的车轮,其他找些旧料就行。我们客运的姐妹们想凑钱把轮子买了。

    宋站长一听哈哈大笑:“你们这不是将我的军吗?车站难道穷的连对儿自行车轮子都买不起啦?”

    水清莲的服务得到了认可,也得到路局的重视,路局报社派来的记者采访了。这一下水清莲出名了,秀贤站也获得荣誉。

(二十二)

    这年的初冬,铁路分局团委搞了一次名字为“青年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这是分局在通过七零年的整团后搞的第一次活动,分局领导很重视。这也是分局领导为了调动一下青年职工参加今年冬运的积极性。

    分局团委的通知下达了并分配给秀贤站共青团员和青年两个名额。负责团的工作的小曹组织各车间的共青团员和青年进行评比,结果江东峰、水清莲和另一位职工被评上了。小曹一看三个,不敢自己做主决定推荐哪两个,于是报请到党总支于书记那里去了。

    江东峰正在按宋站长的指示完成一些表册的设计。宋站长提出要建立一些本册,什么职工点名册、车站会议记录本、事故登记本、事故分析册、路外伤亡登记册、事故苗子分析登记册、业务学习记录本、职工意见登记本……宋站长告诉他,干工作不能像“狗熊掰棒子——掰一个、丢一个。”都必须日积月累、有据可查。宋站长的话给江东峰留下了深刻印象,觉得宋站长的工作态度严谨又认真,值得他好好学习的。这时小曹找他,说于书记要他去一趟。

    江东峰对于书记当然不陌生了,早在他修订“站细”时就了解到于书记这人不简单。车站的作业规章于书记都很清楚,对车站的人员也熟悉。并且很会处理问题,也关注职工的生活。经过这次下去劳动当工人,再上来,工作更细腻和贴近群众。职工们反映不错,江东峰也很佩服他。

    “小江,忙什么呢?”于书记见江东峰进来没有开门见山说什么事,而是这样问他。

    “宋站长让我制定一些本册,为建立一些制度用。”江东峰回答道。

    “好,宋站长在车站管理方面是很有经验的,跟他能学习不少东西呢!”

    “是!”

    “小江,你来车站有快三年了吧?”于书记发问道。

    “两年七个月!”江东峰记得很清楚。

    “这长时间的锻炼不错。职工们对你的反映都挺好,包括对你爱人诸葛敏和客运的水清莲的反映也很好,继续努力呀。知识分子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是长期的事,思想上要有长期的准备呀。”于书记在谆谆教导呢。

    “于书记说的是,我们都是做着长期准备的。”无疑的是江东峰还代表着诸葛敏和水清莲。

    “找你来,有这么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于书记终于要说正题啦,江东峰洗耳恭听着。

    “你知道分局团委要召开表彰大会,给了咱们车站两个名额。小曹负责这件事。经过大家的评议,上了三个名额。有你和水清莲,还有一个叫……”于书记翻了一下小曹报来的材料说:“谢秋山。你们的表现都不错,以我个人看都够条件,而且小江你更突出一些。”

    江东峰马上就意识到于书记找他的目的,想让他退出。于是说:“于书记,我做的还是不够的,让他们两个出席参加大会吧!”

    “小江,你也能体会领导的难处,如果有三个名额就没问题了,偏偏两个。不能让两个大学生都占了去,怎么也得有一个职工去参加吧?而水清莲的优质服务是在路局挂了号的。所以你这次就别参加了。下次有机会,车站不会忘了你的。”于书记等于说了他自己的决定。

    “于书记,对这件事,您不用担心,我不会闹情绪的,也不会给领导增加负担。”江东峰抢着表态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想你的素质也一定会‘见困难就上、见荣誉就让’的。”于书记放心了。

    “绝对没问题!”江东峰说。

    “还有,关于你要求入党的事……”于书记突然转了话题“借这个机会跟你聊聊,算不得谈话。只是以我个人的认识聊聊。”

    江东峰一听于书记谈入党的事,猛一听听激动,还有些觉得太突然,领导开始考虑我了?听后一句就明白了,不是那么回事儿的。

    “按你要求加入组织的迫切性和积极性,以及你平日的各方面表现,我个人认为你是具备被吸收条件的。但是,你也知道,目前光个人的表现在现实情况下还是不能决定你是否能入党的。你也清楚家庭条件也占一个主要部分,而且可以说是决定条件。你父亲的‘特嫌’问题没有结论,是一个主要原因。所以你有这个问题在,我们就不好办了。车站是个总支,就是车站批准了,到上级党委也得打回来,到那时对你更不好。小江,这,你得理解呀!”于书记说的倒是语重心长的大实话。

    “于书记,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好多年了。我要求入党,不仅仅为了成为党员,而是如您经常说的,入党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争取入党首先要思想上入党。要求入党是我的愿望,我会坚持的。就是我成不了党员,也一定会按党员标准要求自己。”江东峰的表态挺动人的。

    “好,小江,不愧为受党教育多年。我听了你这一番话都很感动。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实现自己的愿望的。”于书记在鼓励江东峰。

    江东峰心里想,大概于书记自己也不会知道那“总有一天”是什么年头吧!

    水清莲参加了分局的青年表彰大会,在会上还让她做了一个关于做好对重点旅客优质服务的报告,得到“热烈掌声”。参加会议的代表也私下里用羡慕的眼光看她,水清莲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心里还是有一种满足感。

    会议的最后一天中午,在会议安排的大食堂里吃饭后,水清莲拿着自己用过的碗筷送回碗筷收集处。还没有转过身来,就听见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在招呼她:“莲姐,莲姐!”

    水清莲听这声音似乎陌生,可又有点儿熟悉。回过头来,就见一个公安民警站在她身后,正笑眯眯地用欣喜的眼光望着她。

    “你是谁呀?”水清莲轻声问道,并用疑惑地眼光看着这个身高有一米八以上,模样很清秀的小伙子,一时还真认不出是谁了。

    “莲姐,真不认识我啦?我是任为民!”那高个子民警说。

    “为民?任为民!真的是你呀!这些年你都跑哪儿去了?总没有碰到你!”水清莲这才认出了。

    “莲姐,自你上大学后,我下乡当了知青。回来后,我们家又搬离了咱们一起住过的小院,当然就难见了。不过,我听我妈提到过你在秀贤火车站。我现在当乘警跟车呢。下个月的班就改乘去秀贤的火车了,那时就能常见你了。”

    “是这样?你爸爸妈妈好嘛?记得你爸爸老给我们讲鬼故事,吓得我晚上都不敢出门上厕所了。”水清莲想起来往事,一下子拉近了与任为民的距离,说话随意多了。

    “还说呢,文革初期爸爸挨斗,被关进牛棚,把身体搞垮了。最近中了一次风,半身不遂了。不过,现在还能拄棍儿走路。妈妈退休了,有时回工厂去和你母亲还能见到面呢!”任为民介绍家里的情况。

    “真快,一晃都六七年啦!”水清莲很感慨。

    “可不是!下月我跑秀贤时,见面再聊,现在快开会啦!”

    “好,回去问叔叔阿姨好!”水清莲没忘问候叔叔阿姨。

    “也代我问你爸爸妈妈好!”任为民也很有礼貌地说。

    江东峰被宋站长叫了去,交待一个任务:着手制定秀贤火车站的“车站技术作业图表”。

    “这个问题困扰我好长时间啦!现在车站作业量增加,调车机都两台了,可是在调车和接发车指挥上还是原来的老办法,车站值班员一手兼办。使得接发列车和调车作业的指挥上有些混乱。影响接发车的安全和调车作业的效率。还是于书记有咱们车站的实际工作经验。提出增加车站的调度指挥系统。这在各大站都是有的,车站值班员就办理行车指挥,站调负责车站调车指挥。”宋站长向江东峰解释道。

    “车站调度指挥,我们在学校时去现场实习过,那需要建立本站的技术作业图表的。”

    “没错!我们向分局汇报了,分局很支持。但车站要求分局加派技术室的技术人员一事,分局不好表态,说你们那儿不是有大学生嘛?先用一用。好,现在想起大学生啦?那大学生有技术职名吗?能干嘛?干了能负责任吗?”宋站长说着,气儿不打一处来。

    江东峰听出来了,宋站长在发牢骚呢。宋站长是为他们这些大学生抱不平,但没办法,大学生还得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目前还没有提拔成为技术人员的政策。可是,活儿还得让你干。宋站长很为难告诉江东峰,是请让他出马啦!

    “宋站长,这事儿我没有干过,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一定得办。还是要先找个条件相近的车站去了解了解,取取经。”江东峰也很为难,但还是提出试试办的想法。

    “嘿,还是你江东峰。于书记没说错,小江一定会全力以赴。干不好,也不能埋怨你,按说,这不应该是你的责任。可为了车站,也是帮帮我老宋,你就按这个方向办,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大力支持你!”宋站长一看“妥啦”,江东峰答应啦,就非常高兴地说。

(二十三)

    水清莲回到车站继续她的客运工作,也将她的那个为重点旅客服务的工作做的更细致了,而且有所发展。她过去把服务的对象主要是面对乘车的重点旅客。现在她将连下车的重点旅客需要帮助的项目都提出来了。比如为下车的需要帮助的重点旅客“代转长途汽车”、“带找旅店”等等。客运车间的工作在水清莲带动下搞得真是红红火火呀。不久,当年的春运工作也快开始了。

    一个白班,水清莲用那个自制的轮椅把一个腿脚不利落的老大娘送上了站台,正巧就看见任为民在站台找她呢。

    “为民,你真的改乘这趟车啦!”水清莲先发现了他。

    “对,我正找你呢。这是你妈妈让我带给你的东西,阿姨说是一瓶炸酱和一饭盒蒜茄子。嘱咐你好好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任为民从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

    “我妈妈真是婆婆妈妈的。谢谢你啦!正好,这位老大娘去省城,就交你吧。到省城她儿子会在出站口接她接她,你得负责将这位老大娘送到出站口呀!”说着水清莲接过任为民带来的东西,让任为民把大娘接过去,扶上车。

    任为民再下车对水清莲说:“你的工作方法从那次大会后,各站都学习啦!省城车站也配了轮椅。莲姐,你真不简单呀,是全路局服务标兵啦。我得好好向你学习呢。”

    “别耍贫嘴啦。把这位大娘交错了,我可饶不了你呀。”

    “是,请莲姐放心。任为民保证完成任务。”任为民挺直了身子向水清莲举手行了个礼。

    “你呀,还像小时候一样调皮!”水清莲乐着说。

    相隔了十天后,任为民又在站台上见到了水清莲。他值乘的班次每十天一定会遇到水清莲的白班。两个人在完成该做的事并等待列车开车的时候,聊了几句。

    水清莲问任为民:“还没有成家吧?”

    “没有。以前在下乡时处了个对象,是高中同班的同学。我们在一起处了三年。她比我早一年回城,可是回城后没半年她就和我断了。现在她都结婚两年啦!”任为民听伤感地说道。

    “那没再处一个?你都25了吧?”水清莲关心起来了。

    说到年龄,任为民觉得委屈了,也找到话茬儿了:“嘿!莲姐,你只比我大半岁不到。倒关心起我?我听阿姨说你还一个人儿呢!我忙什么?”

    “你别跟我比,我这辈子准备单身啦!”水清莲很坚决地说。

    “别逗了,你那么高的文凭,人又那么靓,是条件太高吧!”任为民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话。

    “别再贫嘴啦,快开车啦,上车吧!”水清莲不再接茬了,轰任为民上车。

    江东峰接受了宋站长交给的任务,回去和诸葛敏说了。他记得当年在大学里的时候,曾经去现场实习。那次实习的就是车站调度。在实习结束时,诸葛敏的调度实习汇报是在全年级公开宣读的。于是,就向老婆“求教”了。

    诸葛敏想了想说:“这件事过去了好几年,细节我都记不清啦。现在让小雪岭闹得我也没心思给你琢磨这些事。不过有两点给你提醒和参考。一是制定技术作业图表时要考虑车站与矿务局空重车交换作业的特点;二是进入北大荒那条线快试运行了,把这个方向的作业空间在图上要预留出来。”

    “好,不愧为高材生呀。这孩子要是我来生,这图就得‘非你莫属’啦!”江东峰是在逗诸葛敏,但也是由衷的佩服她。

    “别泛酸啦,你还别不服气,我来绝对不比你差!”诸葛敏是绝对不服气的。

    “得、得。将来,我的任何功劳都有你的一半!”江东峰的话是真心说的。

    “什么你的、我的,都是我们小雪岭的!”诸葛敏高兴地抱起孩子让江东峰亲亲。

    又是十天过去,任为民又值乘到秀贤火车站。见到水清莲说:“阿姨让把这盒黄豆雪里蕻炒肉丝带给你!”

    “这个不错,谢谢老妈啦!我最喜欢吃这个啦!”水清莲确实非常喜欢妈妈做的这个菜。

    又十天过去,春节快临近了,水清莲忙春运一个多月没回去了。任为民准时又值乘来了。

    “莲姐,阿姨又给炒了两玻璃瓶上次你爱吃的菜!”任为民把两个水果罐头玻璃瓶装的黄豆雪里蕻炒肉丝菜交给水清莲。

    “我老妈真疼我呀,过去没对我这么好过呀?”水清莲有点儿奇怪。

    “不是怕你春运太累了吗!”任为民提醒她。

    江东峰经宋站长介绍去了和秀贤火车站作业情况相近的红杉站学习了几天。在红杉站。江东峰向车站的技术室的人员请教了许多关于“车站技术作业图表”细节,以及车站调车系统的人员配备与职责。收益匪浅。临走江东峰还把“红杉站技术作业图表”和相应的表格都拿了回来。

    回到秀贤车站后,江东峰把自己憋在屋里好几天,在翻来覆去地以及和规划本站的技术作业图表和相应的人员组织安排。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春运正忙的日子里,他拿出了“秀贤车站技术作业图表”的草图。

    宋站长和姜同仁马上找了几个值班员研究了好几次,于书记也参加了议论。最后修改后,将完整的作业图表以及人员配置与职责形成报告报分局,等待批准了。

    春节除夕到了。忙了一大阵子的水清莲得到车间主任的“特批”,有一个休息的机会回去和家人团聚过年了。

    “妈,您最近身体好吧。今年这一冬您怎么老惦记我,捎了那么多次我爱吃的东西呀。”水清莲见到一个多月没见面的妈妈,马上就感激起妈妈做的黄豆雪里蕻炒肉丝。

    “什么那么多次呀?我就让来看我的任为民给你捎过一次炸酱和蒜茄子。”水清莲妈妈挺诧异地说。

    “不用说,都是任为民这个小鬼头的主意。”水清莲马上就猜中了。

    “怪不得为民的妈妈,你薛阿姨碰到我时还问我,你最爱吃什么?我说是黄豆雪里蕻炒肉丝。”清莲妈妈也恍然大悟。

    “所以,我连续收到他两次捎去的这个菜。”水清莲说着自己都笑了。

    “清莲,这话说起来,你也别太在意。你薛阿姨还真的提起想和我做儿女亲家呢!不知道你的意见,我可没敢答应。”妈妈知道水清莲的脾气,在这个儿女亲事的问题上,她不敢轻易插话啦。

    水清莲低着头,没有讲话。这个问题太突然,她还没有想到。这时,从来对女儿的婚事没发表过意见的水清莲父亲说话了:“清莲呀。为民这孩子不错,你们一块儿长大的,知根知底。爸爸我赞成你可以考虑考虑!”

    “让我考虑一下吧!”水清莲听爸爸这样讲,就把话拦下了。

    水清莲和任为民是一个院儿长大的,两人的妈妈又在一个厂工作。从小为民就淘气,可是他特别听清莲小姐姐的话。水清莲47年8月出生,任为民47年12月出生。上小学时,水清莲就比任为民早上了一年。这样,1965年水清莲考上了大学。到了1966年夏天,任为民就因为文革开始大学停止招生而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

    爸爸说的“你们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的话让水清莲彻夜难眠。小时候所经历的一幕一幕像演电影一样反复在脑海里出现。

    记得,她上小学一年级的那个夏天。当她中午下学走出校门时,看到还没有上学的小为民站在学校门口,两只小手分别握着一根三分钱的冰棍儿,都化得剩不多了。

    “莲姐,快吃冰棍儿,我就等你来呢!”小为民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说。

    那时候她还吼他:“你傻不傻呀,不能把自己那根先吃了!”

    记得,她上高二时,邻班的一个坏小子,骑着自行车故意往她身上撞。她火了,同那人大吵了起来。那小子还洋洋得意地嘲笑她,水清莲涨红着脸,拿他没办法。突然,已经长得高大结实的为民出现了,一把把那小子拉下车,逼着他向她道歉。事后,为民拍拍胸膛对水清莲说:“看谁再敢欺负你,我就是你的卫兵!”

    水清莲经过一夜的思考,她决定答应和任为民交往了。

    春运结束后,松源铁路分局批复了秀贤站报的报告。秀贤火车站的站调系统就正式建立了,车站几个一阵筹划,提升和配备了一批车站调度员和车号员。而主持制作这个图表并参与了整个组建过程的江东峰却依然如故,还是扳道员。

    开春的时候,又有一个北京知青来找江东峰了,并捎了来他说是他哥哥的信。江东峰接过信一看,是分配时留在北京的同班同学薛明祥写来的。不用说,这来人指定是他弟弟了。薛明祥在信中讲他的弟弟在兵团,希望过来过往的,有事给以照应。并说,他分到北京后在近郊的一个车务段干调车,工作虽然艰苦,但能够每班后可以通勤车回市里。他也已经结婚了,爱人在市里工作,都有个女儿了。通过别的同学知道了江东峰和诸葛敏分到这里,希望以后多联系。

    薛明祥的信里在后面还有不少内容,江东峰来不及看了,便先收起信,招呼起薛明祥的弟弟薛明理了。当江东峰知道薛明理还没买上回兵团的汽车票时,就赶紧跑到联运找熟人给办了。汽车不一会儿就开了,薛明里很高兴在远离家乡的地方认识了这个热心的江大哥,不然他得在这里过夜了。

    下班回到家里,江东峰把薛明祥的来信交给诸葛敏看,就去忙活做晚饭了。诸葛敏一边哄孩子,一边看信。看着看着就大声喊叫江东峰快过来:“这么重要的事,你都没看到呀?”诸葛敏大声说道。

    “什么重要事?念我听听!”江东峰在灶间说。

(二十四)

    诸葛敏拿着信开始大声地念给江东峰听了:“在北京的大学生圈里最近传着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你们听了一定特高兴,但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是传的绘声绘色,和真的一样,甚至说是原文都出现了。不管是真是假吧,反正对咱们有好处,就写给你们,先让你们高兴高兴。”

    “这薛明祥真逗,在学校时没发现他这么能侃呀。几年不见,他到也学会吊人胃口啦!”在灶间忙着晚饭的江东峰伸过头来插话说。

    诸葛敏接着念到:“这件事是关于我们老五届的大学毕业生们转正和涨工资的事……”

    “什么,转正涨工资,这可是大大的好事,终于有人想起我们啦!”江东峰停止做饭,回到屋里。

    “……据说这是北京大学的负责人周培源引起的,他的一些老五届的毕业生学生去拜访他时反映了大学生几年不转正定级,工资低于同年龄段的工人,生活有困难了。

    大概周培源算的上是能够和毛泽东主席说上话的人了。于是,去年十一月七日,他就六六届至七0届的大学生毕业工资待遇等问题向毛泽东主席打了报告,在报告中周培源说:在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和教育革命中,有一个问题急待解决,就是如何处置六六届至七○届的大专院校毕业生。六六届已经毕业六年之久,至今仍未转正定级,常有人来信问及到底还算不算大学生和国家干部,是否准备给文化大革命中毕业的大学生降一级,将来新的工农兵大学生是否也是如此。现在一些大型国营企业工人的工资,已比同龄大学生高了,致使向此等单位招生,已有人不想上学。目前这些大学生全国有八十万左右,来自各阶层、各地区,处理好他们的问题关系重大。为此,特向主席请示如下:一、鉴于我国科学文化急需加速发展,大学生还要继续培养,而且要培养质量更高的,他们的资格尤其是经济地位不能过低。二、老五届毕业生的待遇不能比六五年以前的毕业生降一级。大学生待遇改革应从新招的工农兵大学生算起。三、根据老五届毕业生在校年限的多少划线,六六、六七届在校四年以上,按本科毕业生待遇,六七至七○届在校三年以下,按大专毕业生待遇。四、工资转正定级工作宜速完成,不要拖到参加工作七八年以后。

    几天后,大概是十一月十二日,毛泽东主席就做了批示:“此事关系很大。印发政治局各同志,国务院文教组及北京市委各同志研究。请中央考虑作出决定。” (上面这段是传的原文)

    江东峰、诸葛敏,这当然是好事,但是不是真事还有待看以后有没有回音。咱们就等着吧,五年都等了,不在乎这几个月,最多到年底就得有消息了!

                                  此致敬礼,多多保重!薛明祥”

    “这么说,可能是真事了,不然这里写的和真的一样?”诸葛敏念完说。

    “要是毛主席真的有批示,也许有希望办成真的。不管怎么说,有消息就好。不能总这么黑不黑、白不白的抻着人难受!”江东峰还是很感慨。

    “有希望喽!儿子,爸爸妈妈有希望喽!”诸葛敏高兴地抱起小雪岭在屋里转起圈儿来。

    “坏了,锅熬干啦!这么大的糊味儿呀!”江东峰大叫着跑了出去。他一时高兴把火炉上熬得菜忘了。

    秋天到了,北大荒刚过十一就下雪了。在秀贤火车站的站台上,服务员们刚刚把积雪清除完,又飘下薄薄的一层。

    任为民又值乘到了秀贤火车站,今天又是水清莲当班。这次她要把一个也是腿脚不利索的老大爷交给了他。

    任为民帮着水清莲用轮椅把老大爷推到车门口,列车员还没有就位。任为民用自己的车门钥匙打开车门,把老大爷背起上车,水清莲在后面扶着也跟了上来。

    安置好老大爷,任为民跟在水清莲后面一起下车。走到车门前两辆车的车档连接处时,任为民突然“哎呀!”了一声。水清莲赶紧转回身来,看到任为民用左手捏着右手的手指头。

    “怎么啦?这么不小心?”水清莲紧张又关切地抓起任为民的手来看。

    突然,任为民撤出左手一把揽住水清莲的腰,右手扶着水清莲的脸,冷不防地向她的嘴唇吻去。水清莲感觉到一种甜蜜又恐慌的气息向她袭来。虽然她经历过两段情史,与两个她产生了爱意的男人交往过,但是如此异性间的亲吻却是从没用过的。恐慌中的瞬间,男人和女人间唇与唇的轻微接触让她感受了那种不可言传的甜蜜,也感受到任为民那刚毅和甜蜜中伴随着的慌乱。但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出现的,她的脑海里还是清醒的。

    她一把推开任为民,嗔怪地轻轻说道:“也不看看在什么地方?让别人看到咋办?”说着跑下车厢,推起轮椅走了。

    在站台上,赶过来的任为民一边帮水清莲推车,一边用哀求的声调说:“莲姐,咱们都交往九个月了,今年春节结婚吧!”

    “春节?到春节咱们才正式相处一年。按规矩,相处一年才能谈什么时候结婚呢!”水清莲的语气很坚决,但那亲吻后的甜蜜还没有散去,她的声音里已经含有有一股“可以再商量”的味道了。

    “别这样呀。咱们不是老相识吗,情况特殊嘛。”任为民似乎没有听出来,还是紧追不舍地问。

    “特殊也不行,到春节时春运还没完呢,能请假结婚?”水清莲觉得这是个挡箭牌。

    “那春运结束行吧?”任为民的口气中有了让步。

    走到候车室门口了,水清莲站住,面对任为民说:“打住,不说了。结婚由你说,时间由我定!”说完,推车回了候车室。

    任为民望着水清莲的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心里却反复咀嚼起吻过水清莲那软软的嘴唇后留下的温馨,这也是他的初吻呀,太甜美啦。

    “一定再努力,争取早日把她娶过来!”任为民心里暗暗下着决心。

    任为民自说自的转身向列车走去,没注意和对面过来的列车长撞了个满怀。

    “嘟囔什么呢?为民。”列车长招呼他。

    任为民不会意思地“嗨嗨”两声,笑着跑开了。

    江东峰又替班了,替的是刘月明任值班员的班组东头扳道员刘金茂,正好王应三在西头,范明礼是助理值班员。临下班的时候刘月明向两头扳道员宣布,今天范明礼家杀猪,请大家都去吃“杀猪菜”。

    江东峰记起去年春天和范师傅去山里拉条子的时候,曾答应他去年冬天杀猪时邀请他去的,不知怎么后来没了音信。江东峰正想着,范明礼特意打了电话到东头扳道房,给江东峰说:“对不起呀,老弟。去年我老范现眼了。养了口猪,说好是请你吃杀猪菜的,结果这猪太不争气,夏天得了一场病,临了就长不起来,贴不上膘儿了,到春节才百十来斤。所以去年对谁也没敢吱声。今年行,这猪足有二百来斤,你一定得来呀。早点儿去,帮忙搭把手。”范明礼的热情话语里不容江东峰有任何置疑,更不能推辞。

    江东峰这两年也吃过几次杀猪菜了。大半时间是人家都弄好了,请他去。进门就脱鞋上炕开喝,真没清楚地见识过这杀猪的全过程。这次一定要早点儿去,真正地见识见识。

    江东峰还没有走到范家院子的门口,老远就听见他家的猪在高一声、低一声的狂叫。赶到时一看,几个师傅和范师傅的俩大小子正在满院子逮猪呢。此时,那有灵性的猪大概知道死期来临了,拼命地一个劲儿狂奔。最后大概跑不动了,卧在墙根儿喘气,见平日那么爱护它、喂它的小哥儿俩过来,只是哼哼着不动了。最终那猪就这样被制服,四个蹄子被捆起来。当猪被几个大人抬向杀猪盆时,江东峰看到范师傅的小儿子在抹眼泪。

    大概杀猪有个约定俗成,要先过一下秤,目的是检验一下一年来饲养的成果。第一秤,是秤猪的毛重。范师傅提前从车站借来了磅秤,上面铺上小院的门板,捆好的猪放在门板上。秤完,去掉门板的重量,就是猪的毛重,也叫“活掉毛”。哈,范师傅一家不简单,这猪养到195斤呢。

    接着上场的是操刀杀猪师傅。江东峰认识他,是车站货运的高师傅。那是个杀猪的行家里手,铁路地区哪家杀猪,大概都请他操刀。高师傅杀猪那是眼明手快,一刀毙命,猪的殷殷红血就流入血盆,也停止了嚎叫。

    在院子里搭着一个木架,这是范师傅在杀猪前临时搭的。为的是将那头宰过的猪吊来起来进去处理。在此前,高师傅在猪后腿处划个口,将猪吹了起来,那猪涨涨的鼓了起来。

    吊起来这只被吹的鼓鼓的死猪后,帮忙的师傅们把已经在大锅里烧得滚烫的开水用大盆盛了端过来,用水舀子掏起浇泼在死猪身上。这时候,江东峰想起了“死猪不怕开水烫”那句话了。这时又是高师傅用刀飞快地刮去那猪浑身的猪毛,不大功夫黑猪变成白条猪了。接着,高师傅用锋利的尖刀划开猪的肚皮,五脏六腑流落在地上事先铺好的席子上面。

    高师傅让帮忙的人们把去了“下水”的猪抬到案子上,剁去猪蹄和猪头再放到地秤上过。竟有138斤。

    “七扣呀!”有人喊着。

    江东峰这时懵里懵懂地问高师傅:“七扣是啥?”

    “哈哈,大学生,这就不懂了吧!打出来的白条猪重量要与那‘活掉毛’时的重量比较一下。138除195差不多就是70%,就是‘七扣’!如果是80%就是‘八扣’,60%就是六扣。以此类推。”。

    “这‘七扣’的猪能说明什么呢?”江东峰还追着问。

    “表示猪不瘦,也不太肥。而“八扣”就肥了,“六扣”就瘦了。不管几扣,都是主人的心血,对不对!”高师傅的解释,引得大伙儿一片赞扬声,江东峰也真佩服啦!

    秤完了猪肉,由范师傅亲自把最好的后腰上的肉切下一大块,立马拿去上锅煮。东北住家都是烧炕的大灶,范师傅家的锅是“九印”的大锅,足够煮二、三十斤肉的。

(二十五)

    在收拾猪肉的同时,灌血肠的也在进行。刚刚赶到的王应三张罗着要显显手艺,让值班员刘月明挡住了:“我说,老王你把肠子洗干净就得啦!今天这调浆、灌肠的事,我来。上次在金茂家,吃你灌的肠,把我恶心坏了。这次就免了你啦,我来。”

    王应三听刘月明这么一说,不吱声啦。上次在金茂家灌肠,没整好,的确“现眼”了,引得吃血肠的伙计们嘲弄不已,自己很忙面子。这次就赶紧收手吧。王应三忙张罗着将开膛出来的明肠洗净,交由刘月明出手调浆灌肠。

    刘月明早就把要用的盐、明矾和葱花等调制血浆的调料都准备好了,就等王应三洗好肠子了。见王应三拿来洗净的明肠后,刘月明把他那值班站长的架子端起来了:“各位,你们都看着。这灌肠的做法各家不同,‘小鸡儿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儿。’各家灌肠掌握的尺度不一样,用料和口味各有差别。你要问我放多少盐、多少明矾、多少葱花,那我说不上来。我就是凭感觉来,做出来你们尝,保证好吃就得。你要学手艺就自己看吧,还明告诉你,你想学也不一定能学会呢!”说着就开始调浆灌肠了。

    这时,就听见在外面范师傅叫高师傅切了一块肉,用自家准备的小秤秤出二斤来,喊他家的大儿子:“去,给东院的王奶奶送去,明天她家来客人,说好要我杀猪后给她留二斤的。你送去,给钱你就收着,王奶奶知道都是八毛一斤的。不给,也别要,随后她会找我的。”

    回头再问高师傅“二斤够分量吧?”

    “放心吧,没问题,二斤高高的。切下那一块不够,我又加了一小块儿。邻居家的事儿,给少了不合适的!”高师傅答道。

    这时,下锅的肉煮有七成熟了,刘月明的血肠也灌好了。把血肠也下到肉锅里再煮十分钟。得,连肉带血肠都捞出来,分别切碎,上桌啦!

    范师傅早就喊着大家上炕了。高师傅说家里有事就不留啦,拎了些下水走了。

    今儿来的是刘月明班的全体人员,只有刘金茂因事请假没上班。值班员、助理值班员、站调、车号共四个人,俩调车组有六个人,再加上俩扳道员一共12人。金茂没来,加了江东峰还是12人。

    范师傅从邻居家借来一个炕桌和自家炕桌拼在一起,12个汉子围了一大围。桌子上放着七拼八凑的12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瓷碗或茶杯。范师傅的老伴儿和儿子也先后端上三大盆菜。这边范师傅就忙着招呼满酒。江东峰一看范师傅家的炕柜上放着五斤装的玻璃瓶两个,都盛满了酒。

    倒酒的时候,刘月明还不忘叮嘱范明礼:“结记着,金茂没来,啥时候给他补上。”

    “放心吧,‘宁拉一屯、不拉一人儿’,不会忘的,他回来,我单请他!”范明礼是很在意这个礼儿的。

    这三大盆摆上来菜,真爽:热气腾腾的刚刚出锅切成块儿的白切肉和同样热气腾腾的刚刚出锅切成块儿的红血肠各一盆,另一盆是,由土豆粉做的粉条和白菜丝再加上辣椒油拌的爽口凉菜。

    酒也倒上了。范师傅发话了:“各位,我老范也不会讲什么,来了就是看得起我老范。酒没好酒、菜没好菜。其他就不讲了,我先干为敬,咱们一切都在酒里!”

    江东峰听着范师傅的说话,想起刚才他家小二的抹眼泪,心里酸酸的。“一切都在酒里!”包含了一家人一年来的多少辛酸苦辣呀,而这“先干为敬”也体现了主人的爽气和自豪。

    没有人再废话,都纷纷端碗仰脖干了自己的酒。

    “老范不容易呀,四个大小伙儿,是福气,也是压力。不过老范够可以的,这家调理的不错。我们敬你和大嫂!”站调老邹发话了。大家又都随着干杯。

     “叨肉!叨肉!别客气,可劲儿造,肉有的是。”范师傅连连地让大家。

    酒过三巡后,值班员刘月明发话了:“按说,今天咱们酒桌上不该谈工作。不过,这回我得破个例儿。也算是‘思想工作不过夜’吧!”

    “刘站长还真能逗,做谁的工作呀!”调车组的制动员小杨子脸涨得红红,嘻嘻地笑着说到。

     “做谁的?就你的!说别人就对不起你啦。”刘月明不客气地直指杨子。

    “我?我怎么啦?”杨子一下子懵了。

    “今天上午最后那单活儿,你把王师傅的道私自扳了。老王说你,你还不服气,骂骂咧咧的,有这事儿吧?”刘月明说出为什么说杨子了。

    “有哇,不是作业计划变了嘛?不过,我可没骂人,就说他多管闲事。”杨子不服气地说。

    “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计划变了,也得我通知扳道员,他去执行。你给搬了,就不对了。”站调出来发话了。

    “等他来?等他来了,那黄瓜菜都凉了。”杨子还是不服气。

    “凉了也得等!不然,你扳了道,他不知道,下勾活,把道放错了,谁负责?”刘月明点到了要害上。

    “这道岔区是人家扳道员的岗位,咱不能随意动!”调车组的调车员也说话了。

    这时,杨子似乎明白了,不回话了。

     “这叫‘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不长眼的。’不该你干的活儿,你就不该干!干过了,就容易留下后患。咱干行车的,必须照规矩办事。”范明礼也跟着找补几句。

    “怎么样,杨子你知道错了吗?”刘月明看到杨子蔫了,接着问。

    “知道了。”杨子这会儿服气了。

    “认错就好办了。借这老范的酒,你麻溜地给王师傅满酒,赔礼道歉!”刘月明下命令了。

    杨子倒也不含糊,先给王应三满上,自己也倒满:“王师傅,杨子我不对,下不为例。我先喝,请您原谅。”

    王应三赚了大面子了,可还想再拿拿架子。看着酒,不动劲儿。

    “得啦,应三,人家杨子都道歉啦。‘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要怎么着呀!喝!”刘月明对王应三说。

    王应三这才端起酒:“看着刘站长的面子,这次饶了你!”

    随着大伙儿的哈哈声,两个人先后都喝了。再接下来,你敬我让的可就热闹啦,有人也就喝多啦。

    “还忘了件事儿。今天姜主任说,赶明儿建中下来打预备啦。下个班就下来,今后也给东峰做个帮手。”刘月明宣布了这么件事。

    “刘站长,各位师傅,我建中在咱班一年多了。学习出徒都在咱班,我感谢各位师傅的帮助。我敬大家一杯,各位师傅随意!”李建中说着干了酒。

    “建中,不愧解放军大学校出来的,这一年表现大家都看着呢。”范明礼说。

李建中又端起酒来,向江东峰说“江师傅帮助我不小,今后还得多帮助,我也敬你!”

    “这怎么说的,今后是要你多帮助我呢!”江东峰知道姜主任的安排是逐步让他从那么多杂事里脱出一部分,李建中是合适人选。

    酒加了一次又一次、菜换了一拨又一拨。基本上大多数人已有点儿差不多的时候,范明礼的老伴儿范大嫂出现了。范大嫂端上一大盆的肉汤熬酸菜和一盘子热腾腾的馒头后,发话了:“也不知道大伙儿都吃好、喝好没有?我也不会喝酒,既然大伙儿来了,我也得敬敬大伙儿,请多多包涵呀。”范大嫂还挺会说话。

    范大嫂的话刚完,调车组几个小年轻的就嚷嚷开了:“不行,大嫂得换大碗!”尤其是小杨子,本来就多了,还嚷嚷的最欢。范大嫂这酒就没法儿喝了。

    这时只见范大嫂把脸一横,一股不示弱的劲儿就出来啦:“满上就满上。杨子你代表大伙儿陪大嫂喝!”

   “喝就喝,我还怕你个老娘……”杨子确实喝多了,差点儿就把“老娘们儿”这不敬的词儿说出来。

    于是,范大嫂倒满酒,杨子也被起哄的伙计们倒满了一碗酒。可想而知,范大嫂一仰脖儿,干了,啥事儿没有。杨子可就惨了,还没喝完一半儿,就瘫倒了,人事不知。

    刘月明说:“得,你们几个跟着起哄的,负责安安全全地把杨子抬回家呀!”

(二十六)

 

 

 

    车站人事孙国栋来找江东峰了。告诉他,分局政工组来电话让他们三个大学生去分局一趟,说是有重要命令下达。水清莲那里已经通知了,诸葛敏也知道了。各车间主任都已知会,安排你们明天去分局接命令。

    江东峰听了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可激动的,他已经预感到一定是那封北京薛明祥的来信所提到的事。文革以来毕业的老五届大学生转正涨工资的事情可能兑现了。

    三个大学生一起去分局,这个机会可是不多的呀。车上也没什么旅客,他们就聚在一起聊天。水清莲说:“转正的事,我也听我同学来信传过了。那天敏姐姐也跟我说了。不想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还快呀?去年十一月毛主席就批啦,现在整整一年啦才传下来。记得文革开始的时候,有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传达不过夜吗?怎么对‘臭老九’的指示就过年啦!”江东峰不满地说。

    “别得意大发了,小声点儿。不满情绪来了是吧?小心‘隔墙有耳’吧!”诸葛敏提醒江东峰。

    “涨工资是不错,其实我关心的是‘转正’转什么正?提干使用吗?还是搞不懂。”江东峰转了话题。

    “我想,不会那么办的。哪有连提干带涨钱?双喜临门呀?不可能。不管怎么样,涨钱就好了。我等着钱用呢!”水清莲快人快语地说。

    “等钱用。哈,好事临门了吧?结婚?”诸葛敏马上猜到了。

    “对,本人决定啦,春运结束就把自己嫁出去啦!”水清莲很痛快地答道。

    “祝贺你呀。是该结了,再不结,就老在家里啦,”江东峰说。

    “谁说的?敏姐姐不也是26岁才结婚吗?我现在还赶趟儿吧!”水清莲嘴上说着,心里可是甜蜜着呢。

    铁路分局政工组的副主任出来接待并向他们宣布分局革委会的命令。这政工组副主任不是外人儿,是秀贤站的原革委会主任兼党总支书记程腾飞。熟人见面就不用客气了。同时到来的还有一个人,就是原一起在工程队劳动的,南方铁道学院会计专业毕业并已在松源市安家的宋明礼。他分在铁路材料厂当仓库记账员了。而铁路医院的陈东风没来,是因为刚刚调转工作回关内了。

    程副主任先同他们三个人聊聊天,问了问秀贤车站现在人员的情况和他们各自的状况。随后就宣布命令了,四个人的命令是一样的:

    “根据国家计委‘关于一九六六年至一九七零年五届大专院校毕业生转正定级问题的通知’的通知,批准江东峰同志自一九七三年七月一日起转正定级为铁路三十六级的二十七级55.5元。”

    诸葛敏、水清莲与宋明礼的命令只和江东峰的名字有区别,其他一字不差。

    交给每人手里后,程副主任说:“这是党和毛主席对你们这些文革中毕业的大学生们的关怀。工资涨了,但工作还是原工作。知识分子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是长期的事。希望你们继续努力吧,把自己培养成为工人阶级知识分子。”

    走出分局大门,宋明礼就告辞了。

    水清莲对江东峰和诸葛敏说“还是我说对了吧?只有涨工资一件事,工作是原工作。江东峰同志和诸葛敏同志都要安心工作呀!”

    “注意没有,从七月份算起呢,现在都十一月下旬啦,要补发五个月的工作呢。清莲,这下够用了吧!”诸葛敏发现这才是大好事呢。

    “听说过‘天上掉馅饼’吗?这就是啦!”水清莲说。

    “还‘天上掉馅饼’呢?算一算吧,大学应该五年毕业,结果参加运动晚毕业一年,这一年工资跟谁要去?六八年分配后该转正不转正,到现在又耽误了五年了,这补差该是多少,也没人算吧?”江东峰不忿地说。

    “尤其是在学校多待的那一年,困难同学的家庭都快急疯啦。该挣钱贴补家庭了,还向家里要钱呢。不管这样,现在给补了,不管多少咱就阿Q一下吧!加了钱先多买点儿肉,瞧我们小雪岭那小脸儿,身子多瘦弱呀。得给孩子多补一补了。还有,多攒些钱凑路费,回趟家。让老人们见见孙子、外孙吧!”诸葛敏说着说着就联想到孩子和老人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给涨了就可以了。得感谢那些为我们争取过来的人呀。别说这些了,你们两口子是不是就这个机会,去我家‘光临寒舍’呀?顺便让我露一手,给你们摆俩小菜,也算咱们庆祝涨工资啦?”水清莲邀请他们两口子去她家里坐坐,吃完晚饭在回秀贤。

    江东峰说:“今天不行,我晚上还有夜班。小雪岭放着老奶奶家也惦记着呢,还是早回为好。回秀贤火车马上就有一趟车,这就回了。下次等你结婚时再去吧。

    水清莲明天上白班,今天就不回去了。这样大家就彼此分手了。

    坐上回秀贤的火车,诸葛敏说“原工作就原工作吧,不是你我两个人的事,全国有八十多万呢,浪费青春也不是我们的责任。”

    “话是怎么说,但心里就是有点儿不忍罢了!”江东峰如是说。

    这时诸葛敏偷偷地小声对江东峰说:“我好像又有了!”

    回到家里,江东峰高兴地对诸葛敏说:“你在车上说的是真的?这小家伙真是会赶时候,刚涨点儿工资,就来分餐啦!”

    “绝对是真的,我去医务室检查过了。嗨,来就来吧。不是都说‘三个太多、一个太少,两个正好’嘛。既然要两个,早生早得力,也早完成任务吧!”诸葛敏也是很兴奋的。

    “也不知道这次来个什么?男孩还是女孩?来个女孩就好了,‘一儿一女两只花嘛’。”江东峰说。

    “那要是两个男孩呢?就是‘麻雷子’啦?”诸葛敏揶揄江东峰。

    “那这两个男孩是什么?”

    “小老虎呀!”诸葛敏骄傲地说。

    “哈哈,哈哈!”江东峰大笑地忍不住躺在炕上啦。弄得小雪岭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爸爸!

    “笑什么?我说错啦?”诸葛敏挺纳闷,有什么不对?

    “没错、没错,太对了。两个小老虎,我就是虎爸爸,你就是‘母老虎’啦!”闹了半天,江东峰就这个乐呀!

    “就你坏、就你坏!”诸葛敏说着拉住江东峰打他。吓得小雪岭“哇!”的哭了。诸葛敏赶紧哄孩子。妈妈一哄,雪岭就不哭了。

    诸葛敏接着说;“一个雪岭就把我们折腾得够受了,再来一个怎么办?送北京你们家,你妈妈的身体根本带不了。我想起三年前,我妈妈的话了,‘东北条件不好,生了孩子,我给你们带!’当时觉得是不可能的事,现在也得从这方面考虑了!”诸葛敏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两岁的小雪岭懂事地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弄得诸葛敏都哭出声来了。江东峰抱起小雪岭,一边哄着孩子别怕,一边说;“不是还有时间吗,再考虑周全一些。别伤心,总会有办法的。”

    松源铁路公安分局的梅局长来秀贤站派出所检查工作了。并到站台上,看即将开出的一趟列车。正巧任为民值乘这趟车。宋站长也也赶来陪着梅局长上了站台,秀贤站派出所的柳所长当然也会跟着。穿着便服的梅局长一边听着宋站长介绍车站的情况,一边向前走去。这时水清莲送重点旅客上站,任为民正帮着一起扶那旅客上车。

    梅局长向宋站长和柳所长问道:“那个女职工就是水清莲吧?”

    “对,没错。”宋站长说道。

    “听说她和我们公安分局的那个任为民要结婚了?”梅局长又问。

    “是,那不是他俩一起护送旅客上车的吗。他们决定春运结束就办婚礼呢!”派出所柳所长插话解释。

    “任为民可是我们铁路公安分局的青年标兵。那水清莲也是铁路分局的服务标兵。这一对儿结婚可是‘佳侣’呀!”梅局长说着和宋站长及柳所长一起走到了正从车上下来的任为民和水清莲身旁。

    宋站长忙向梅局长介绍水清莲,梅局长笑着说:“欢迎你这个服务标兵,很快就成为铁路公安干警的媳妇啦。”水清莲不好意思地笑了。

    站在一旁的任为民也挺不好意思的红了脸。突然他一扭头,离开了大家向正争着上车的旅客人群走去,一把将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抓住。

    “你干什么,干什么?”被抓的那个人,身边没带任何行李的,却气势汹汹地大声指责任为民。

    “干什么?你问你要干什么?”任为民狠狠地抓着他说。

    “我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呀!”那人争辩着,想挣脱任为民的手。

    这时,不远处的梅局长等人也赶了过来。

    “看你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任为民对那人说。

    “啥?不就是火柴吗? 我吸烟的火柴!”那人辩解道。

    “火柴?”任为民一把抓过那人手里的火车盒,顺手打开并取出一个掰成一半的刮脸刀片。这可是“惯偷”们的割旅客提包、衣袋常用的作案工具。

    “小捋!”派出所柳所长说着,招手将一个车站公安叫来,说:“押回去审问,这是小任同志现场抓的‘小捋’!”

    “哈哈,果然不愧是我们公安分局的青年标兵!给我们现场示范‘抓小偷’啦。小水同志,这样的好青年,嫁了,满意不满意?”梅局长朝着水清莲说。

    此时,水清莲,不会意思地转过头去瞅了任为民一眼,兴奋地涨红了脸。

    “局长,快开车了,我出乘了!”任为民听到准备开车的铃声了。

    “好!还有一星期就除夕啦,工作压力会更大,特别是防止‘三品’上车。祝你工作顺利。结婚时别忘了告诉我,我去祝贺!”梅局长嘱咐道。

    任为民向梅局长和宋站长行了个礼,又深情而迅速地看了水清莲一眼,转身上车了。

    车开了,水清莲目送着列车徐徐开动,看到任为民雄赳赳地站在车厢门的玻璃窗处,向她和站台上送车的人们行礼。水清莲感到兴奋又自豪。

(二十七)

 

    江东峰又在宋站长处接受了一个新的任务,配合车站公安派出所在铁路沿线搞“护路防伤”的宣传。这个任务过去每年铁路方面都是要搞的,一般是在开春时节。秀贤火车站所负责的区段并不是很长,过去都是由车站派出所自己抽几个公安干警到沿线宣传一下就得了。这次梅局长检查工作时,根据近年来铁路周边发生的路外伤亡较多和上级对“护路防伤”要会同各单位一起搞的指示,提出今年请秀贤铁路地区各单位配合车站派出所一起搞好“护路防伤”工作。火车站当然是铁路地区的“大头儿”,出面协助,责无旁贷。宋站长曾在沿线工作过,对这项工作也十分了解和重视。他也是“未雨绸缪”,让江东峰先了解一下情况,看看如何配合车站派出所搞好这项工作。

    江东峰接到任务后,先去找派出所的李洪亮。李洪亮是派出所里专门负责路外伤亡处理的,宣传“护路防伤”自然也是由他负责。

    李洪亮说:“以往搞‘护路防伤’宣传就是搞一些宣传图片发给铁路沿线的各单位或农村生产大队,最多也就是到重点的单位去讲解、宣传一下。动作不大,也没什么声势,效果一般般吧。”

    “今年怎么搞好呀?”江东峰心里更没谱儿了,只有询问李洪亮的意见。

    “按梅局长的指示,需要大力宣传一下,造成一个人人注重‘护路防伤’的声势。我还没想清楚,应该怎么个造法?”李洪亮挺为难的说。

    “宣传、造声势就是要引起大家的重视。要有个办法吸引更多的人来听,知道些‘护路防伤’的意义和接触铁路时注意些什么事情。”江东峰理解这工作应该达到这个目的。

    “是你说的这个意思。关键是采取什么形式,要闹得动静大点儿才好。”李洪亮提出了看法。

    “要闹得动静大,就只有演节目了。利用演节目搞宣传,这才能吸引人,来的人也会多。”江东峰灵机一动想到这个办法。

    “哎,这个办法可能对头,应该这么着考虑一下!”李洪亮表示赞同。

    “如果要演节目,咱们这地区里能有这方面的人才吗?”江东峰接着问。

    “有是有,只是一时半时地我归拢不到一块儿。这样吧,我先想想,也去访访,看看能找到什么人。过两天咱俩见面再唠。”李洪亮说完,俩人就告辞了。

    江东峰觉得要搞好“护路防伤”这活儿,就得拿出自己演节目的老本行了。编辑这方面的节目不会有问题,关键是有没有能演出的人。李洪亮说有,就等着他找出来看看吧。

    任为民值乘的列车出发了,为了加强春运期间的安全检查和治安工作,每趟列车都配备了三个乘警。列车一出发,任为民与另两个乘警分头从列车前后和中部配合列车员进行查验车票和“三品”,所谓“三品”是易燃、易爆、危险品。任为民牢牢地记着这“三品”又分为十大类。而春运期间,属于爆炸品的如雷管、导火索、炸药、鞭炮、烟花、发令纸的出现率最频繁,有在外工作回乡的工人可能把在工作单位收集的雷管、导火索、炸药带回家做它用。而私自携带鞭炮、烟花、发令纸的更是经常出现的事。

    按铁路规定这些物品是坚决禁止带进站,带上火车的。如果有人带上了火车就要由乘警收缴集中存放,防止发生爆炸事故。秀贤站是个大站,进站检查比较严格,所以发现旅客携带“三品”和无票乘车的旅客还是少的,但也要防止“漏网之鱼”。所以,也需要在开车后对始发站上车的旅客进行逐个的认真检查。

    而在小站就比较容易失控了。那些小站工作人员少,车站的站台也往往是四通八达,进站检查就难了。往往携带“三品”和无票乘车的人就多。列车员和乘警在小站的注意力和检查力度就更大了。

    临近年关了,着急回家过春节的人越来越多。今天正赶上过小年,上车的旅客也明显增多。每到一个站,乘警和列车员都会打开车门下去,组织旅客上下车。同时任为民和其他乘警还要注意有没有上车的旅客携带“三品”和注意那些不法分子的扒窃行为。

    过午的时候,列车已经安全地通过了松源火车站,继续向省城进发。一切都很安全、顺利。这时,列车上的广播员播报下一个停车站是“墩子站”了,这个小站只停车一分钟。快到站时,任为民对同在一个门口的列车员小秦说:“就停一分钟,我先下,帮你维持排队,你注意验票。”

    列车在墩子站停稳,在车门口就看见上车的人不少。车门打开后,任为民跳下车,并喊着:“大家注意不要挤,拿出车票顺序上车,越挤越耽误时间。”

    任凭任为民喊,这帮只有八九个男旅客的群体该挤还是挤,每个人都怕把自己拉下。

    小秦喊着:“别挤,把票拿出来。”

    两个汉子同时挤上了门口,踏到了车厢梯子上。可是各自背的大包袱卡主车门口,谁也挤不上去。一个手里攥着车票死不撒手,一个嘴里叼着车票使劲儿往上努。小秦一看,也就别犟着啦,上去再验票吧。于是,使劲儿推一把,两个人都进去了。又上来一个背大包袱的,后面紧跟着得也都是背大包袱的。

    这时,任为民突然发现一个一只脚已经踏上车梯子的汉子背的白色包袱皮的包袱冒烟儿了,隐隐约约从绷紧的包袱面上可以看到一点、一点的突起,根据他的经验是“发令纸”,在强烈的拥挤摩擦下冒烟着火了!。

    “闪开!”任为民走了调儿的大喊声惊呆了车下的旅客,所有人都惊呆了,停止了拥挤。而那个背着冒烟儿包袱的旅客却没有感觉,还在往车上挤。任为民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抱住那个冒烟儿的包袱使劲儿往下拽。那旅客还死不撒手,直到小秦大喊;“着火啦!”他才回头发现,下意识的松手了。

    任为民抱起抢过来的包袱向站台边跑去,这时包袱里冒出的烟更大,显出了火苗。

    “快扔掉!快扔掉!”小秦扯着嗓子向任为民喊着,但任为民还是跑到了远离旅客的站台边。就在任为民即将抛出那包袱的一刻,一声巨响伴随起一股黑烟,任为民倒在了那充满硝烟味儿的黑烟和血泊里。

    还在秀贤站派出所检查工作的铁路公安分局梅局长接到了公安分局打来的紧急电话。梅局长听完汇报后,马上找到宋站长,告诉他任为民出事了,要马上联系火车,带水清莲赶去松源。

    水清莲很紧张地来到梅局长面前。梅局长声音沉重地告诉她:“我刚刚接到分局值班室的紧急电话,说任为民在列车上处理治安任务时受了伤,现在松源铁路医院治疗。具体情况值班人员也没法描述,我想不会有太大的事。但为了不让你担心,我和你一去赶去松源,看看情况再说,好吧!”

    “受伤?治疗?到底是什么状况?”水清莲心里急得很呀!

    “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我理解你的担心,所以要你一起去。过多的情况,我也不了解。还是到那里再看吧!”梅局长这样解释,水清莲也无可奈何。虽然焦急的心里忐忑不安,也只有到医院再说了。

    宋站长马上找了车站值班员联系,正好有一列马上要开的运煤列车。宋站长问梅局长要不要车站也派人随同去。梅局长说,还有一齐来的两位同志一起走,没问题的。于是,宋站长亲自送他们一行人上了列车的守车,并嘱咐水清莲别担心,不会有大事的。有梅局长在,遇到什么事都能及时处理的。

    任为民被及时送到了松源铁路医院去抢救。随后赶到的铁路公安分局的技术人员检查了炸伤任为民的包裹,分析出里面是“发令纸”、“砸炮”,还有雷管。那个携带这些爆炸品的旅客被拘留审查了,但任为民却凶多吉少了。

    水清莲自上了列车的守车就没有说话,而梅局长也怕言多语失,不好说什么。水清莲的脑海里,只闪烁着一句话:“只是受了点儿小伤!”她真的不愿意多想,只有默默地祈祷。她每深想一步都是害怕。

    列车在傍晚时分到达了松源火车站。松源铁路公安分局唯一的一辆“嘎斯”车在等着他们,并直接把他们送到了松源铁路医院。

    陈东风在松源铁路医院待了将近四年,就在即将转正定级前,他调走了。说是回关内了,其实是从山海关入关,又从张家口出关到内蒙古去了。他的调转也是巧事,他分到松源后,爱人在北京,夫妻两地分居,每年只有探亲假回家见面。有了孩子,爱人很辛苦,一直想要他调回来。进不来北京,近一些也好,万一家里有什么事,可以及时赶回呀。去年夏天他休探亲假回北京,遇到一个分到内蒙的师哥,得知师哥在的那个铁路医院虽然离北京七百多公里,但条件差,一直调不进需要的医务人员来。如果陈东风愿意,他可以帮助联系,接纳的可能性极大。陈东风和爱人一商量,觉得七百多公里比两千七百多公里强多了,于是就请求调转。还不错,半年时间就办妥了,在大学毕业生转正定级前他就走了。不过陈东风不够意思的是,走前跟谁也没有打招呼。只是在后来给宋明礼的来信中说,调不调的都是一样,值不得庆贺,也无所谓好不好,所以就默默地走了。现在松源铁路医院里就没有了陈东风。

 

(二十八)

    铁路公安分局的“嘎斯”车将梅局长一行人带到铁路医院,一位公安分局副局长带着两个女干警迎了出来。副局长把梅局长拉到一边说了些什么,两个女警过来搀扶水清莲。水清莲感觉到有一点儿不好,但她现在还是不愿往坏处想。

    梅局长听完副局长的汇报,回头对水清莲说;“清莲,坚强些!”水清莲一听,腿就有些软了。但她还是抱有希望,难道也是残了?

    在两个女警的搀扶下,水清莲有些迷糊似地走进了医院的抢救室。抢救室门口的一条长椅子上堆着几件烧焦的警服和一双同样焦糊的棉皮鞋,水清莲认得那鞋是任为民的,眼泪猛然间夺框而出了。

    明亮的灯照着雪白的墙和雪白的被单,室内正中床上的人被整个雪白的床单盖起来。一个年长的大夫迎过来,对进屋的人们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但……”水清莲根本就没有听见大夫说什么,她不能接受盖上被单的现实,拼命挣开女警搀扶的手奔到床头,揭开了被单。

    被单下的任为民静静地躺着,脸上和头部都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部位。但是,这双水清莲经常在梦中梦到的带着童稚一般调皮的眼睛却再也睁不开了。

    “为民……”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喊声从水清莲的喉咙里发出,所有在场的人都流泪了,水清莲却一个打挺儿晕了过去。一直守护在她旁边两个女警马上扶住了她。

    “赶紧抢救!”年长的大夫马上组织人把水清莲抬到隔壁早已准备好的病床上,去抢救了。

    水清莲晕倒后被抢救了。现在她的脑海里一片漆黑,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水清莲感觉到她这就是进入了宇宙似的……突然,在茫茫无际的黑色空洞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呼唤的声响。水清莲拼命地要听清是谁的呼唤,但她没有听清。接着就又是漆黑的没有声音的死一般的寂静,水清莲也没有意识了。

    渐渐地水清莲又恢复了意识,那曾经召唤的声音再一次远远地传来。这次她听清了,是任为民的声音。她向那传来呼唤声音的方向望去,黑暗中出现一点光亮。光亮渐渐接近,是任为民骑着一辆双人双座的自行车来到面前,任为民轻轻地扶水清莲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水清莲轻轻地揽住任为民的腰,问道:“你从哪儿来?刚才看见你躺在抢救室里,浑身都烧焦了,吓死我啦!”

    “你还当真啦?那是在拍电影。为了效果逼真,没事先告诉你。真不错,你的表演太真实啦!”

    “谁的主意?是不是有点儿残酷!我要找他算账去。”

    “谁的主意?我的主意。怎么算账?”

    “就你坏!就你坏!”她用手轻轻地捶他的背。

    “坐好,我们要一起飞了!”

    说话间,前面高空上出现圆圆的轮盘般月亮。四周再不是漆黑的,而是明亮的夜空啦。

    “来,我们一起用力蹬!”任为民招呼着水清莲。两人一起用起力来,自行车向着圆圆的月亮飞去。在这无垠的夜空里,水清莲和任为民享受着美妙的二人世界。

    突然,骑上双人自行车遨游的水清莲在夜空中看到地面上铺满白雪的山林。 

    “哇,这就是我们东北的林海雪原吧!”水清莲惊奇地叫着。

    “对,这就是咱们东北的小兴安岭!”任为民回答道。

    再后来,雪原消失了,一座座高山与河流在他们的下面闪过。

    “长城!”水清莲又惊叫起。

    “黄河!”水清莲指着下面。

    “对,是黄河!再看那边。”任为民在前面说。

    那边是哪里?水清莲认不出,只见波涛汹涌的黄色水流奔腾而下。

    “是壶口!”任为民告诉她。

    “真雄伟、真壮观呀!”水清莲感叹着。

    突然,自行车失去平衡,一下直向下跌去。水清莲大叫着,想紧紧抱住任为民的腰。但是不行,怎么也抱不住。两人分开了,并一起掉进了水里。

    “为民!为民!”水清莲叫着,醒来了。

    “清莲、清莲,你醒了。我是妈妈!”是水清莲妈妈在她身旁守护着。

    “妈妈,妈妈!为民呢?他在哪儿?”水清莲焦急但无力地问妈妈。

    “水清莲同志,任为民是个好同志!但他永远离开了我们,你要坚强呀!”梅局长站在水清莲的病床前沉重地说。

    “为民他真的死啦!”水清莲清醒了,嘴里念念地说。

   “毛主席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我们谁也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情,但任为民同志是死的其所,他是为了旅客的生命财产安全而牺牲的。我们公安分局党委已经向上级党委申请,把他报为‘烈士’了!”梅局长继续说道。

    “水清莲同志,我们知道这对你是个极大的打击,但人死不能复活。我们要学习和继承的是他的精神和业绩。分局党委在梅局长的请求下,决定把你从秀贤站调回松源站来,让你的家庭能多照顾你。你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向组织反映,我们尽量帮你解决。”和梅局长一起来的分局政工组副主任程腾飞向水清莲表达了分局领导的意见。

    “我要再看看为民!”水清莲无力地发出一个请求。

    “清莲,为民的遗体在今天上午举办了告别仪式。上百名的公安干警和几十名亲友参加了,还有许多铁路各单位的代表。妈我也去了。梅局长亲自致的悼词,很隆重、很感人。”水清莲母亲说。

    “任为民的遗体已经火化了,待上级批复为‘烈士’后会安放在烈士公墓。水清莲同志,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好好休养一下。任为民同志地下有知,也会希望你尽快恢复的。”梅局长最后说道。

    梅局长和程主任走了,留下水清莲妈妈,还有下乡插队到郊区农村特地赶回来的水清莲的妹妹。

    “妈!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水清莲抱着妈妈大哭,妹妹也陪着哭起来。

    “清莲,这都是巧合,不是命。我们不信什么命不命的!”妈妈轻轻地抚着水清莲的背说道。

    突然水清莲挣扎着要下地,大声说着:“薛阿姨怎么样了?我要去看她。”妈妈和妹妹用力按住了水清莲。

    妈妈说:“清莲,不要急。等你和薛阿姨的身体都恢复好些,妈妈陪你一起去,好吗。”

    “为民,为民!我要给你妈妈、给薛阿姨做女儿。”水清莲无力地喊着。妈妈赶忙手捂着自己的脸扭过头去,泪水从指间涌了出来。

    水清莲调出了秀贤火车站,去了松源火车站。原来有四个大学生的秀贤铁路地区又只剩下了江东峰和诸葛敏两个人,不免有些凄凉之感。春运结束后他们俩抽时间去了一趟松源看望水清莲。水清莲虽然情绪稳定了许多,但还是很悲哀。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又大哭了一场。

    水清莲说:“敏姐姐,你说。这对有我多不公平呀,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诸葛敏赶忙安慰她说:“别说傻话,活着总比死了强。任为民的‘在天之灵’也一定会希望你好好活着的。你可不能胡思乱想,你一定要从痛苦中尽快解脱出来呀!”

    “‘哀莫大于心死’。只要心不死,生活总会有希望的。”江东峰讲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

(二十九)

    春运结束了,江东峰又去找车站公安派出所的李洪亮。想和他商量一下关于“护路防伤”宣传的准备工作下一步怎么进行。李洪亮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在秀贤铁路地区各单位摸到了一些情况。完全是按照和江东峰上次见面时说的,寻找物色能进行文艺宣传演出的人物。

    “你来得正好,我也正想找你呢!”李洪亮见到江东峰说。

    “怎么样,找到可以演出的人啦?”江东峰问。

    “找是找了几个,就是不知道成用不成用?”李洪亮说。

    “都是谁呀?”江东峰迫不及待地问李洪亮。

    “你们车站就有个现成的人物。” 李洪亮卖了个“关子”。

    “谁?”江东峰一时想不到是谁。。

    “客运的李星明,外号就是把名字倒过来叫‘明星李’的那个啦!”李洪亮笑着说。

    “这个人我知道。听说过他会变魔术的。可我没有见识过他的表演。”江东峰认识他!

    “要说这李星明还是很不简单的。文革前就好玩儿这个,在市里也出些名。市里杂技团联系他好几次,要把他调过去,成为市杂技团的正式演员。李星明就是不答应。说自己就是爱好,玩玩儿可以,要是成为专业演员,专业去搞,他还真不是吃这碗饭的。铁路的铁饭碗无论如何不能丢,所以至今就当个客运服务员。看来李星明还是有眼光的。看看现在市里的杂技团早就歇业,树倒猢狲散啦。”李洪亮很佩服李星明的远见。

    “那演魔术是不是要很大的场面和背景,这流动的小宣传合适吗?”江东峰怀疑的说。

    “哎,这你就不懂了。文革前,我看过多次李星明在车站的表演。大的节目有,如‘大变活人’、‘刀锯美女’,那是要大的道具和许多人配合的。但也有变个扑克牌、纸花什么的小魔术,弄这些小魔术正符合咱这小宣传,也让人爱看。表演不就是为了吸引人嘛!”李洪亮解释道。

    “这档子节目行!还有其他人呢?”江东峰继续追问。

    “再有就是两个老搭档了,工务看道口的朱元茂和家属队的齐小琴。”

    “朱元茂,这名字起的有意思,是明太祖朱元璋的亲弟弟吧?那齐小琴一定是女的了。这一对儿老搭档一定是唱‘二人转’的吧?”江东峰猜上了。

    “齐小琴是女的没错。那朱元茂和朱元璋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不过,朱元茂和齐小琴这对儿唱得还不真错呢。”李洪亮点头说。

    “听说这二人转唱的节目都比较‘色’,或是说内容比较庸俗。搞这样的宣传能行吗?”江东峰有点儿怀疑。

    “‘二人转’来自民间,老百姓喜闻乐见呀。文革前大部分流行的节目是差点儿,可现在好多了。我们利用这个形式,编写“护路防伤”的内容,可以在内容上把好关,错不了哪儿去的。用这个大家喜欢的形式表演肯定会受欢迎。”李洪亮解释说,似乎很有信心。。

    “那‘二人转’是不是要有伴奏呀,有这样的人?”江东峰接着问。

    “‘二人转’的伴奏主要是唢呐。吹唢呐的人我也找到啦,就是列检的周道成。其实他和朱元茂、齐小琴,老早就一块儿演出过。再就是,你和我也一定得参与了。我拉二胡是‘二把刀’,配合着老周的唢呐起个哄还行。听说你在学校就搞文艺演出,这次露两下子吧!”李洪亮似乎对江东峰也有耳闻。

    “我就不行了,有好长时间不接触这样的演出了。”江东峰说的也是实情。。

    “别说不行哈!俗话说‘老手旧胳膊,不会干也能哆嗦’。只要干过,就能上场的。”李洪亮盯着江东峰说。

    “不瞒你说,我在学校时是拉手风琴的。不过这样的宣传用它可能使不上劲儿,而且,我手头儿也没那玩意儿。要说二胡我也是‘二把刀’,能找来二胡就行了,跟你一起哄哄可以。此外,我看这种宣传可编写些快板儿词儿表演一下。锣鼓说唱的形式最适合这种宣传,这方面我可以负责编写。”

    “得嘞,我都没有想到这么多。看来还是得上大学,点子就是多呀!”李洪亮称赞地说。

    “我也是瞎哄,你李师傅想的就够全的了。不过,那个二人转的内容怎么搞?”江东峰很担心那编写内容不好搞。

    “先这样吧!我俩这么一凑,基本上参加的人就够了。六个人,不多也不能少。搞上三四个节目也就可以啦。多了,人家愿看不愿看还难说呢。”李洪亮总结道:“至于节目内容,我看得等各单位同意把人抽下来再说。现在咱俩在这儿空对空地一厢情愿瞎嘞嘞,望着天花板瞎说也没用。万一抽不下这些人来,不是瞎扯淡了吗?”

    “是这个理儿,那就等你联系各单位,弄妥了再说?”江东峰觉得李洪亮的话是对的。

    “只有这样了。一般都是在五月份才开始搞宣传,现在刚进三月。不忙,一切都赶趟儿的。”李洪亮现在有信心啦,但接下来得一步步慢慢准备。

    江东峰被宋站长找了去,告诉他今年分局给车站的支出指标中有一份更换新蓄电电池的款项。现在需要联系出产这个产品的电池厂,以便订货,保证这个项目不要漏掉。江东峰仔细算了一下,可不是嘛,第一批充电的蓄电电池都三年了,近期也有不断损坏和老化的,真的需要更换了一批了。于是,他给厂家发信进行了联系,说明需要的数量和询问能够取货的时间。

    李洪亮在向铁路地区各单位的领导汇报了有关“护路防伤”宣传要求后,受到各单位的大力支持,所需要的人员都可以抽下来参加宣传。于是,李洪亮就想把这些人聚到一起开了个通气儿会,先把任务说明一下,让大家有个准备。一天上午,接到通知的五个人都准时到派出所来了。李洪亮开门见山地说了此次任务内容和时间要求:

    “这次是我们铁路地区第一次联合搞的宣传活动,由我来负责。事先说好,我的能力不足,全靠大家群策群力,‘众人捧柴火焰高’嘛。‘护路防伤’这个内容大家都不陌生,我就不细讲了。下面就让小江说说利用搞节目的形式宣传‘护路防伤’的初步想法。”

    江东峰听到让他说,也没有谦让,就说:“我和李师傅初步商量了一下,拟定了个初步计划,肯定不成熟,也不一定合适,‘抛砖引玉’吧。我说了以后,大家再提意见。”大家都认真地听着。

    江东峰开始讲具体的想法了:“现在就想了四个节目,第一是锣鼓说唱,要大家全体都上。这是个开场造声势的节目,具体的词等写出来,再发大家背记。”

“这词儿多吗?我的脑子可笨呀!”齐小琴插话了。

    “多也得背,你那么多‘二人转’的词儿不是也背的滚瓜烂熟的吗?”老搭档朱元茂挡住了。

    “第二个节目,是安排李星明李师傅演出他的绝活儿魔术,具体演什么得听李师傅的。”

    江东峰冲着李星明笑了笑。

    “我看我就变变扑克牌和纸花。本来可以变鸽子,可是带着鸽子走乡串户的不方便,就变纸花吧。我需要的是做个一米多长的红布条幅,具体印什么字可以再商量。”李星明说的很干脆。

    “印条幅没问题,我看印个‘护路防伤,人人有责’就好!”李洪亮说。

    “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就印它。”李星明很满意。

    “这第三个节目,是我编段快板儿说说,内容也是宣传‘护路防伤’的。按宣传单上内容,我自己编!”江东峰自己出题自己答了。

    “这第四个可是压轴的好戏,就是‘二人转’了。伴奏是除朱师傅和齐师傅外的所有人。伴奏的主角是周师傅的唢呐,我和李洪亮的二胡协奏,李星明师傅负责锣鼓。”江东峰接着说。

    “那我得一人多技啦。没关系,我能整的过来。”李星明发现又敲鼓、又打锣的事儿都是他的了,但他胸有成竹。

    “紧要的是这‘二人转’的台词,我整不了。我连‘二人转’都没怎么正经见过呢!”江东峰的确是没见过真正的“二人转”演出。

    “其实这‘二人转’的演唱最简单,首先说的是这曲调就简单,基本是那几个谱子,反来复去地演唱。而且唱词也很直白,‘合辙押韵’了就最好。”周道成师傅发言了。

    “我和小琴在路上就一起琢磨了一下,你们看看这样开头可以不可以?”朱元茂说着就比划上了,并开腔唱出来了:“日出那个东山呀放红光哪哈咿呀嘿——”

    “霞光那个漫天呀秋风有点凉哪。孩儿他爹推出了自行车一辆呀——”齐小琴接着长了两句。

    “俩大人一个孩儿都换上新衣裳呀那呀依呼嘿嘿。”朱元茂又接上了。

    “好!”在场的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别急,还有呢!”齐小琴说着又唱起“今日里得闲哪出门走一趟呀——”

    “去看孩儿他姥姥、孩儿他妈的妈妈、我的那个丈母娘呀哎嗨呀。”朱元茂唱的和说绕口令似的,把大家都逗乐了。

    “怎么样?这就是‘二人转’老套子。说的是小两口回娘家的事儿。我们想可以不可以往下这么写,说路上慌慌张张地差点儿没撞上火车的事儿,以此宣传过火车道要注意安全!”朱元茂讲了他和齐小琴的想法。

    “太棒了。首先是这曲调太好听了,加上周师傅的唢呐肯定更出色。再者,两位师傅的唱功了得,大剧团的也不一定有这水平。而且这词儿编的,那就是‘狗撵鸭子呱呱叫’啦!”江东峰很激动的说。

   “别煽惑我们啦。我们这些都是老词儿,接下来怎么编,我们可是‘一翻两瞪眼’啦!”朱元茂说。

    “这样吧,今天本打算咱们就是先碰一下头。没想到大家积极性这么高,节目基本可以定型儿啦。大大超乎我的想象。”李洪亮激动地差点儿口吃起来:“离去宣传还有一个月呢,临去前几天才能抽大家下来排练。小江对‘二人转’也有初步认识啦。还是大家先回了,由小江把个节目的词编出来再说。小江有什么问题随时找各位好不好?”

    “我可以试试,可能少不了麻烦各位师傅。到时大家别烦我呀!”江东峰表态了。

    大家也纷纷表示没问题,才结束会议。

    会后,江东峰对李洪亮说“我看各位师傅真都有两下子,不是等闲之辈,我甘拜下风啦,说不定呀,我编出来的东西让诸位笑掉大牙呢。”

    “怎么会呢?朱元茂不是说了嘛,他们那些都是老套子啦,唬你一下罢了。要新词儿还得你编。有什么难处尽管说,该找谁,我帮你找。先写出来再说,时间绝对赶趟儿的!”李洪亮可劲儿鼓励江东峰。

(三十)

    江东峰接了这任务后不敢怠慢,抓紧时间开始准备。他采取了‘先易后难’的办法,锣鼓词和快板对他来说不难,就先弄出来。“二人转”的词儿,有朱元茂说的开头和所提示的路子,试着写了些,但感觉不太好。于是,就抽空儿去拜访朱元茂了。

    朱元茂是工务工区的道口员,正在班上。插列车空闲的时候,江东峰去了道口房。那里有两个师傅值班,江东峰心里就踏实了些,有一个照应着就不会漏接电话,误了开关道口的任务。

    朱元茂很健谈,他说:“小两口回娘家的题材,在‘二人转’里很多。大多是小两口在路上斗嘴耍贫,或是遇风,遇雨,出个意外啥的。我琢磨着也这么编。比如小两口出门后,先欣赏一路好风光,这些唱词不难写吧。比如郭颂唱的‘新货郎’里就有,可以现摘来用。接着要一个逗乐的地方,比如小两口回忆搞对象时候的趣事,这样会有点儿忘乎所以了,把过火车道的注意力给分散了,没注意过道口时要‘一慢、二看、三通过’,险些造成事故。这就和过火车道要注意什么联系上啦!‘护路防伤’的内容就接上啦!”

    “哎呀,朱师傅,人说‘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这几分钟的话,把个节目就搞定了。你可不是一般的道口员吧?干这个,真屈你的才了。”江东峰是真心赞许他。

    “那当然!提起我们朱工长,这远近大小工区谁个不知,哪个不晓。要不是犯了‘桃花运’,早就是领工员了,进段当个领导也是有戏的!”另一个道口员老赵插话说。

    “‘桃花运’?什么叫‘桃花运’?”江东峰好奇的问。

    “哈哈,小江呀,亏你还是个大学生,念书把你念傻了吧?,不知道‘桃花运’是什么?就是‘搞破鞋’啦。”朱元茂自己也不避讳这些,接着说:“也是那时候自己太年轻,对方又太漂亮啦,禁不住诱惑吧。如今行了,再有这事儿就有定力啦,来个‘柳下惠坐怀不乱’也没问题喽。”

    “你呀就别忽悠谁啦。都五十过了的人啦,有心也无力吧!”老赵捉弄道。

    江东峰听说到这些事,也不好意思再问什么,连连感谢朱元茂对节目的提示后,告辞啦!

    江东峰虽然没再细听老赵说朱元茂的故事,但心里还是惦记上了。因为他认为这关乎到能不能让朱元茂去演出的问题。他觉得如果朱元茂有这么个前科,会不会让群众指指点点的影响宣传呢?经过派出所的时候就进去找李洪亮,去说说自己的担心。

    “嗨,这事儿呀,早过去十大几年啦!”李洪亮正闲着,就跟江东峰唠起嗑儿来了:“那时朱元茂正年轻力壮,刚三十出头,人长得精神,技术活儿好。他领导的那个工区年年都获得段里的先进。更是他多才多艺,‘二人转’唱得好。工务段搞个演出啥的,他是没跑儿的,非他不可。这下就引人注目啦。也是巧,相邻工区有个老林头,那时有五十多岁啦。年轻时说不上媳妇,快五十岁上才从老家娶来个小媳妇。小媳妇嫁过来时也就二十岁。跟了老林头后,住进工区的家属区。你知道不,工区的家属区就是在铁道边盖的几间家属房。这老林头也不容易,趴倒卧起地费力不少劲儿,和这小媳妇生了个孩子。可是,老林头毕竟老了,过后几年就更不跟劲儿了。小媳妇越来越对他不满意,慢慢的就有了外心。得,三来二去的就看上最打眼的老朱了。小媳妇挺漂亮,老朱也年轻,这就干柴烈火地弄一块儿啦。”

    “这家属区孤零零的,老朱就不怕让老林头逮住?”江东峰疑问道。

    “这你就不明白了。老林头是巡道工,工区巡道是分白班和夜班的。夜班出去就是半宿。中间折回时虽然要路过本工区的家属院,老林头也会偷偷摸摸地查看一下,但不敢惊动小媳妇,怕影响小媳妇睡觉。这老朱可是有办法,大雪天把个鞋倒着穿进屋,老林头就是看到了留下雪地上的鞋印,也会认为有人来过,走了。他也不敢进屋,怕‘逮不住泥鳅摸一手腥。’挨媳妇骂。”

    “那后来怎么犯事儿啦?”江东峰问。

    “常言道‘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不离阵中亡’、‘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有一次老朱在人家热炕头儿上睡过了头儿了,天亮了还没走,到底让老林头儿给抓住了一回。事情告到段上,那处分可严格了。老朱被抹了工长、开出了党籍,降为道口员。到今儿他也没有翻过身来。说起来,老朱为个女人闹成这般地步,真是怪可惜的。”李洪亮为朱元茂觉得不值。

    “那让他演出,会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江东峰担心的是这个。

    “哎,陈谷子烂糠的事儿啦,人们早忘了。大家要看的是他的演唱。一般群众的宽容心是超乎想象的。人们会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该撤的撤了、该打该罚了,都打过罚过了,还让人家怎么样?放心吧,让他演出,绝对没问题的!”

    听李洪亮这么一说,江东峰有点儿放心了,感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江东峰按宋站长的指示联系的位于湖北的信号灯蓄电池厂家回话了,说可以现在就接受订货,,但新电池需要在今年10月份才能交货。他把这个情况向宋站长进行了汇报。宋站长说可以,并指示财务室跟厂家邮去合同书订货了。

    一个月后,临近要搞“护路防伤”宣传的日子了,李洪亮请示各单位领导将需要抽调的人都集中了起来。

    “经过这近两个月的准备,和有关同志多次协商,小江把演出节目的稿子都搞定了,大家也都在下面进行了各自的准备。现在,我们就集中进行排练。我们的宣传就一周时间,所以不能给太长的时间排练时间,就三天。我想大家都是老手,应该没问题吧?”

    “有问题不是也得上不是。练起来看就知道啦!”朱元茂发言了。

    “那现在就让小江把练得顺序告诉大家。”李洪亮让江东峰说。

    “按原来商量好的,还是排练四个节目。需要集中练得就俩节目,‘锣鼓说唱’和‘二人转’。李师傅的魔术和我的快板就自己练了。集中练的俩节目时间是这样安排的,头两天每天每个节目各练半天。第三天上午,四个节目串一下。下午请各单位领导来审查。”江东峰把安排讲了。

    “哇,还要领导审查呀?真有点儿让人肝颤吔。”齐小琴说。

    “领导审查,那是政治把关。你不知道吧?拍电影、演话剧都由国家的专属部门审查呢,审查不过关,花多少钱拍的片子,也得报废呢。”李星明见多识广,说的头头是道。

    “关于我们这些节目的台词我找了我们柳所长,小江找了车站于书记,都看了,没有意见。不会审查不过关的。大家认真排练就是啦!”李洪亮安抚大家。

    集中排练这就开始了。“锣鼓说唱”是开场戏,要热烈。周道成带来自备的唢呐,还是大、中、小三套呢。江东峰也第一次知道这些唢呐的声调各自不同;江东峰和李洪亮各自找了把二胡;李星明最能整,他自己鼓捣了个鼓架子,在鼓架上的右边固定了一对鑔中的一个,另一个鑔绑在一个脚踏板的连杆上。左边绑了一个铜锣和锣锤。他双手拿鼓棒,即打鼓又打锣,右脚还打鑔。

    “嚯,李师傅,你这叫什么?叫‘全来了’?”江东峰很佩服李星明的制作。

    “叫什么?可能各地叫法不同,应该叫‘一人抬’吧。不管怎么着,都弄响就得!”李星明很自豪地说。

    朱元茂拿着江东峰准备说快板儿用的板子,齐小琴拿了一幅木鱼。每个人都有东西在手了,谁也闲不住。

    “锣鼓说唱”的节目,江东峰设计的也很紧凑。开始以“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这当下最流行的歌曲开始,一阵锣鼓敲打后,伴奏开始,大家唱这首歌。关键是在歌曲的拖腔儿和过门儿处加入锣鼓,使得演唱更精彩。唱完“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后,就是几段大家齐说或单人说的快板,除有关‘护路防伤’的内容外,还有歌颂党和毛主席的。

    其中有几段是,“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篇篇都要下功夫。

                  毛主席的话比天大,我们最听毛主席的话。

    说河深、说海深,共产党的恩情最最深。

      说爹亲、说娘亲,毛主席才是真正的亲。”

“铁路工作很重要,‘护路防伤’要知道。

行路你要看火车,‘一站二看三通过’

  铁路边不可放牛羊,避免火车把它们伤。

  铁路边种有许多树,不要砍伐是公物。”

 最后是以“我们走在大路上”结尾,这个歌加上锣鼓的配合更显得有气势。

    李星明准备的节目和江东峰自编的节目没有在集中练习中出现。在第三天的集中走过场时,两人的节目才亮相。

    李星明的魔术让江东峰开了眼界。只见李明星穿着一身中式的天蓝色对襟儿裤褂,显得很潇洒。他的说话不多,但演出时出手漂亮,引人注目。他表演的扑克牌时,在大家眼前把一摞扑克张张撕碎,揉在一起,再出手,竟然原来的一摞又回来了。江东峰看得神奇,下来探问李星明这是怎么做的?

    李星明说:“这不能打听,打听出来就没意思了,更重要的是就把我饭碗就砸了。”只是说,真正表演时,这扑克得少拿几张,不然扑克牌的损失太大了。他告诉江东峰:“你知道吗?现在连个扑克牌都难买到的!”

    “二人转”的排练主要是朱元茂和齐小琴的表演与大家的乐器配合,朱元茂和齐小琴在下面把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了。这台节目也是全部演员都出场了。除朱元茂和齐小琴两个台上主演外,余下四人各有各的任务。李星明自然是负责锣鼓鑔了。周道成的唢呐是大发神威的,吹起来那叫动听。李洪亮和江东峰配合拉二胡。江东峰头一回接触到这曲调,拉得不自然,按他自己的说法是“这才体会到什么是‘滥竽充数’啦。”

    排练时,朱元茂和齐小琴没有换装,却拿来“二人转”必备的手绢,江东峰发现这手绢儿是特制的,中间有个硬圈儿,要不然那手绢儿在他们两个人手里怎么转得那么溜呢?

    朱元茂和齐小琴配合得很好,而且动作都是自己设计的,很符合台词内容。江东峰通过看他们表演,也改变了自己过去对“二人转”的偏见看法。

    在第三天的上午进行了几遍串场后,李洪亮说:“今儿下午三点去车站的会议室,接受领导们对节目的审查。大家抖抖精神,保证比串场演得更好吧!”
                        (三十一)

    当天下午,在车站会议室里就都挤满了人。前排是地区各部门的负责人,基本都全都到场了。车站是大单位了,于书记和宋站长被安排坐在中间,柳所长也挨着于书记坐下。车站机关里能腾出手的都来观看。因为文艺生活的贫乏,能有个看节目的机会,是太难得啦,而且还有“二人转”,更是吊人胃口了。

    参加演出的六个人都按部就班了,除李洪亮外,其他人都身着蓝色铁路制服,不带帽子。齐小琴也借了一身女职工的制服穿上。

    节目开始前,由李洪亮前上台讲话,他穿的是配着红领章、红五星帽徽的蓝色民警服。按领导的指示,所有汇报演出都是按正式面对群众宣传的样子,对领导们的客套话都免了。所以李洪亮也是把台下观众当成被宣传的群众来讲话:

    “各位同志、各位老乡:铁路是国家的重要交通工具,是国家的运输大动脉。各位与铁路为邻,与铁路朝夕相处,是一份光荣。维护好铁路的安全,保证铁路运输的畅通,更有一份责任。我们来到各位中间就是要向大家宣传一下,在与铁路的相处中,大家应该注意哪些事项。即要维护铁路安全正点,也要保护大家生命财产的安全。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观看我们节目,下面演出开始,第一个节目‘锣鼓说唱——’”

    李洪亮敬个礼,转身坐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台下响起一片掌声。随着李星明用鼓捶在鼓帮上敲了两下,“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的音乐就响起了。

    第一个节目很顺利结束,接着是李星明的魔术。李星明沉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脱下制服,换上那件中式服装。先表演了扑克牌,自然是引来一片掌声。接着李星明又表演更精彩的变纸花,只见他先拿出一支由几朵花组成的花枝,在手上挪过来、挪过去,突然一分手,变两支啦。他随手丢在地上一支后,接着飞快地分出许多支同样的花枝,撒了一地,让大家惊讶不断。最后当他把地上花枝一枝枝捡起来,集成一束后,突然,他伸手从花堆儿里扯出一幅横幅“护路防伤、人人有责”,引起一片掌声。这宣传的目的就达到了!

    接着,江东峰拿着竹板儿上台了,他先不紧不慢地打了一套板点儿,引起一阵掌声。接着开口来了一段儿“数来宝”:

    打竹板儿走上台,见了各位喜开怀。

    今天不把别的谈,就把那“护路防伤”的知识来宣传。

    接近铁路有规定,人人都要记得清。

    为的是保护你的财产和生命,铁路安全正点有保证。

    ……

    路边种着许多树,棵棵那都是公物,

    绝对不可去砍伐,砍了拘留又处罚。

    ……

    牛羊不要上铁路,撞死、压死没补助。

    马狗猪鹅和鸡鸭,撞死也都算白搭。

    ……

    “护路防伤”很重要,人人必须都知道。

    全国人民热情高,紧跟党的好领导。

    全国人们同心干,建成那防修反修的钢铁运输线,

    铁路安全又正点,共产主义早实现!

    江东峰的数来宝一结束,立刻引来又一阵掌声和“再来一个!”呼喊声。的确江东峰那纯正的京腔京味,让观众倾倒,连书记、站长、派出所长都喊他再来一个。于是,江东峰在盛情难却下,再打起竹板儿,来了一小段儿:

    竹板儿一打点儿对点儿,您听我说段儿小快板儿。

    说我们家墙上有个窟窿眼儿,眼儿里面放着个油灯碗儿。

    那油灯碗儿可是不大点儿,里面有油还有捻儿。

    油灯碗来油灯碗,它灯光小、照不远儿,

    一点忽忽地冒黑烟儿,

    那粉墙就变成了大花脸儿。

    我奶奶灯下纳鞋底儿,她手上扎了多少眼儿。

    我妈在灯下来绱鞋,愣把后根儿当了前脸儿。

    我在灯下常看书,到如今落了一对儿近视眼儿。

    公社化,村里修起了发电站。

    电灯泡装在了我们家的上门坎儿。

    电灯一点亮堂堂,从此大家再也不费眼儿啦。

    一家大小团团乐,可就是再也找不到的油灯碗儿了。

    (白:那油灯碗儿哪儿去啦?)

    到后来,找我的爸爸一打听,

    原来他把这油灯碗儿早已送进了博物馆儿。

    我把这段儿编成快板儿,好不好来就这么点儿!

    江东峰这一段儿快板儿引来的反响更强烈,大家一起有节奏地掌声哄他,就是不让他下台。

    江东峰一看,再说下去要影响下面的演出了,朱元茂和齐小琴都换上演出服装了。可是哄得太厉害,于书记又示意他再来,那就再来一个小段吧。可是他实在没准备了,说什么呢?突然他想起天津的李润杰说的“劫刑车”,他一边用手向观众显示出再来一小段儿的手式,一边向周道成、朱元茂及齐小琴点了点头,给了个做好准备的信号,接着他又开始“数来宝”了:

    华蓥山,巍峨耸立万丈多,

    嘉陵江水,波涛滚滚似开锅,

    赤日炎炎如烈火,路上的行人烧心窝。

    突然间,黑云密布遮天日,哗哗哗 一阵暴雨似瓢泼。

    转霎间,雨过天晴散了热,长虹瑞彩照山河。

    清风阵阵吹人爽,

    哎!有一乘滑杆正在那下山坡——

    说到这儿,江东峰用手一指台边儿的朱元茂和齐小琴:“看,抬滑竿儿的来啦!”

    那周道成是何等聪明的人,马上“吱哇——”唢呐响起,李星明的锣鼓也跟着敲起。接着朱元茂、齐小琴两人跨起舞步就上台啦!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这俩人吸引住了。

    江东峰一看,嚯,这一对儿打扮起来还真是那么回子事儿。朱元茂身材魁梧,上身一件对襟儿的白布褂,下身是白色的灯笼裤,一条紫色的布带缠着腰间,手里拿着一对儿不可缺少的“二人转”特有的大红手绢。看上去就跟个小伙子似的,那动作透着精神儿。江东峰脑子里一闪——怪不得那小媳妇一定要追他!

    娇小的齐小琴上穿翠绿的小袄,下穿大红的裤子,手里也是手绢儿,走起路来真有“水上漂”的动感。她紧跟着朱元茂扭上了台,两个人随着唢呐的节奏停顿,来了一个造型,那台下的掌声和叫好声四起。接下来两人的表演就开始啦:

    (男唱)“日出那个东山呀放红光哪哈咿呀嘿——”朱元茂开唱。

    (女唱)“霞光那个漫天呀秋风有点儿凉哪。孩儿他爹推出了自行车一辆呀——” 齐小琴接着。

    (男唱)“俩大人一个孩子都换上新衣裳呀那呀依呼嘿嘿”。朱元茂又接上了。

    “好!”台下的人们又鼓起掌来。

    (女唱)“今日里得闲哪出门走一趟呀——”

   (男唱)“去看孩儿他姥姥、孩儿他妈的妈妈、我的那个丈母娘呀哎嗨呀。”

    江东峰在编辑时,原文不动地把朱元茂和齐小琴初次唱出的词都用上了。

   (女白)哎,我说孩儿他爹,你去看丈母娘,拿了什么东西去孝敬她老人家呀?

    (男白)当然有啦!

    (唱)一只鸡、一支鸭,老烟叶捆了一大掐。红红大苹果装了一筐愣没装下,家里还剩下个十七八呀呀嗨!

    (女白)都装好了,咱就走吧!(唱)孩儿她娘我整整衣裳忙把车来上呀——

    (男唱)她怀里还抱着一支羊——

    (女白)你说啥?什么一只羊?咱家哪儿养羊啦!

    (男唱)是我那属羊的孩子,名字叫小强呀——

    (女白)就你贫,时候不早了。快走吧!

    江东峰在编辑时就觉得“二人转”真的可以很生活化,怪不得群众喜欢呢。

    (男、女合唱)一家人欢欢喜喜骑车在路上,望不尽一片片大好风光呀啊嘿呦。

     (女唱)只见那玉米棒子金灿灿哪哈——

    (男唱)又见那高粱晒米红似火——

    (女唱)大豆儿结夹儿滴溜嘟噜密——

    (男唱)气死风的谷穗压弯了棵呀——

    (女唱)河里的鲤鱼直打挺儿——

    (男唱)乖呱乱叫的是鸭子鹅——

    (女唱)青堂瓦舍建在南山下——

    (男唱)呦,啥时候又建起一座变电所呀爱呀哎嗨呀

    江东峰在这儿把郭颂的“新货郎”照抄来了。

    (女唱)自行车疾驰如飞向前方呀——

    (男唱)转眼间来到了大沙岗呀哎嗨呀——

    (男白)我说孩儿他娘,记不记得前年咋们赶集回来也到过这儿?

    (女白)记得呀!

    (男白)记得啥呀?

    (女白)记得来过这儿呀!

    (男白)记得我说啥啦?

    (女白)不记得了!

    (男白)嗨,这都忘了?我说的是(唱)我说你水汪汪的大眼睛实在是美,那红红的樱桃小口能不能让哥哥尝一尝哎嗨呦——

    (女白)没结婚呢,你就连想都别想!

    (男白)那结婚呢?

    (女唱)那就让你美个够、尝个香,欢欢喜喜做新郎呀哎嗨哎嗨呦。

    (男白)到现在我这新郎官儿都一年多了,可以让我随便亲了吧!

    (女的)找死呀你,骑好你的车,小心翻车!

    (男唱)小两口打打闹闹往前赶路,猛地冲上一道岗!

    (女白)哎呀,不好有车!

    (男白)啥车呀?

    (女白)火车!

    (男唱)猛抬头看见了火车开过来,吓得我六神无主抓了瞎,拼命捏了一把死闸呀,一家人整三口全都摔了个大马趴——

    (男白)哎呀,我的妈呀,要不是我这一把死闸,今儿一家三口得报销一对半。这火车是咋开的呀!

    (女的)孩儿他爹呀,你就别埋怨火车啦,看这道口边儿写得是啥呀?

    (男白)“一看、二慢、三通过!”嗨!咱俩只顾说话逗贫啦,也没看也没慢就要通过,怎么会不出事呀!

    (女的)咱们差点儿就拿小命儿买教训啦!

    (男唱)你看,这跑了鸡、丢了鸭,孩儿他吓得找妈妈,衣服摔得破而拉撒,怎么去看孩儿他姥姥、我的丈母娘、你的妈呀哎嗨哎嗨哟——

    (锣鼓起,唢呐大过门)

    (男、女合唱)“护路防伤”道理明呀,人人都要牢记清。平安的好日子红红火火,朗朗乾坤呀万里晴呀嗯哪哎嗨艾哈哟——

    朱元茂和齐小琴炉火纯青地的表演,让所有观看的人们都如痴如迷,叫好声和掌声持续很久。柳所长站起来征求各单位负责人的意见,大家一声雷的说好。柳所长又特意向于书记、宋站长征求意见。

    于书记说:“很不错呀!这么短的时间搞出这样好的节目,难得。思想性和艺术性都可以。应该表扬所有参加演出的同志,并祝你们顺利完成宣传任务。要说建议有一条,李洪亮说的‘各位与铁路为邻,与铁路朝夕相处,是一份光荣。’这句话不太恰当。什么和铁路在一起是光荣呀?人家常年在铁路边晃荡,都是担心受怕的。没听说火车的叫声把老母鸡都吓得不下蛋啦。我看没什么可光荣的,改成‘缘分’还有点儿能让人接受。”

    “于书记说的是,这是没啥光荣的,我再改改。”李洪亮接过来。

    “还有一条,你们宣传‘护路防伤’,一定要注意自己遵守规定,别让人家看到你们还抢道口,钻车底,就适得其反了。”宋站长也嘱咐了一句。

    等大家散去,柳所长又讲了几句;“明天就开始宣传了,也没有什么交通工具,派出所凑了两辆自行车,其他你们自己解决吧。好在最远的路也就七八公里。只有要求大家多克服困难、多辛苦啦!”

(三十二)  

 接下来,直面现场的“护路防伤”宣传任务完成得很好,所到之处,很受欢迎。消息传到松源铁路公安分局,梅所长很重视,把沿线开展“护路防伤”情况向铁路分局党委做了汇报。结果是把秀贤铁路地区这个宣传队拉到了松源铁路分局来了。上级召集分局管内所有有宣传“护路防伤”任务的单位都派人参加观摩,秀贤铁路地区受到了分局表扬。而从此江东峰又多了一项任务,凡有这文艺演出的任务或活动,他都被抽出来参加组织和演出了。

    夏天过后,诸葛敏的肚子越来越显了,预产期就在十月中旬。她和江东峰开始最后决定在哪里生孩子了。这时,一个要江东峰去办的任务促成了他们回诸葛敏老家生老二的决心。这就是,年初车站订的蓄电电池已经有货了,厂家来信要车站去人去验货、取货。宋站长找来江东峰,说这件事还是要他去办。现在运转车间的李建中已经完全可以接替他的充电工作了,江东峰外出就没有这方面的压力了。

    接到这个任务后,江东峰就和诸葛敏商量,最好是借此机会送诸葛敏回湖南老家生老二,如条件允许就把老大留在湖南了。诸葛敏先是给妈妈去了封信,很快就收到回信了。妈妈一口答应叫她马上回来生孩子,回来后把雪岭留下也没问题。

江东峰就去向宋站长汇报了自己的想法,要借这次出差机会将诸葛敏送回老家生孩子。宋站长认为这样也好,如果过些时日诸葛敏再要回去生孩子,江东峰一定还得请假,不如就这次公私兼顾吧。只是诸葛敏产假外的日子,要按事假办理,乘车的费用也得自理,江东峰明白这完全是应该的!

    江东峰送诸葛敏回湖南,首先要在北京住脚。那里的爷爷、奶奶和姑姑、叔叔们都等着接待这个小天使呢。回到北京的家里,江东峰见到父亲,虽然那历史问题的事还是没有结论,仍然在酱菜厂里劳动,但可以回家了,总比过去强了一些。而且父亲身体尚可,也就放心了。妈妈的身体仍然不好,当知道这次去湖南将把小雪岭放在姥姥家时,母亲沉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本来是自己的孙子,却不能帮助儿子抚养,心中充满了愧疚,但真是无能为力呀,也只好麻烦诸葛敏的母亲了!她一再要诸葛敏回去后带话给亲家母,表示感谢!

    在北京的两天中,江东峰和诸葛敏有机会见到了同班同学薛明祥,薛明祥仍然在市郊车务段调车,人晒得黝黑的,但很健康。江东峰说起了见到他在兵团的弟弟的事,薛明祥说:“我这个弟弟本来是可以不去兵团的,可他就是要穿那件军大衣,瞒着家里走了。他在家里最小,我母亲也最担心他。这下联系到你们啦,我也放心一大半了。今后有什么事,你就替我这当哥哥的多照应他吧!”

    他们在一起还聊起其他同学的情况,除了外地有几个改行当教师外,基本上都还在生产一线参加劳动,继续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呢!闲聊中薛明祥还和他们谈起一件足以引起他们兴趣的事。

    “听说北京一些铁路中学因为严重缺乏师资,有意调一些有担当教师能力的大学生进来。但当地的大学毕业生们宁可在现场劳动也不愿意去当老师。也是怕不定哪天,再像文革开始那样挨斗吧。于是,就有了从外面调进来一些人的意向。如果你们有这个意思,我帮你们问问,摸摸情况?”薛明祥建议道。

    “这倒是好事,能回来,干什么都行。”诸葛敏先发话了,江东峰也点头同意了。薛明祥说他先摸摸情况,等有了消息会及时通知你们。

    这个意外的消息足足让江东峰和诸葛敏俩人从北京到湖南高兴了一路,唤起了他们往回调的念头,也做了的许多不切实际的美梦。

    回到诸葛敏的老家后,诸葛敏的妈妈自然高兴,看到小雪岭更是爱得了不得,抱着不放手,看个没够。小雪岭也是乖巧,和姥姥、舅舅、姨姨一下子就混熟了。当晚就跟姥姥睡觉去了。江东峰见到这些,心里也算踏实许多,小雪岭如果留下来,他和诸葛敏都会放心的。

    安排好诸葛敏待产的医院和其他事情,江东峰就要告辞去厂家办事了。诸葛敏除叮咛他一路注意安全,回东北后注意吃好饭,别将就外,也没再说什么。岳母一再要他放心,小雪岭放在这里是绝对受不了委屈的。江东峰一再感谢岳母的仁慈和宽宏大量。

    告辞时,舅舅抱着小雪岭到车站给江东峰送行,并到站台上送车。在列车即将开动的那一刻,小雪岭望着爸爸,可怜巴巴地冲着江东峰说:“爸爸走了,爸爸不要我了!”

    江东峰的眼泪一下子涌上了眼眶,他强忍着,向窗外的小雪岭摆手:“爸爸去办事,会回来看你的。听舅舅、姥姥、姨姨的话呀!”但他真不知道,这一别,父子将相见何日!

    江东峰去电池厂办蓄电池的事很顺利,很快就验货、取货并发了货,他也很快回到了秀贤。

    诸葛敏和孩子不在家的时候,江东峰的时间富裕了一些,他准备抽空儿去看看解振华。还没等他去,解振华在车站站台上遇到他了。解振华是来送他的内弟乘火车回老家的。待解振华的内弟上车后,江东峰留住解振华在一起聊了聊。

    江东峰见到解振华心情似乎不太好,就问他:“出什么事儿了吗?”

    解振华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没什么。”

    “你内弟干嘛这么匆匆忙忙地走了,不是他在你这儿给别人做木工活儿吗?活儿干完了?”江东峰问解振华。

    “老家有点儿事,先回去了。”解振华搪塞着说。

    江东峰见他如此说,也没再说什么。送他走后,总觉得他可能有点儿什么事。也许是老家的事儿让他心烦?摸不透。江东峰想有时间去他家看看,再说吧!

    十月中旬,诸葛敏的大哥从湖南发来信,报告了好消息,江东峰添了个女儿,母女均安。按着在北京和江东峰的家人一起事先商量好的意见,这个女孩子的名字就是“江雪媛”——雪中亭亭玉立的淑女呀。哈,是不是有点儿小布尔乔亚的味道了?在准备给第二个给孩子起名时,江东峰说,应该和前一个一样有“雪”字,如果是男孩就叫“江雪原”,冰雪覆盖的北大荒嘛。要是女孩,诸葛敏就建议“原”的音不变,于是就套出来同音的“媛”了。其实江东峰和诸葛敏都明白,人的名字就是个符号,可是人人都想起个好听的、有意义的、赶时髦的名字。诸不知名字决定不了什么,决定一个人未来的,宏观上是时代的政治大环境,而微观上是从小接受的教育小环境。

   从来信中得到的信息是,已经决定把小雪岭长留湖南由姥姥带了。江东峰的心里真是很堵得慌,说不清是应该为小雪岭有了好安排多了点儿高兴,还是父子将要长期分离而产生的悲痛多了点儿。

    诸葛敏计划在十一月中旬就要回来了,江东峰想去看看解振华的事还没有兑现。这天是星期天,他估摸着解振华应该在家。于是,早上在车站办完应办的事后,就直接去解振华家了。不想,解振华没在家,只有他爱人与孩子在。解振华的爱人解嫂姓丁,在当地一个中学任教,当老师。

    “振华呢,怎么星期天都不休息呀?还是上街办事去了?”江东峰问解嫂。

    “嗨,可别提啦!这回振华摊上事儿啦!”解嫂回答说。

    “摊上什么事?大事儿、小事儿?”江东峰很惊讶。

    “这事儿说大就大、说小就小,也就是领导一句话!”解嫂愤愤不平地说。

    “到底发生了啥事儿呀?”江东峰问。

    “你知道,我弟弟在这里干了一些日子的木匠活儿吧?”

    “知道呀,上月不是振华送他会老家啦。”江东峰记起了,那次在站台遇到解振华送他内弟回老家了。

    “其实,我弟弟在这儿干活儿也只是家里农闲时来几个月,零零落落地也没干多长时间。谁知道这事儿传到了今年新来的局长耳朵里,就抓了振华这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解嫂开述说。

    “怎么算走资本主义道路了?”江东峰听着都觉得新鲜。

    “这个新局长对振华说,‘你的内弟在这儿干私活,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你让他在你从公家分的房子里住,那就是住社会主义的房,走资本主义的路’。就这样,不但让振华立刻撵走我弟弟,还让振华每个星期天都到局里反省,说是办‘斗私批修’学习班。这不都一个多月了,还没办完呢!”解嫂心里的火窝大了,一吐为快。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呀,不是强词夺理吗?”江东峰被这位局长的歪理弄得也气愤的不得了。

    “这就是‘小鸡儿跟鸭子对嘴儿’,嘴大、嘴小的事儿。领导就是鸭子嘴大,职工这小鸡的嘴儿说什么也没用。振华也窝囊,就任凭他们摆布了。”解嫂越说越气愤。

    “解嫂,振华的处境我能理解,‘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江东峰真的理解解振华的处境,接受再教育呀,领导怎么说都得听。

    “听振华念叨,本来局里技术室想要振华去助勤,新来的局长就是不批。他有个中专毕业的小舅子顶了振华,去了技术室。这个新局长就是成心要振华的好看,通过整他,向大家表明说振华这个人不行。”解嫂道出了真情。

    “要遇到这事就难说了,也算是振华倒霉。不过,还得往前看。那些歪理不会站住脚的,振华总会有出头的日子。”江东峰嘴上这样安慰解嫂,可自己心里也没什么谱儿。

(三十三)

    诸葛敏按时回来了,56天的产假一天也没敢超过,还带回了小女儿。江东峰见到女儿自是高兴一番,小雪媛十分天真可爱,而且很结实。那个看过小雪岭的老奶奶接着看雪媛,诸葛敏马上就上班了。

    诸葛敏自从歇完产假上班后,一直在日勤班接待货主办理承运货物、制货票。这天,一个兵团的女青年跑来找她:“大姐,我是小芹。”

    诸葛敏马上认出了,是那天带着一大帮女青年在家里住了一宿的小芹。她是江东峰在北京老家的邻居。

    “小芹,你怎么来啦?回家?”诸葛敏诧异地问。

    “不是。我们为了个艰难的任务,赶过来的。我问一下,车站给运装着尸体的棺材吗?”小芹问。

    “运死人棺材?什么人死啦?艰难的任务就是这个呀?”诸葛敏没搞明白。

    “大姐,是这样。我们连队一个浙江来的兵团战士男知青,前几天放羊时被狼咬死了。他父亲和表哥赶来处理善后,坚持要把他的尸体运回浙江。开始,团里也同意了,他们把尸体也拉出来了。可是过后团里又反悔了,觉得这样办政治影响太不好了。就给了我们这个任务,要我们赶来再把他们劝阻回去。我们知道这事儿不好办。就希望铁路不给运棺材就好了。”小芹一口气讲完了事情的大概。

    “这事的确不好办。铁路规定是可以运的,那叫‘灵柩’。我们没权利阻止托运人请求的。”诸葛敏解释道。

    这时,车间的马青云主任走了进来。哈,不是他一个人,一大帮人呢。跟着最紧的是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兵团战士。一个头戴栽绒帽子,帽子下面露出两根短辫子的女青年向马主任说:“铁路同志,不能给运这棺材呀。兵团战士‘屯垦戌边’来到边疆,就是要誓死保卫边疆的。可他这样死了,再把尸体运回去,政治影响多不好呀?”

    小芹偷偷地告诉诸葛敏:“那是我们连队的副指导员,也是杭州的知情。这次,她负责带队来的。”

    在这帮兵团战士后面,有两个穿着与兵团战士不同的人。小芹说是那是死者的父亲和表哥。

    那个表哥在跃跃欲试地要同这帮兵团战士辩论,但那个看上去有四十大几的父亲却一声不吭。瘦瘦的脸上,戴着一副眼镜,严峻的表情里带出一份坚毅和执著。

   “铁路领导,您听我们解释。我们还怀疑他是要跑到苏修那里去的,才被狼咬死的呢!”一个高个子的男青年冒了这样一句话,无非是想加大“阶级斗争”的含量,希望铁路方面慎重考虑。

    “胡说!在团部,我们已经表态了。你们如果能拿出他逃跑的证据,我们就不会运走他的尸体。可你们拿不出!我们更不能让他背着被你们怀疑的黑锅,孤零零地屈辱地留下这冰天雪地里。”表哥悲切而激昂地争辩着。

    而那父亲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没有悲哀也没有激动,只是紧紧地盯着马青云主任,等着铁路方面的回答。

    “铁路规定,有死者的死亡证明,灵柩是可以托运的。”马主任此言一开口,那帮小青年的气势一下就低下来。诸葛敏也看到这似乎也给了他们一个解脱。

    “不过,灵柩必须是全封闭的,不能让尸体的气味外泄。能做到这点,铁路方面就承运。”马青云说完就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那帮小青年还想说什么,但都被挡在了办公室外。

    死者的父亲向那表哥点下头,两人走出了货运室。

    小芹也随着人们走了出去。半小时后她回来和诸葛敏告别:“他们找了个排子车把尸体拉到街里的一个铁匠铺去了。看来我们也挡不住,就决定回去了。真惨,其实我们也是非常同情他们的。”

   诸葛敏嘱咐小芹回去多注意安全。小芹也让诸葛敏给江大哥带好后,就走了。

    临下班的时候,那位父亲和那表哥用排子车将整理好的灵柩拉到了货场。马青云主任亲自去检查,诸葛敏也跟了去。诸葛敏看到的是,原来用木板钉成的棺材整个用马口铁皮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各个接缝的地方都用气焊汗死了,没有一点儿缝隙。在灵柩的两段还打了两个铁箍,增加灵柩的坚固性,也便于搬运。一看就明白是经过细心计算和制作的。

    “完全合乎要求,去称过重量,办理承运手续吧。”马青云主任发话了。

    诸葛敏一直在注视着那个父亲。从上午一出现就保持着那种冷峻的脸,此时却谈谈地透出了一些悲呛。也许是因为他终于可以带着自己心爱的儿子返回故里了,才流露出的这种“五味杂陈”的凄凉情感。

    十一月份,秀贤的天气很冷了,雪也下来几场。上个月就收到的蓄电电池,江东峰还没有开封,原因是旧有的电池还能维持,江东峰想再等等。可这天气一冷,蓄电电池老化的速度快了,充不进电去,需要马上更新电池了。新电池需要连续充十几个小时,才能使用。江东峰就安排在夜班时间完成这件事。李建中知道了也要求一起帮着干,一是学习一下,二是可以替换一下江东峰休息。江东峰看到李建中这样热情自是高兴,两人一起去完成这项工作了。

    江东峰带着李建中把要充电的电池排好,检查正负极没错,合上电闸,就让建中盯着,并交代他修理一些需要修理的信号灯。自己有个材料需要整理,就去里屋整理材料了。

    近零点时,派出所的柳所长和宋站长来了。江东峰问:“柳所长是不是查岗来了?”

    “不仅是查岗,还要打仗呢!”柳所长斩钉截铁地说。

    “跟谁?苏修?”江东峰不解地问。

    “哈,苏修远着呢。柳所长打得近在眼前的仗。等一会儿就知道啦。”宋站长接过话题说。江东峰听了如坠云里雾里。

    这时派出所的小张进来向柳所长报告说:“进网了!”

    “开始行动!”柳所长一挥手,小张跑了出去,柳所长、宋站长也出去了。

    接着江东峰就听到隔壁不远处的车站售票室位于站台上的门“咚咚咚……”被敲得山响。江东峰也赶紧跑出去想看个究竟。

    等江东峰跑到站台上时,售票室的门已被敲开,几个民警一拥而入。柳所长和宋站长在门外等着,没有进去。

    “咋的啦?”江东峰问从运转室跑出来观看的范明礼。

    “准是在抓售票的齐永盛呢!”范明礼胸有成竹地说。

    “他怎么啦?”江东峰不明就里。

    “没办好事呗。我都有俩夜班儿看他往售票室带女人啦!”范明礼说。

    “快走!”随着一声严厉的吼声,齐永盛用一件军大衣抱着自己的头从售票室走了出来,民警小张和另一位民警押着他。经过柳所长站的地方时,小张停了一下,江东峰听到小张对柳所长说:“抓了现行!”

    “带回去,继续审讯!”柳所长命令道。

    接着李洪亮从售票室带出个女人来。那女人用自己的手捂着脸,江东峰看不出她长的什么模样,从身条和走路看应该很年轻。

    “哪儿的人呀?”经过柳所长时,柳所长问了一句。

    那女人大概处于恐惧,慌乱地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问你话呢!”李洪亮说。

    “拉拉街的。”女人站在那里,双手仍然捂着脸。

    “知道犯什么事了吗?”

    “知道!”

    “这事儿没少干吧!”柳所长严厉地问。

    “没有,没有!这是头一次!要不是他……”女人拿开了捂脸的双手,江东峰见到一张比较俊俏的脸,如果不是慌乱和恐惧一定是很受看的,可是现在有点儿走形了。

    “带去问口供,你要说实话!”柳所长向李洪亮挥挥手,并向那女人说。

    这时客运李主任也闻讯赶来,宋站长吩咐他抓紧找人替班吧。

    “都是复员兵,怎么就不一样呢。这齐永盛真是害人!平时看他蔫蔫的,竟干出这些事来!”宋站长愤愤地说。

    “没听说过嘛,‘蔫人出豹子’。这齐永盛真成豹子啦!”柳所长半打趣地说。

 

(三十四)

    第二天下午,江东峰见到了李洪亮,见他刚睡醒的样子,就问:“昨夜熬宿了吧!是不是刚起来。”

    “哎,这几天都没睡好觉了,都是让那个齐永盛闹得。”

    “齐永盛到底闹出了多大事儿呀!”江东峰问。

    “别看这小子平时蔫了吧唧的,可是一肚子花花肠子呢。也还真有点儿本事,那大姑娘、小媳妇的让他搞到手不少呢!”李洪亮说。

    “他不是从部队复员的吗?”江东峰问。

    “他入伍前就不是什么好鸟儿,不知他那在区革委会的爹通过什么关系把他送去部队镀了镀金,两年就回来了。可思想上并没练好,到了铁路上,进了这个特殊的环境让他得空子啦!”

    “这话怎么说的?”江东峰没弄明白。

    “让他当售票员,就得了空子呗!咱这儿夜间售票量小,客运只安排一个人值班,这就给了他作案的方便条件。火车站对面的联运候车室夜间要清场,不留旅客。这样,第二天才能乘汽车走的旅客就没地方去了,只有到火车站候车室来等第二天的汽车。火车站夜间是不关门的,但午夜前客运人员和派出所执勤人员会进行清查,看看候车室里的人哪些有火车票、哪些没有火车票,便于掌握情况,防止闲杂人员混入,出治安问题。一些不知内情的等汽车的人就会害怕被请出去。天这么冷,去哪儿?去旅店又舍不得花钱。这就造成一个特殊环境啦。”李洪亮解释的头头是道。

    “这么说,这个特殊环境让齐永盛钻空子啦!”江东峰明白了。

    “就是这么回子事儿。他利用有些人,特别是年轻妇女胆小怕事的心理,开始作案。每天瞅准候车室快清查的时候,他先去候车室转悠,遇到有年轻的独身妇女等车,就去搭讪。如果是那种没票等汽车的,就吓唬人家说,没火车票的是要被赶走的,并说自己就是车站的,可以带你躲一躲。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六神无主,还会感到遇到好人了,就随他去售票室里屋。他还会让那被带进来的妇女从售票室往外看候车室清查的情况,使得被骗的妇女更信任他,再不敢出去。这一宿就留在他这里了。”李洪亮接着说。

    “这就是羊入虎口吧!”江东峰明白了。

    “没错,这齐永盛也真有些甜言蜜语的哄骗手法,当然也有威胁,反正十之八九都让他得手了。”

    “没有不成的?”江东峰问。

    “搞不成的也有,据他自己交代,一个没结过婚的小姑娘就坚决不干,他就没得手,不过也让她猥亵了半宿。”

    “这些人没报案的?”江东峰问。

    “你这话说的。有报案的,还要我们这样折腾呀!我们是接到车站职工的反映,才去调查的。‘蹲炕’都蹲了好几宿呢!”

    “蹲炕?”江东峰又不明白了。

    “就是守候侦查呗!”李洪亮解释道。

    “那一定查到问题了。”

    “当然,三个夜班里他有两个夜班带女人进去了。所以昨晚他再带时就收网了。”李洪亮还来了个收网的动作。

    “那女的承认和齐永盛发生关系了?”江东峰想起昨晚抓的那个妇女。

    “她不承认也难,我们砸门进去时,她衣服还没穿好呢。刚结婚一年,去娘家回来,就发生这事儿。这个齐永盛真他妈的毁人。”李洪亮骂上了,挺为那妇女惋惜。

    “她是自愿的?”江东峰再问。

    “这事儿就很难分辨了,大多是半推半就吧!”李洪亮说。

    “齐永盛这回要判大刑了吧?”江东峰最后问道。

    “很难取证了!昨晚这一个是没跑了,可以取证。但过去那些个事儿,大多都是一走一过的,也大多都无法查对了。就是齐永盛留了人家的地址人名,要是去查,对方也绝对不会承认的。谁愿拿屎盆子往自己的脑瓜子上扣呀?所以就这一件事儿,最多也就判他三年吧。”李洪亮做了总结。

    “咱这地方不算大,可什么事儿都全啦。”江东峰挺疑惑地说。

    “阶级斗争嘛,时时处处都有的!”李洪亮像领导作报告般地说。

    李洪亮还是很有水平的,他分析的情况和做的判断,后来真兑现了。齐永盛因流氓犯罪判了三年。

    新年快到了,江东峰收到刘进江发来的一封信。刘进江在信中说他老婆和孩子都调过来快两年了,家还没有安置好,生活上困难挺多。特别是他那里的供应差,缺油少面,肉和蛋更甭提了。听说北大荒那儿兴许会好些,如果有可能的话,能不能帮忙给买点面和油。自是感激不尽。

    江东峰与诸葛敏一商量,觉得应该帮这个忙。其实,从那次高文耀给帮忙买了面和肉后,以后也办过几次,让生活得到不少调剂。但他们也不好意思总麻烦人家,而且买这些东西也不是常年都能买的,一般都是在冬季,秋粮收获、年底杀猪、榨油开始后才方便买到。

    现在正好要过年了,高文耀也来问过需要什么,那就多麻烦一下吧。于是,江东峰去找高文耀,讲明有同学的需求,能不能多帮些忙?高文耀蛮通快地答应了。这时,江东峰才敢给刘进江回信,答应他新年放假时过来取东西。

    刘进江接到江东峰的来信,自然很是高兴。他马上回信说,元月一日中午肯定到秀贤火车站。

    江东峰和诸葛敏为了欢迎刘进江的到来,特地为他准备了丰盛的午饭。江东峰还备足了酒,打算和刘进江好好喝喝,来它个一醉方休。

    元月一日中午12点多,省城到秀贤的火车进站了,江东峰到车站来接刘进江。两个人从七一年冬天为充电机的事见过面后,至今一晃已三年多了。老朋友再见面自然是感慨非常。

    刘进江所乘的这趟列车在秀贤只停留三个半小时,下午16点就要返回省城。刘进江也是要乘原车返回省城的。于是,江东峰先忙着帮刘进江办好了返程的车票,接着拉上他赶紧回家就餐,三个半小时的时间是够紧凑的。

    一进门,诸葛敏就如同当地老乡一样,招呼着刘进江赶紧上炕,还说;“快五年不见了,还是那模样呀。”

    刘进江风趣地说:“这辈子就这样了,要变模样等下辈子啦!”

    江东峰也往炕上让刘进江,他自己也脱鞋上了炕。刘进江看了看躺在炕上的小雪媛说:“你的孩子不是三岁了吗?我还给他带个玩具呢。这个是哪个?”

    “大老远的带什么东西。那个孩子早都送姥姥家了,这是刚生了个姑娘。”江东峰解释说。

    “那得祝贺你们啦。正是应了一儿一女两支花啦!我可不敢要第二个,现在连个落脚处还没有呢!”刘进江感慨地说。

    “怎么,老婆孩子来了,还没弄个家?”江东峰问。

    “可不是嘛!段上说去年要调整一批住房,我有希望。结果不知哪儿出了差头,整黄了,没搞成,还要再等一年呢。”刘进江很无奈地说。

    说话间,诸葛敏把饭菜弄好了,江东峰拿出了准备好的“北大荒”酒要开瓶,被刘进江拦住了:“别开!这么好的酒,别糟蹋了!”

    “这是什么好酒,一般般吧。咱们喝!我和诸葛敏每人分了两瓶,准备给你带走两瓶,这两瓶咱俩敞开喝。”江东峰说着要起瓶子盖儿,被刘进江拉住了。

    “你还有没有散酒呀?”刘进江用商量的口气提了这么个问题。

    “什么话呀?你这贵客来了,能让你喝散酒?有是有,不能让你喝。”江东峰纳了闷儿了?不明白刘进江为什么放着“北大荒”不喝,偏要喝散酒?

    “东峰,我不瞒你说,我是想这四瓶酒都让我带走呢!”刘进江说实话了。

    “嗨,你早说呀!早在信里告诉我,我就会去求别的师傅让给我,好给你多弄几瓶。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喝这‘北大荒’酒?”江东峰还是没弄明白刘进江是啥意思。

    “我把散酒拿来了,你们边喝边说吧。”诸葛敏听刘进江说喝散酒,就赶紧拿了过来。

    江东峰满上酒,和刘进江一起干了一杯。接着刘进江才说出要把四瓶酒都带走的原因:“哎,这世道真是难呀。你知道我住那单身宿舍也有年头了,一直没什么问题,可老婆孩子住进来就不符合规定了。那管理员老李可来劲儿了,三天两头地撵我,弄得我在老婆面前都抬不起头来。老婆埋怨我‘在老家待得好好的,偏要随你来。这倒好,连个住处都没有,还让人家赶来赶去的。不如我还回去算了。’他娘的,闹得就差打离婚了!”

    “别急,不是说‘面包会有的’嘛,等等,这难关就过了。”江东峰宽慰他。

    “话是这么说,可眼不前儿,那管理员这关怎么过呀?前些日子我发现另一对儿和我一样情况的夫妻俩,送给那管理员两瓶酒。你看看,管理员马上脸儿就变了,不赶他们了。可照样赶我。于是,我才要你把这四瓶酒都给我。我一次给他四瓶,砸死他,看他还赶我不?”刘进江一仰脖儿喝了江东峰给他倒上的酒,心里充满了不知是委屈还是自豪。

    “咱们这些人真难呀,我们分到这小站算是‘因祸得福’了,虽然深入北大荒、远离大城市,总还搞了个窝儿。不过这窝儿搞来也是够艰难的。”江东峰说起房子,就提起住进这房子的过程了。

    “光说房子了,还没给诸葛敏说刘玉红呢。”刘进江转了话题。

    “刘玉红怎么样,还好吧?” 诸葛敏忙问。

    “她终于调转成功了,去和李焕相会了。”刘进江兴奋地说。

    “那真得祝贺他们。听刘玉红说过,要是开头没她妈妈阻拦,他们本来是可以分到一起的,也不至于后来弄得‘劳燕分飞’的。”诸葛敏显然了解刘玉红和李焕的爱情故事。

    “现在也不错啦,离关内也算是近的了。”江东峰说。

    “不过,刘玉红和对方‘对换’这事儿,对方还是要了条件的。对方说,刘玉红工作的地方虽然离城市不远,但还是有距离的。对方的单位是在大城市里面,所以一定要补差一些钱。刘玉红一听就火了,不想换了。可是李焕着急呀,结果还是答应对方的要求了。”刘进江说了刘玉红对换的情况。

    “你说,现在这人们怎么都这样呀?雷锋精神哪儿去了呢?多为别人着想的事儿,这就全没有了吗?还有你们那个管理员不是典型的假公济私、以权谋私吗?去告他!”诸葛敏很气愤地大声说。

    “别!要告你去告吧,我是不会去告的。我要是今天告了他,明天就流离失所啦。我还是拿着这四瓶酒去拍拍那个红糟鼻子管理员的马屁,保一个暂时安静的窝吧。”刘进江无奈地说道。

    “哎,这真是‘瞎子闹眼——没治了!’”诸葛敏叹了口气地说。

    喝着酒、说着话,这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还有半小时就开车啦。江东峰让刘进江别喝了,赶紧吃点儿饭。然后把准备出来的东西拿出,告诉刘进江:“面一袋50斤。豆油5斤,‘北大荒’酒四瓶和15斤猪肉。加起来有快80斤了,能整的动不?”

    “再多也没问题!钱和粮票我都带来了,给你们拿好。添麻烦了。今后有困难还得找你们!”刘进江要告辞了。

    “没问题,欢迎你常来!”诸葛敏说。

    江东峰帮刘进江把东西送到站、送上了火车,两人都是醉眼蒙松的了。

    “酒喝多了吧?上车看好东西,丢了就算白来了。”江东峰在车门口嘱咐刘进江说。

    “放心吧!把我丢了,东西也丢不了!”刘进江冲江东峰摆摆手说。

    火车开走了,江东峰还在琢磨呢:“这刘进江说他丢了,东西也丢不了。还算清醒吧?是不是醉话呀?”

(三十五)

    春节快到了,江东峰接到北京薛明祥的一封信。江东峰心里很高兴,满以为在北京时,薛明祥说的事有了结果。可是一看信,心里就凉了。薛明祥在信中说,铁路中学进人的事,暂时不再办了。这样通过进中学回北京的路子已经没有了。不过薛明祥又提到一个新的动向,再给江东峰一个新希望。

    薛明祥在信中说:“最近听说北京远郊有一个大的企业在建,规模很大,企业内部有铁路专用线设备,要成立自己企业内部的运输部。根据内部人员透露,这个运输部需要一批铁路专业人才,要从铁路单位引进。当地的铁路人员愿意去的不会太多,还是要从外地进的可能性大。如果你们有这个意愿,我再给你们跑跑腿儿!”

    江东峰看到这里又有点儿兴奋了。这要能办成,不仅可以进北京,而且还专业对口呢。

    薛明祥在信中还提到:“我弟弟明理来信说他今年春节不回家了。我母亲实在担心他。如果你有时间和可能最好亲自去他们的连队一趟,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为什么不回来过春节?让我母亲真的能放心!拜托了。”

    江东峰把信给诸葛敏看了。诸葛敏和江东峰一样当然想再试试对那家企业的事。虽然是远郊,但也是北京市呀,一定要争取一下。

    去薛明祥弟弟连队的事要准备一下。虽然离秀贤不算太远,但也要俩个小时车程。而且只能在春节放假期间去,交通也是问题了,看看如何解决好。不过,先不能给薛明祥去信,等江东峰从薛明祥弟弟处回来,了解了情况一并写信为好。

    刘进江回去后也来了一封信,信中说:“太感谢你们的那四瓶‘北大荒’啦。真是管用的很。回来以后,我就去找那个酒糟鼻子的管理员送酒。那管理员开始都吓傻了,这么好的酒,这么多哦,不敢接呢。我说这么多年麻烦你,不好意思啦,快过年了,我一个朋友在北大荒,那里好酒多了。整来这几瓶给你喝,过年了,大家都高兴不是!这他才接了。哈,你知道吗?他再见我,客气的让我都受不了了。看来今年我和我媳妇会好过了。”

    春节前两天,江东峰还没有决定如何去看薛明理时,高文耀来了。

    “怎么你还没回家过春节?”江东峰惊奇地问。

    “别提了,本来准备好要走的。不想发来的一批货还没到,估计得初二才能收到。所以就不能走了。初二就是到了,也要先送回团部,再赶着回家走,大概初五能赶到家。哥哥,你过年有啥安排?”高文耀说了没走的原因。

    “正说呢。我准备去35团32连看一个同学的弟弟,他春节不回家了。家里不放心。只是没决定怎么去呢!”江东峰是有些发愁。

    “你说的这团我知道,和我们团紧挨着。我的一个同学原来就是这个连队的,那连队对离他们团部也不远。正好,我回我们团是路过那个团的,我把你捎上。汽车拐个弯儿,就送你到连队了。回来时,团部有班车,一天一趟来秀贤。我打听过了,春节时除大年初一停一天,其他日子都照常开行。”江东峰没想到高文耀挺“门儿清”的。

    “如果是这样,就太巧了。不知道初二你等的东西能不能到?”江东峰还是没把握。

    “我问了,初二没问题。我上午提货,过中午咱家走。”高文耀挺有把握的。

    江东峰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诸葛敏。于是,他就决定初二跟高文耀的车去薛明理所在的连队了。

    初二的上午,江东峰去了一趟高文耀的办事处,确定了高文耀要提的货已经到了,便赶忙回去做准备。头天,诸葛敏就和他商议带点儿什么过去。诸葛敏的意见是包些饺子。这样两人忙了一上午,包了一大蓖簾饺子,又都煮出来,晾凉了,装了满满两大饭盒。江东峰说太多吧?诸葛敏白了他一眼,数落他道:“你以为就只会有薛明理一人儿留在那儿?”

    过午,高文耀来招呼江东峰去乘车赶往32连了。车是解放牌大卡车,司机室里除司机外只能再坐一人。高文耀执意让江东峰坐进去。他钻进带了敞篷的车厢里,坐在货物上。江东峰实在过意不去了。

   “这算个嘛呢?我经常坐这儿的,看我这装备,再冷点儿都没问题。再说,顶多俩小时,就到了。”江东峰听高文耀这么说,也就不再谦让了。

    汽车开出了秀贤小城,只见满眼里是一片茫茫白雪。江东峰在这儿好几年了,还真的没有到兵团的所在地去过,也就是没有真正地看见过北大荒。

    “这雪盖的都是田地吧?”江东峰看着外面问司机小赵。

    “哪儿那么多地呀。看那大大小小的雪堆都是甸子里的草疙瘩。那些平整的地面才是农田。我老跑这些地方了,草甸子比地多得多。北大荒呀,没开垦的地方多了去了。”小赵给江东峰解释。。

    “原来是这样?”江东峰感慨地说。

    汽车走了两个小时,这途中基本没见什么房屋。也许有,但是都掩埋在茫茫大雪之中,看也看不清。

    小赵把汽车开进了由一条大沟围起来的屯子,在几排房子前停下来。说这就是32连了。

    高文耀先跳下车,跺跺脚,冲一排房子走去。连喊着:“有人吗?有人吗?”

   “谁呀?谁呀?找谁呀?”一口京腔的一个小青年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扑克牌。

    “薛明理!”江东峰忙说。

    “薛明理?你哪儿的?”小青年疑问地看着江东峰。

    “秀贤火车站的。”高文耀代答了。

    “秀贤火车站?我猜猜,我猜猜!你是江大哥吧?”江东峰点点头。

    “明理,明理!秀贤火车站的江大哥来了!”小青年喊起来了。屋里又出来俩年轻的。

    “谁?江大哥?”薛明理围着围裙从位于大概是食堂边的猪圈跑过来。

    “真是江大哥,您怎么来啦?”薛明理认出来了。

    “你哥来信说你春节不回去了,让我来看看你。这有顺路的车就来了。”江东峰向薛明理解释道

    “得,你们也接头了,我得走了。顺便问一下,你们团部去秀贤的汽车这两天还开嘛?”高文耀插过话来并向那几个青年问道。

    “开!今天上午还从外面门口过了呢!”其中一人回答说。

    “那好。哥哥,我走了。明天下午我回秀贤,路过这儿,你要没走,我再捎上你。”高文耀对江东峰说。

    “如果团部有车,我上午就走了。”江东峰表示了明天上午一定回去的意思。

    “那好,再见!哎,哥几个,认识马立夫吗?”高文耀临走又问那几个青年。

    “认识,原来在这儿呢,后来去别的连啦,说是去他女朋友的连啦!”这几个抢着说。

    “那是我中学同学。没外人,咱们都是战友。好好照顾我哥哥!走啦!”高文耀说完就上车了。

    江东峰一边招手告别,一边在想,这高文耀挺能搞外交的呀。

    车开走了。薛明理和那三个小青年连忙将江东峰往屋里让。

    这是一个大开间的土坯房子,外面一小间有火炉,用来点火烧火墙取暖。里面是南北两个大炕,看来可以住二十多人。炕上还零零落落地放着一些各式不一的柳条包或小木箱。大概是这些兵团战士们不多的家当。南面的炕上还有没叠起来的被褥和一把打散的扑克牌。看来是几个留守的人在打扑克。

    薛明理介绍了另三个小青年分别是刘强、牛建立和于波。和他一样都是北京青年。他们是全连唯一留下不回去过春节的四个人。

    “我接到你哥的来信说你今年春节不回去过年。你母亲不放心,让我抽空过来亲眼看看你这儿的情况,还得给你哥汇报呢。”江东峰解释来这儿的原因。

    “我妈也是瞎操心。我写信都说了,挺好的,还不放心。”薛明理说。

    “可怜天下父母心嘛。再说了,你来这长时间了,我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真是太麻烦您了!”

   “来时,你大嫂包了些饺子给你们,过年呢,吃饺子正合适!来,尝尝!”江东峰说着从书包里拿出饭盒来了!

    “饺子。太棒了,我来尝尝!” 那个叫刘强的说着就要接过饭盒。

    “等等,吃饺子不着急,等会儿有你的。现在咱们先干点活儿。江大哥来了,晚上咱们一起吃饭。我先陪他参观一下咱们这地方。建立和于波去准备晚饭,熬一锅白菜、猪肉片儿、豆腐、粉条汤吧,咱们这儿也没别的。刘强去把我煮好的猪食给猪喂了!” 薛明理向他们三个分派任务了

    “怎么让我喂猪食呀?”刘强有点儿不满意似的。

    “没让你去熬猪食都便宜你啦!少废话,行动吧!”牛建立把刘强堵回去了。

    那三个去忙活各自的事了,薛明理陪江东峰去看看他们的连队。紧挨着这排房子还有同样的三排,分别是住其他男生和女生的,还有一排是连队的连部及装连队重要物资的仓库。对面是连队的食堂和厨房及放粮食、杂料的仓库。隔了一段距离是猪圈和鸡舍。江东峰见到猪舍可以养十几头猪,现在里面里还有三只中型大小的猪。薛明理告诉他,这是去年养的猪,不够宰的分量,要再养些时日,才能宰的。

    这些建筑物的左手较远的地方有几排房,这中间还有挺大的一块空地和几间大的库房。薛明理说是那几排房是连队老职工的家属房,这空地是连队的菜地,现在都被雪盖着啦,等春天时也会郁郁葱葱的。这仓房里放着连队的农机具。

    江东峰看到刚才汽车开进来时过的那条大沟,实际上,这沟是把这个连队驻地范围整个地包围起来的。于是,挺纳闷地问薛明理:“这沟干嘛用的,防水?”

    “哪有那么多水呀?是防火的!”

    “防火?”江东峰就觉得奇怪了。

    “你不知道,我们这连队是新建的,周围都是荒甸子,耕地离得远。这一大片荒甸子,现在你看不出来,等雪开化了你看到的是水泡子,更多的是长长的草。一到秋天,草一枯黄那叫壮观。可是一旦着了火,也就没救了,非得它自着自灭不行。可怕的是这火头如果烧进我们这连队,那就全完了。所有建筑物就得‘全军覆没’,人怎么样也说不好了。”薛明理介绍说。

    “所以,挖沟把连队驻地和草甸子隔开!”江东峰听明白了。

    “对,这就是防火带!你看挖出来的都堆在沟边,也是为了加大这防火带。”薛明理让江东峰看那沟边高高堆起的土包。

    “哇,这不就像古代的城墙和护城河了嘛。长知识!此行有收获!”江东峰很有联想地说。

(三十六)

    北大荒的冬天黑的早。刚五点,就快天就黑下来了,两人就回到屋里。这时,那哥儿仨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一大盆熬菜,还炒了个土豆丝,切了一块白肉,一瓶白酒也摆上了。

    江东峰连忙把刘强早就馋了的饺子拿出来,那仨伸手就捏着吃上了。

    “真香。比三十晚上,老于家请咱们去吃的饺子要好吃多了!”

    “那是。老于家是贵州人,他们哪儿会包饺子。还是咱北京人的饺子正宗!”

    “慢点儿吧,像出生以来没吃过饺子似的,让江大哥笑话。”薛明理这一说,大家才停下来。

    “来,江大哥!先谢谢你大老远的跑来看我们。这酒是我们年三十喝剩下的,不成敬意,来喝一杯吧!”薛明理端起酒说。

    “好,今天见到你们很高兴,这么艰苦的地方,春节还坚持在这里。向你们学习啦!”江东峰说完喝了一口酒。

    “江大哥,你这话,明理受之无愧,我们仨就免了!”刘强发话了。

    “瞎说什么呢?一口酒下去就醉糊涂啦?”薛明理制止他。

    “我是实话实说。江大哥不是外人,今天来看咱们是瞧得起咱们。这话我得说!”刘强一定要说。

    “对,江大哥您不知道,我们仨是有家不能回,明理是能回他不回。”牛建立接过话来。

    “哈哈,像说绕口令似的。怎么个‘有家不能回,能回他不回’呀?。”江东峰要问仔细了,这也是他来的目的。

    薛明理刚要再制止他们,江东峰摆手让他打住了。

    “我们仨的爸爸妈妈都是从北京下放到外地去了。我们回去去哪儿?只有留这儿了。明理是怕我们孤单,才留下的。”刘强说道。

    “明理,你够哥们儿!我们哥儿仨敬一杯!”于波端起酒要敬薛明理。

    “别这么说,我留下是怕那一窖白菜让你们给毁了,开春大家就光肯土豆啦!”薛明理说了自己的担心。

    “明理没开玩笑。我们仨哪儿有心思干活儿呀?就我们仨,不仅白菜不去翻腾,给捂了。那仨猪说不定也得饿死啦!”牛建立说。

    “江大哥,你不知道明理是我们副连长呢。”刘强说。

    “还是预备党员呢!”于波说。

    “酒不能再喝啦!再喝废话更多。建立去把馒头拿来,吃饭!”薛明理坐不住了。

    江东峰听了那哥儿仨的话,心里很高兴,心里也有底儿了,这一趟没白来。

    “你们这伙食还可以的呀。这里有白菜、肉片儿、粉条和冻豆腐,不错了吧!”江东峰故意转了话题。

    “一是过年,二是这两年生产有点儿好转,伙食改善不少,前两年就不行。”薛明理解释说。

   “那时候,我们顿顿是菜汤,而且是稀汤寡啦水儿的。”刘强说。

   “兵团战士有段顺口溜‘兵团战士爱喝汤,早上喝汤迎朝阳。中午喝汤暖洋洋,晚上喝汤照月亮’。”牛建立说。

   “哈哈,兵团里真有人才,编的挺有意思的。”把江东峰听乐了。

    这一宿,大家唠得很晚才入睡,江东峰也许是乏了,睡着热乎乎的炕上竟然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吃过玉米小碴子稀粥、馒头、咸菜,江东峰告辞回秀贤。薛明理从老职工那里借来一辆自行车把江东峰送去团部。

    路上薛明理说:“您都看了,我们这里艰苦是艰苦,但还过得去。应该越来越好,不用家里担心。我这次留下也是不放心这几个哥儿们,帮助他们,从同学、朋友、同志哪个角度都是应该的。”

    “明理,你做的对,我都受感动了。我会给你哥哥写信让他和你母亲放心的。”江东峰对薛明理很放心了。

    江东峰回来后,把情况向诸葛敏一说,诸葛敏也很感动,觉得明理这小青年很上进也很阳光。江东峰抓紧时间给薛明祥写了回信,在信中他介绍了去看明理的经过,讲清楚了明理没回家过春节的真实原因。

    “明祥:我都很受感动。你的弟弟很成熟也很进步,有这样的好弟弟应该高兴。明理还说了,等大家探亲假都回来,如果有时间,赶在开春耕地前,他回去一趟,让老母亲放心。”

    江东峰除了向薛明祥说了这些情况,当然也没有忘记那件调转的事,请他多费心,尽量促成这件事。

    春末夏初的时候,薛明祥来信了、这次信中的内容让江东峰和诸葛敏大大地兴奋了一阵子。薛明祥说经过他的多次联络,那家大企业终于开口了,同意接受商调信和接受档案了。

    俩人高兴归高兴,这下一步怎么办?秀贤车站会不会放他们走倒成了大问题。两人商量了一阵子,觉得不管怎么说,要求调转是咱们的事,批不批那是单位领导的事,首先得去提。那当然是江东峰先去找领导谈谈了。

    江东峰也是左思右想地找辙,怎么说最合适?想来想起就两条,调回去方便照顾孩子和有这么个好机会。

    这事儿于书记那儿是必须先去的,而宋站长也得认真谈。江东峰按这个理由分别找了书记和站长,虽然他们都感到惊讶,但也都表示理解,都是说“研究、研究”了。谁研究,当然是书记和站长研究了。

    于书记和宋站长研究时还都很客观。要说从工作角度,真不愿放他们走。特别是江东峰有许多事情要他帮忙办呢。但现实是,大学生还是工人的岗位,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解决不了他们的职称也不能安排技术或干部岗位,有点儿对不住了。现在他们在生活上有实际问题,两个孩子分两地,有这么个机会可以让他们离家近一点,孩子也能聚一起。如果不放,就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了。不如办办看,办成了,就放他们走,也算成人之美,做件好事,也对的起两人几年来给车站做的贡献。办不成,他们也就会踏实了。

    于是,告诉江东峰可以给他们向北京那家大企业发商调信了。没几天,车站人事孙国栋主任来找江东峰,向他要去了北京那家单位的具体名称和地址,并当着江东峰的面儿向那家单位发出了商调函。

    这里的商调函发过后不久,对方就来函调档案了。可是档案过去后就没消息了。这一等就到了秋天。江东峰和诸葛敏当然是盼望和着急,期间给薛明祥写信追问情况。薛明祥来信说,因为这企业刚成立,许多工作还都没有就绪。人事方面忙些别的事,调人的事要缓一缓。不过他问过了,这里就等“政审”后,再由单位领导集体审批就可以了。好饭不怕晚嘛,再等等。

    江东峰和诸葛敏接到信自无话说,只有耐心等待。眼看着过十一了,调转的消息没收到,却收到了水清莲的来信。水清莲的来信是告诉他们,她要结婚了!

    水清莲自调到松源火车站后,一直担任客运值班员的工作,虽然是个小领班了,但还是工人。因为她的优质服务事迹是在局里挂了号的,当个值班员是完全应该的,也是完全能胜任的。水清莲在任为民牺牲后,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也慢慢恢复过来。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们还要进行生活。于是,又把心思用在工作上,连续获得分局、路局表彰。而她的个人生活问题也没有离开亲人、朋友和同事们的视线。任为民牺牲一年后,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男朋友。

    开始她是拒绝的,为这事儿,还特意与到分局办事的诸葛敏谈了一次。诸葛敏引用了那年江东峰的话:“只要心不死,生活总会有希望的。”跟她说:“如果你决定终身不嫁也就算了。如果还希望有新的生活,就不要再拖,毕竟年龄不饶人。”

    终于水清莲接受了大家的规劝,与对方接触了。男方是个转业军人,在松源一国营大工厂担任中层管理干部,32岁了,有一次婚史。前爱人三年前生病去世了,没有留下孩子。经过接触,水清莲感觉和对方还能沟通,人也满诚实、也满成熟的。于是,她就决定在新年时把自己嫁了。但她不准备办什么婚礼,觉得没有必要,也没有这个心情。男方也很理解她,因为自己是二婚也不愿张扬,就随水清莲了。诸葛敏和江东峰赶紧回信表示祝贺:“这次一定会心想事成啦!”

    十月份,等不及的诸葛敏让江东峰再给薛明祥去信问问情况。不久薛明祥来信说:“我又去了那家企业,人事部门告诉我已经把审批的报告打好了,就等着单位领导开会研究了。单位每季度只开一次专门研究人事调动的会,第三季度时人事没报,第四季度就准备在会上研究报批了。你们再耐心等待,等批了,我在北京准备为你们接风。”

   十月底又该储冬菜和冬煤了。江东峰和诸葛敏犹豫不决,是和往年一样照样储呢,还是不储,孤掷一注等调令?商量的结果还是储吧,要真调走了就把这些全送人,也高兴呀!

   一直进入十二月了,也没有等来消息,他俩觉得不好意思再给薛明祥写信了,就听天由命吧!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现在中国人极少有人知道有个圣诞节的,只有信教的人知道。文革中更认为这些是“帝修反”的东西,没人敢提起的。但现在天天翻月份牌,算计着日子,等调转消息的诸葛敏想起来了这个日子。

    “记得那年这个时候在松乐河工地打建桥的冻坑基础,郑斌和萧冀永遇到的那事吗?”诸葛敏问江东峰。

    “不就是进坑时萧冀永说等着圣诞礼物吧!结果把冻层打漏了,地下水冒出来了吗?差点儿把打了半截的冻坑毁了。”江东峰说。

    “对,那时郑斌说,这圣诞老人不能提,肯定是苏修间谍,打倒苏修!”

    “时间真快,都六年啦!”江东峰很感慨。

    “今年的圣诞老人还会开这样的玩笑吗?”诸葛敏其实是惦念那调转的回信。

    “什么圣诞老人呀?还送礼物?送了咱也不要!”江东峰当然知道诸葛敏的心思,特意安慰她。

(三十七)

    第二天一上班,宋站长就把江东峰叫去了。宋站长的表情很凝重,江东峰很少看到他这样子,摸不清是咋回事。宋站长面前放着一张纸,他见江东峰进来,就让他坐下。说:“你和诸葛敏等着调转的事,等急了吧?”

    “急也没用,都得听对方的不是!”江东峰无奈地说。

    “小江呀,别窝火呀,世上的事往往是‘不如意者常八九’。调转不成,这里不是一样干嘛!”宋站长的话已经很明显了。

    “是不是调转那事儿,不成了?”江东峰马上就猜到了。

    “是!”宋站长是字一出口,江东峰脑袋“嗡”了一下子就大了。但他还不死心:“对方没说为什么不成?”

    “你看看这是回函!”宋站长把那张纸递给了他。

    江东峰接过来一看,回函其实很简单,就一句话:“经研究认为江东峰和诸葛敏的政治审查不符合我单位接收条件,今将档案退回,望查收!”

    “小江,别灰心,他们不要,我们还不愿放呢。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是他们走眼了。放心,他们不用,我们用。你和诸葛敏都别灰心。”宋站长的话,江东峰根本没听进去。

    当天晚上,江东峰回到家里才敢把这坏消息告诉诸葛敏,结果惹得诸葛敏大哭一场。江东峰怕吓着小雪媛,一个劲儿地劝她。说:“没关系的,哪里黄土不埋人,人家那么多人都在这儿工作,咱就不能了?”

    “我哭的不是那个意思!”诸葛敏顿了一顿说:“我是觉得,我们真的是没有出路啦!阶级分析把我们都变成另类了,阶级斗争把我们都变成被斗争的对象了。为什么我们被这么对待?我们长在红旗下,我们接受党的教育十七年,接受再教育也七年了,怎么就政治审查不合格?不合格就不合格吧,反正我们也就这样了。可是,我们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一生下来也就注定打上阶级的烙印吗?他们今后也会被这‘政审’折腾一辈子吗?政治条件不合格,我们就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揣在怀里,永远也丢不掉啦!”

    诸葛敏发泄完又嘤嘤地哭个没完。江东峰理解诸葛敏,他和她的感受是一样的。这个世界不是讲平等吗?这样的审查结果,平等何在?都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你选择得了吗?让你选择吗?

    但江东峰和诸葛敏也都清楚,牢骚只能在屋里自己发发而已,谁也不能逃脱“阶级斗争为纲”的现实。也只有继续在这不公平的大环境中求生存吧。

    从这事儿之后,江东峰和诸葛敏想调转的心思也就无奈地放下来了,只有“安心”工作吧!

    从这事儿之后,宋站长也多了一个心思。他想江东峰在这里干了六年了,还是扳道员职名,怎么样帮他改个职名呀,最好贴近“技术”。提技术员暂时是不行的,那是提干了,大学毕业生提干还没有这政策。提什么好呢?宋站长开始费心思琢磨了。

    宋站长想了许久没想出来个办法来,就去找于书记商议。还是于书记脑子转得快:“要贴近技术,就提‘技术办事员’吧!其实外地早改‘主任车号员’啦。咱局还是这个职名。”

   “这个意见可考虑。车站的站调那里,现在只有‘车号员’,没有与‘主任车号员’匹配的‘技术办事员’。下了这职名也暂时算是给小江提了一下吧!”宋站长同意了。

    “这事儿闹的都是乐子。站调那一摊儿,还是人家小江一手操作起来的。到了,人家还是个扳道员,可笑不?小江完全应该是技术员的。等政策允许时,一定得给人家办了。”于书记也很为江东峰不平呢。

    这年冬运开始,江东峰拿到了车站人事下的人事令,被站长任命为“技术办事员”。江东峰接了令,也只是苦笑一下。他知道这是宋站长的一片苦心,但他也知道,这“技术办事员”根本和技术没关系,还是个工人。而且是最基层的工人职名之一。

    1976年是神州大地最为动荡的一年,中国人民也都历经过了政治生活中的大动荡。新中国的三位开国元勋先后去世带来了巨大悲痛;“清除四人帮”、“结束文化大革命”的喜讯又带来空前的喜悦。

    远离神州政治心脏的小城秀贤也同全国一样在这大悲大喜的波涛中起伏,差别也许就是起伏的大或小一些就是了。

    秀贤火车站和铁路地区很快就在铁路这大联动机中,随着“大干快上”的热潮卷进入了向“向四个现代化进军”的波澜中。

    在1976年里,水清莲自己最大的喜讯是生了个儿子。

    说话进入1977年了。这年开春时,仍然是技术办事员的江东峰接到车间主任姜同仁的指示去替班,替代生病的站调老邹,同班的值班员是刘月明。这站调的活儿,所有的规矩都是经江东峰的手制定的。可以说所有站调人员上岗也是他培训的,指挥调车机,编写调车计划,那是绝对没问题的。过去,站调缺班没有人替时,江东峰也替过。这次也不例外,就接手上班了。

    一连替了几个班,老邹还没好利索,江东峰继续替班。这天上白班了,一天的工作都很正常。快下午五点的时候了,站调室外积聚了一帮家属队的大妈、大嫂们,她们是在等待装甜菜车的。只是空车还在调车场里,需要等调车机调到装车线,车到就去装车。

    “小江,啥时候能送车呀?我们等着装完车回去给老头、孩子做饭呢。”有家属来问。

    “知道!别忙,调车机去粮库专用线送车了,回来就调这空车。”江东峰回答道。

    “好,我们就去装车线等着了。”大妈、大嫂们扛着装车工具走了。

    “小江,调车机司机在电台里说机车快没水了,要求去加水,最多再能干一勾活儿?”刘月明过来告诉江东峰。

    “怎么回事儿?”江东峰问。

    “是去区间的水泥厂专用线送六个待卸的沙子车后,机车就去加水,还是送装车线空车后再去加水,你选一个。还得马上,不然,区间被占用了,机车就开不出去了。”刘月明的回答让江东峰为难了。

    这时,江东峰的脑子飞快地思考起来。蒸汽机车是要定时加水的,否则水干了就出问题了。但为了让机车去加水,这眼前的活儿就干不完了。必须要选择紧要的活儿干了。

   铁路有规定,待卸的重车只要送到了卸车地点,不管卸不卸,就算卸车了。铁路局的统计数字就有了。送不到就算没卸,这样那六个卸车数就没了。根据江东峰掌握的情况,水泥厂绝对是不可能马上卸车的,要等到后半夜才卸的。而给水泥厂送了车,那些大妈、大嫂就算白等了。只有风尘仆仆地回去,等夜间收拾完家里的事,再赶回来来装半夜车。是为这根本无意义的六个数字,还是实际一点儿,别让大妈、大嫂们失望?转瞬间,江东峰做了决定,给大妈、大嫂们送空车!

    空车送去了,家属队的大妈、大嫂们高高兴兴地去装车了。江东峰的麻烦也就来了。

    很快,十八点到了,铁路分局照例召开每天的电话会议,分析一天分局管内安全和生产情况。李士正现在还是副主任,主持会议:“秀贤站居然放着六个重车不送,让分局今天少了六个卸车数。这是什么?是成心破坏‘大干快上’的大好形势,是‘阶级斗争新动向’。”

    江东峰和宋站长都提前接到分局值班室电话,早早在车站自己会议室里的会议机前听着电话会议挨训了。

    “秀贤站。站长到没到?”李士正敲着话筒追问。

    “秀贤站长在这儿。”宋站长赶紧扳动回话按钮说。

    “老宋,是吧?你怎么教育你的职工的,敢这么胆大妄为。你们秀贤少卸了六车,分局就少了六车、路局就少了六车,全路就少了六车。这账你们会不会算?这是影响全国的大事呀!”

    李士正越说越来劲儿,江东峰越听越觉得肝儿颤,这怎么又和阶级斗争、大好形势、“大干快上”扯上啦?六年前他的扳道师傅陈梦德被批的影像马上就冒出来啦!

    “明天,秀贤站长带着你那位职工,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大学生这胆子不小呀。到分局来交班,听候发落!”李士正有点儿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啦!

    宋站长连忙答“是、是、是!”回头对江东峰说:“也没啥,准备检查一下吧!”

 

    虽然宋站长说没啥,但江东峰的担心大了。“阶级斗争为纲”还是在起主导作用呀。去了分局,那李士正还是那个造反派的李士正,我这个还没有摘帽的“臭老九”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搞不好,会不会也走了陈梦德的老路,去拘留所待些日子?提起拘留所,江东峰不敢想了。

    回到家,江东峰原原本本地向诸葛敏讲述了这件事。

    诸葛敏听后虽然也担心,但还是一个劲儿地安慰江东峰:“‘四人帮’都倒台了,不会动不动就抓人吧?不就是少了六个卸车数,明天不就补回来了嘛,至于把人关起来?”

     诸葛敏虽然对他说了些宽心话,但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不一样呀,人家要的是今天的数字,好报功的。你把这事儿搅黄了,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了。李士正还当权呢,阶级斗争还为纲呢!”江东峰自己更是放不下心来。

    这一宿,江东峰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洗漱完后,就把洗漱用具都准备带走了。

    “干嘛?准备进拘留所啦?”诸葛敏说。

    “我要回不来,你就多委屈委屈吧。你可别急上火,小雪媛得靠你照顾好的呀!”江东峰有气无力地说到。

    江东峰这一整,闹得夫妻俩像“生离死别”似的。让一宿都没睡着、天亮才眯瞪了一会儿的诸葛敏听了,眼圈更红了。

    去铁路分局要赶早上八点的火车,江东峰赶早走出家门。

    春天到了,虽然雪还没有化尽,但早春的燕子已经飞来。干枯了一冬的树枝上,喜鹊开始搭窝,准备迎接他们的小宝宝啦。早上的天气特别好,太阳艳艳的、高挂在空中,清凉的晨风一下子吹去了江东峰一夜的倦意。他在路上碰到家属队的大妈、大嫂们在跟他打招呼,感谢他昨天给及时送车,让大家没有耽误做晚饭。

    江东峰往前走着,就觉得这往日兴高采烈地上班路,今天变得又长又拖沓。那艳艳的太阳更好像在嘲笑他:啥事儿呀,敢做不敢当啦?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去吧,谁也不能吃了你!

    想到这里,江东峰苦笑一下。然后挺起胸来,就像奔赴刑场的壮士,雄赳赳地大步向前走去……

(三十八)

    江东峰到了车站,直接去见宋站长,准备和他一起乘车去铁路分局。不想一见面,宋站长却哈哈一乐,告诉他:“分局来通知啦,不让咱们去啦!”

然后又小声且神秘地说到:“李士正昨晚被请进进学习班啦,这次清理‘三种人’跑不了他啦!”

    “没事儿啦。回去休息,今儿晚上还有你的夜班呢!”宋站长最后加一句。

    “得,真的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呀!”江东峰的心一下子放下来。

    不过,江东峰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搞得晕头转向了,还在想那六个车的事:“到底那六个车该不该先送呀?真的是说不清的事啦。按统计规则规定先送有理;按实际情况,送了装甜菜的车也没错。搞不清,真是搞不清啦!”

    江东峰没回家,而是跑去告诉诸葛敏,让她别担心了。和诸葛敏说完后转身走开时,他又回过头来说:“突然,有一条我搞清啦!分局就是把我叫去也没办法处置我。因为我是‘低职代替高职’呀。我是技术办事员,按规定不能行使站调职权的,要处分的应该是宋站长啦。哈哈,他们真的没办法处分我呢!”

    “马后炮!没事了,就臭美上了!”诸葛敏冲着走远的江东峰喊着。

    1977年的夏天,秀贤火车站迎来建站以来的最大变化。随着伸入北大荒深处的新铁路线正式开通,车站的业务量加大了,车站的等级也提升了。车站的党总支升格为党委了,各车间成立党总支。原车站的党总支书记于凤鸣现在是车站党委书记了,各车间也配备了专职的总支书记。宋站长也兼任车站党委副书记,而且配备了两名副站长。姜同仁被提升为副站长,分管运转工作。另一个副站长是分局从松源客运段调来的,名叫章家禄,分管客运和货运。

    运转车间由刘月明担任了车间主任兼总支书记,安排了李建中担任兼职副书记,那大概是因为李建中还需要再培养锻炼。货运车间主任没动,还是马青云。只是配备了个专职书记,这位书记叫潘子明,外号叫“得意”。猛一听,还真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原来给他起这个外号的人是从“自鸣得意”转化来。“子明”和“自鸣”同音嘛,再引申到“得意”。这书记也是从外站调来的。他的工作方法有个特点就是狠抓学习毛主席著作,大树学习典型。经常“自鸣得意”地说我的工作就是“这”。

    新的党委成立后不久,江东峰就被以“以工代干”的名义调到了技术室,正式接任技术员工作了,这也是于书记和宋站长对江东峰几年来工作的肯定。但江东峰的职名还是技术办事员,他自己也知道这“以工代干”就是把工人调任干部工作,如果不胜任,随时都可以“打回原形”的。

    同时分局从外站调来了叫贾世聪的任技术室主任。这贾主任文化水平不高,但有些实践经验。由于对秀贤站的情况不熟,刚来时对江东峰要有诸多依靠。在加上江东峰的性格本来就比较温和,虽然是大学生,但从来没把自己当“天之骄子”,更何况他时时记得自己是接受再教育的对象。如此两人的关系也就处得不错。

    文革结束不久,铁路上“工业学大庆”的活动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分局成立了“工业学大庆办公室”组织分局管内各站段开展社会主义劳动竞赛。每月由各站段党委宣传把各自的工作情况写成总结报上去。秀贤站也不例外,党委宣传的小徐就承担这个任务。

    七月的一天,为了迎接“八一”建军节,党委宣传组织了一场报告会,请市里一个区的武装部长来做报告。这下把小徐忙的够呛,向上请示、安排场地,联系报告人,接送报告人等。诸多具体事情虽然繁杂,但还是把事儿安排妥当了。在“八一”前的一天晚上,组织了下白班的职工几十人到车站会议室听报告。

    报告人是个姓胡的武装部长,(后来在报告上,他自我介绍是副部长)据说是参加过珍宝岛战役的,这次主要是介绍战役的情况。这当然是很吸引人了,来听报告的人们也是情绪很高涨的。

    胡部长一上来,开口就谦虚地说,自己肚子里没什么水儿,但也有个特点就是“光着腚眼儿撵狼——胆儿大不知道害臊。”一句话赢得了下面一片掌声和笑声。接下来就是胡部长的正题讲话了。不过,江东峰听了半天觉得基本上都是报纸上登载出来的。而从胡部长话语中能听出,他也根本不是真的参战部队,顶多也就是提供了些后勤支援,真要他讲些什么更新鲜的事也是难为他了。人们接受了一次人民军队光荣传统的教育,那种抱着听听内幕之类的心情就得免了。

    江东峰事后倒是记住了那句歇后语“光着腚眼儿撵狼——胆儿大不知道害臊。”后来,有师傅告诉说:“东北这样的俏皮话,要学可多着呢。光说这类相似的就有‘光腚挂暖壶-----有一(腚)的水平”;‘光腚推碾子——转着圈儿地现眼’;‘光腚系围裙——顾前不顾后’。”

    胡部长的报告会结束了,可是宣传小徐的难题来啦。七月底的最末一天晚上,江东峰有个工作没结束,去加了一会儿班。临离开办公室时,看见宋站长在站长室门口和小徐谈话。路过他们身旁时,就听到宋站长大声地:“这不行,明天报材料,你现在还没整出来,耽误上报,怎么办?”

    “宋站长,我也是最近太忙,实在是完成不了了。能不能找个别人帮帮忙?”小徐在求宋站长了。

    “这么晚了,你让我找谁去?”宋站长也真为难。突然,他眼睛里出现了江东峰。于是就招呼他过来。

    “东峰,你看。小徐这两天忙着请区武装部做报告的事,没能把这月‘学大庆’的报告整出来。你和他商量商量,能不能帮帮他?”宋站长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东峰也是一时头脑发热,走过去说:“让我看看。”

    他接过小徐手中材料一看,车站七月的基本情况都有了,往一块儿归拢一下就行啦,于是说:“那就让我试试吧!”

    宋站长对江东峰的能力是了解的,而且现在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但他还是说:“你能行?不过,明天早上就要报分局的,不能耽误,明儿一上班必须得交上来呀!”

    “没问题,我这就去办!”江东峰很干脆地回答。

    “谢谢,江师傅,你可帮大忙了!你等等……”说着,小徐跑回自己的办公室拿来许多稿纸、复写纸给江东峰。江东峰说:“这些我都有的。”

    江东峰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这些小徐收集的材料看来一遍,加上自己日常掌握的情况,就胸有成竹地铺开稿纸着手写上了。简直是“下笔如有神”般地一挥而就,很快就写出来了。自己又看一遍,改过错别字和认真核对了各项数据,确定一切无误时,就直接用复写纸复写了三份儿。结束了,抬头一看墙上挂钟的长短针正好重叠在一起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赶紧回家吧。

    到家,诸葛敏和小雪媛早已睡下。显然诸葛敏没有睡实诚,在等他。听到他进屋,就打开灯对他说:“怎么搞得这么晚?”

    “新接个任务,很急,宋站长明早要,就一直搞到现在。”江东峰解释说。

    “你先别睡,让你高兴高兴。”诸葛敏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封信,是孩子们的姥姥寄来的,里面还有小雪岭的照片。

    其实,年年姥姥都会给小雪岭拍照片寄给他们的。

    “信里说,今年姥姥就准备让他上学了。”

    “还不满七岁呢,能行?”江东峰有点儿怀疑。

    “姥姥说,小雪岭很聪明,姥姥这个老教师培育的功劳大了。而且,小雪岭要进的学校就是姥姥当年教过的小学,上学没问题!”诸葛敏满有信心。

    “我们的儿子都要上学啦!”不用说,江东峰又失眠了。

    早上,江东峰赶到车站把昨晚复写好的报告交给了宋站长。宋站长看了一遍说:“好,很好!这几个月的报告,你写的这次最好,最全面地反映了车站的工作情况。今后这任务就交你啦!去办公室盖章,你亲自送分局。”

    得,江东峰又给自己揽了一个活儿。

    也是凑巧,从江东峰开始写报告,连续三个月的分局评比,秀贤站都得了竞赛优胜红旗,而且有一次还是路局级优胜红旗呢。

    于书记就找江东峰了:“东峰呀!车站党委成立以来工作多了,材料报告也都多了。虽然现在说是要党政分开,但开始阶段长期留下的惯性还在,暂时还是分不开。许多上报的报告、材料只是党委和行政的题头或名称不同,二者在内容上还是大同小异,基本一样。所以现在布置任务和总结工作都是党委和行政一起开会研究。今后凡是这样的会,你都参加吧。便于搜集情况写总结和报告。”

    “于书记,我这非党员参加党委会,合适吗?”江东峰对至今没有发展他入党还是有想法的。

    “都是研究车站工作的事,你参加就是归拢大家发言,汇成材料。现在车站这方面非你莫属了。至于你不是党员参加党委会的事也好办,这党委会也就是党委扩大会了。”于书记就这样定了。

                                                                            (三十九)

    江东峰这时是一身两用了,技术室的活儿干着,车站的有关材料包括党委需要写材料的活儿都担着了。虽然这是上面交下来的活儿,但又不能忽视自己的直接领导、技术室贾世聪主任的反应。开始,老贾还觉得没什么,党委要自己室的人去干活儿,挺光荣的。但时间长了,就有想法了。没有那些写写弄弄的活儿时,技术室的活儿江东峰就都包做了。现在这一去开什么党委扩大会,往往这时间上就没谱儿,一些过去他动动嘴儿,江东峰就办了的事,他得亲自动手干了。

    于是,贾主任的心里就不舒服,免不了就风言风语地牢骚上了:“干脆,把小江调党办或站办得了!满车站没人儿啦?就他一人儿啦?”

    其实自打贾世聪到技术室当主任,江东峰许多方面都很配合他。江东峰很明白,自己这“以工代干”要是转正的,到那时室主任的评语很关键。所以对贾世聪很尊重也很配合。

    江东峰发现贾世聪是不抽烟的,而且对抽烟的人反感极大。有一次,在技术室开养路工区维护车站道岔的施工碰头会。工区来了五、六个养路工,这些人都是抽烟的,而且抽的都是大叶子烟。这些人把技术室搞得乌烟瘴气的。满屋里充满烟味,空气中味道浓烈。等这帮人一走,老贾马上打开窗户,大声说到:“这帮人真讨厌,应该把他们(它们)都掐死!”当然,他说的是把烟都掐死,但也表明他对吸烟人的不满。听到此话的江东峰马上就敏感上了,看来自己得把把烟戒了。

   戒烟对江东峰来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当年为和工人阶级打成一片,开始吸烟,如今已经有九年的吸烟史,三天两包的水平了。而且这中间他从没有尝试过戒烟,现在马上要戒,谈何容易?

    江东峰和往常一样回到家里,诸葛敏接孩子还没有回来。他习惯地从兜里摸出烟盒,拿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接着摸出火柴划着一根,正在要点烟时,他停顿了,把火柴熄灭,把烟也嘴里取出,显然他想起自己要戒烟的事。可是,停了一会儿,他却又重复了那套动作。如此反反复复地,江东峰呆呆地坐在那儿,身旁已经堆了不少火柴棍了。

    这时,诸葛敏抱着小雪媛进屋了。江东峰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高兴接过小雪媛,只是呆呆地坐着。诸葛敏见到听纳闷:“这是咋的来?有心事儿?”

说着,诸葛敏把小雪媛塞到江东峰怀里,自己脱掉外衣,也把小雪媛的外罩退下:“别发愣啦,有啥事说说看!”

    这时,江东峰才缓过神儿来,说了白天发生在技术室的事和自己想戒烟的想法。

    诸葛敏一听乐啦:“这是多好的事儿呀,多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不说你戒烟是为了搞好与贾主任的关系,就为我们娘儿俩,你也要下决心戒烟。我一直想劝你戒烟呢,只是想到你抽烟有日子啦,而且写材料什么的,也有需要,就没提过。你看这屋里,多大的烟味呀,烟屁也是一地的。这环境对小雪媛有好处吗?我也是受害者。”

    “戒烟是应该,可是今后要熬夜写个材料就麻烦了,犯困呀。”江东峰说。

    “那好办,学学古人‘头悬梁、锥刺骨’吧!”诸葛敏说着拿起扫炕条帚捅向江东峰的大腿,江东峰抱着小雪媛一闪身,条帚捅在江东峰的痒痒肉上,江东峰大笑不止。

    诸葛敏又说:“这可是考验一个人毅力的事,不会那么简单的。我见过不少信誓旦旦要戒烟的人都中途而废了。你成不成?那就得你自己把握了。不过有一条,你只要一宣布戒烟,就别回头,不然人们会笑话你的。”

    江东峰说:“我心已决,抽烟是为了和工人阶级打成一片,戒烟是为了保住“以工代干”。坚决戒!”

    江东峰曾听人说过,戒烟最好的办法是“循序渐进法”。于是,他把现有的烟全部拿了出来,一清点共有五十支。他认真地制订了一个戒烟计划:

    第一个五天,每天四支;第二个五天,每天三支;第三个五天,每天两支;最后一个五天,每天一支。二十天时间不再买烟,一定要成功!

    开始中午饭后一支,晚上三支,那是因为晚饭后没有什么的事儿可做,连个电视还都没有呢,那几个小时的确难熬。第二个五日时,将中午的一支戒了,吃完午饭,马上午休,还真管用。以后,晚上的烟递减。在逐步适应的过程中,江东峰还真的把计划落实了。但在把最后一支烟吸完的第二天晚上,却是他最难熬的。突然感到“没着没落”的,在心烦意乱中,去翻冬天的棉衣,居然从大衣口袋里找出一个压扁的烟盒,里面有半截抽剩的“烟屁”。在一阵欢喜下,江东峰点着了它,但在他吸了一口后,又毅然掐灭了。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回光返照”,如不坚持,就会“前功尽弃”。

    就这样,江东峰真的戒烟成功啦!

    虽然江东峰为了和贾世聪搞好关系把烟都戒了,但这并没有使贾世聪改变什么,仍然对江东峰有成见。

    江东峰对于这样的局面很尴尬,但也无能为力。既不好去向书记、站长告状,更不能与贾主任闹翻,真是有点儿左右为难。于是,他只有强忍着,努力工作吧,受点儿气也无所谓了,反正历来已经受惯了。

    一日,诸葛敏告诉江东峰,他们车间又报到了一个女大学生,是省城某大学67届的毕业生。原来是随军的,丈夫是个部队的军官。现在丈夫转业到市里任物资局局长了,她也随着转到秀贤来,现到货场任货运员,叫张秀梅。

    这日,高文耀来找江东峰,告诉说他办理回城手续了,这就告辞回天津。江东峰很为他高兴。

    江东峰听了这消息并不惊讶。自今年春节后,大批的兵团战士就开始陆陆续续返城了。最先经过这里是大姐介绍的那个邻院小芹,诸葛敏还对小芹说:“刚来时,还说小丫头呢,现在都说大姑娘了,也该回去考虑成家了吧!”

    接着薛明祥的弟弟明理也走了,走时来看江东峰,说:“来了这么多年,对连队真有感情了,走了,还真有点儿舍不得呢!”

    江东峰说:“经过兵团的这段摔打,相信你今后的路走得更踏实!”

    高文耀由于移交工作比较多,走的还是比较晚的了。江东峰和诸葛敏感谢高文耀这几年的帮助,一定留他吃顿饭。高文耀也没有客气,就和江东峰一起喝告别酒了。

    “回去,有什么打算?,工作有谱儿吗?”江东峰问高文耀。

    “有嘛谱儿呀?不瞒哥哥、嫂子,我在兵团处了个对象,早两个月先回天津去了。她给我来信说,回城的知情太多了,根本就没法安排,天天在街道办事处磨叽着也没用。有本事的考学去了。也有的是爸爸妈妈办理退休,让孩子接班了。没本事的都在家干耗着,吃老爹、老娘呢!”高文耀说着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爹妈没本事。我们哥儿仨都回去了,爹妈都提前退休也分不过来呀?反正,我不能吃爹妈。回去我就买个排子车,去六号门拉脚去,凭力气先把自己养活起来。”

    “是不是得考虑结婚啦?”诸葛敏插了一句。

    “结婚,先候候吧!先得找饭辙吧。”高文耀很幽默地说。

    “上千万知情一下子全回城,这国家压力一定很大呀。不过得相信国家也会紧张地考虑这些问题的。”江东峰安慰他。

    “国家考虑是国家的事儿,我先拉拉脚,给国家和自己都减轻点儿负担吧!”高文耀乐呵呵地说。

    江东峰感到经过这长时间的锻炼,这批青年人思考问题的角度和处理问题的方法与刚接触时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将来必定会有出息的,不是说“世界是你们的”嘛。

(四十)自鸣得意  潘子明如此好书记

           尊重知识  大学生开始受重视    

    转眼,一九七八年就到了。江东峰和诸葛敏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地工作着。江东峰的“以工代干”继续代着,和老贾的关系在江东峰的迁就下,说不上好也不能说坏。诸葛敏在车间上日勤班,负责办理货运计划,新调入的张秀梅也上日勤班,熟悉情况后,帮助诸葛敏办理计划。

    小雪媛快四岁了,看她的老太太身体也不行了,诸葛敏就把雪媛送到了铁路地区办的幼儿园去日托。早上上班送、下午下班接回家。

    这日,江东峰下班回家了,诸葛敏还没有回来,等了快半小时了还不见人影儿。江东峰等不及了,就去幼儿园接孩子。刚从幼儿园接出雪媛,诸葛敏也气冲冲地赶来了。江东峰问,出什么事了,这晚才下班?诸葛敏也不答话,只好先一起回去了。

    一进门,诸葛敏的火儿才发出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书记!”

    “怎么了?和那个‘得意’呕气啦?”江东峰问。

    “还有谁?明明是那个张秀梅隔着我自作主张把计划报错了,他批评我把关不严。那天,我根本不在班上。”诸葛敏说明原委。

    “弄清楚,分清责任不就得啦?”江东峰劝解道。

    “分清了,他也没完。马上转移话题,又批评我平时不爱学习啦,不接近领导和群众啦。”诸葛敏接着说。

    “他愿意说什么说什么吧,不理他就是了。”江东峰仍然劝她。

    “更可气的是,让我多向张秀梅学习!我向她学习什么?学习她拍马屁,给他送东西?去年冬天,这个书记换了新帽子、新棉鞋、新手套,都是军队的军用品,一看就知道是张秀梅给他的。”诸葛敏把憋了好长时间话说出来了。

    “人家自己就搞不来?”江东峰说。

    “他搞?你不知道吗?这个‘得意’在家是个‘软蛋’。他老婆明着养汉子,在家什么都摊不上他的。在家受媳妇儿气,到单位耍威风了,我才不怕他。天黑了还批个没完呢,我一甩手‘该接孩子啦’,甩他了。”诸葛敏可是真的急了,连人家的老底儿都揭出来了。

    “这话只能在屋里说,传言得有据呀。得啦,吃饭吧!生气当不了吃饭。”江东峰劝诸葛敏。

    不久有乐子啦。潘子明一定要树张秀梅为车间“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典型,布置先在货运车间讲用,并请车站党委宣传的小徐来指导。

    张秀梅也是挺有信心地准备了讲用稿。不过大家听到的全是空话连篇。其中倒有是讲了一个实际例子以说明自己如何坚持学习:

    “我读毛主席著作在时间安排上是雷打不动的。早上起来不刷牙、不洗脸,先读一篇毛主席著作。学了毛主席著作一天都精神,这就是用毛泽东思想武装的力量。晚饭后也是我坚持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时间,每晚要读两个小时。我住的物资局家属院,每周有两天晚上在院子里放映露天电影,放映的地方就对着我家的窗户。坐在屋里就看的清清楚楚……”张秀梅侃侃而谈。

   “别忘了,他老公是局长,这电影是专门为局长放的,局长大人哪能在露天看呀?”下面有人小声议论了。

   “……但是,我从来不受放电影的干扰.它放它的电影,我看我的毛主席著作。不对,是我学习我的毛主席著作。”张秀梅这一打奔儿,引起小声议论。

   “注意听,笑什么。注意听听人家怎么不受干扰的。”潘子明出来稳定局面了。

    “那天放映‘刘三姐’。知道吧?文革前拍的歌剧,那歌声才好听。‘唱山歌啦哎哎哎,这边唱来那边合……’”张秀梅大概是为了增加讲用效果,竟然唱了起来。

    “唱的真不错,接着唱!”一个小青年喊起来。

    “起什么哄?人家这是在讲用,有本事,你来?”潘子明又坐镇呢。

    “虽然电影里歌声诱惑力很大,但大不过我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决心。我坚决地低头看书,我的决心就是‘下定不看电影的决心,不怕牺牲失去看电影的机会,排除干扰和引诱我看电影的困难,去争取学习好毛主席著作的伟大胜利!’”张秀梅最后提高嗓音说出她大概认为最有力的话。

    “好,好精彩!”潘子明一个人鼓起掌来,大概他也认为这段最精彩。

    “我说,小张呀!不如先看完电影,再学习,这样两不耽误,心里也踏实。你这样多累呀!”一个老大姐的发言把大家都逗乐了。

    “你们认识太肤浅,这表现张秀梅同志学习毛主席著作在时间上雷打不动的决心,大家都要向她学习呀!”潘子明这样说,大家都偷偷乐着不发言了。

 

    会后,潘子明找党委宣传小徐征求意见,小徐说:“再充实一下吧,实例和效果恐怕不够!”

    “能不能到车站组织一次讲用?”潘子明还不死心。

    “这要先向党委汇报,你们还是先再充实、提高吧!这样到车站讲恐怕不合适。”小徐推脱说。

    潘子明好像还没明白小徐的话,说:“那你宣传部门就帮助我们再总结提高一下吧!”

    小徐有些不耐烦了:“把学习的事例和效果拿来再说吧!”

    这年年底,货运车间报的先进职工就是张秀梅,事迹就是学习毛主席著作标兵。大家虽然议论纷纷但也没有人去和她争,不就是多拿几块钱的奖金嘛。

    1978年3月,全国科学大会在北京召开。邓小平出席了这次具有历史意义的大会。他代表党中央庄重宣布:绝大多数知识分子“已经是工人阶级和劳动人民自己的知识分子,因此也可以说,已经是工人阶级自己的一部分”。江东峰在看到这篇报道时很是激动,他感到科学的春天到来了,知识分子的春天也到来了,果然,邓小平对中国知识分子的肯定后,全国都进入了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阶段,铁路部门的动作应该是比较快的。

    1979年3月,松源铁路分局政治部发布命令,江东峰成为秀贤站名正言顺的“车站技术员”,从而结束了“以工代干”的阶段。诸葛敏也被聘任车站教育室的教师,张秀梅成为统计技术员。第二年的六月份又通过“套改”,江东峰成为车站的头一个“助理工程师”。

    然而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就在江东峰和诸葛敏“套改”为车站的“助理工程师”和相应级别时,又一个好消息传来了。

    一天早上,江东峰正在技术室分析车站技术作业情况,党委的宣传小徐来找他,说于书记请他去书记办公室。江东峰也没多想,因为于书记找他交代一些整理材料的工作是经常的事情。等他到了书记办公室却看到不仅有王书记,还有一位老同志。这老同志看似面熟,江东峰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了。

    “小江,忘了一个屋里住着的老朋友啦?”那老同志伸出手来和他握手。

    “是米广成师傅!”江东峰终于认出了。

    “老米现在担任分局政治部副主任了。”于书记介绍说。

    “这不能怪你,当时我是劳动改造的米广成,面黄肌瘦、破二拉杂的是什么样呀!再说一晃都十年啦!”米广成说。

    “米主任,你身体好吧!”江东峰赶忙问。

    “好着那,再干十年也没问题。不过马上到点儿了,今天我到这里来是执行最后一项任务啦!来,坐。先把正事儿办了。”

    米主任让小江坐下。然后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念道:“经分局党委研究,江东峰同志任秀贤站副站长。松源铁路分局政治部,1980年6月13日。”

    哇,这是下达分局的任命呀,江东峰可是没有丝毫的思想准备。提升为副站长,在以前的日子里,他连想都没有想过。不久前刚刚套改为助理工程师,他是一心去努力做好技术工作的。一下子提为副站长真是没有想到。这突兀的喜事让他心脏突突地狂跳,手脚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没想到吧。建设四化,需要你们这些年轻的有文化的,经过在工人阶级队伍中摸爬滚打过的人。记得我跟你说过嘛,是金子总是会发光的。党培养了你们是不会放着不用的。”江东峰想起了刚分配到秀贤时,在单身宿舍里,米广成跟他讲的话,现在真的兑现了。

    “小江呀,你是经过了车站党委长期考察和培养的,我们认为你完全能够担负起这个担子的。以后要再努力呀!”于书记插话了。

    江东峰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表态说“我真是没有思想准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真心感谢车站领导的培养和工人师傅的长期教育。以后我会谦虚谨慎,多向老同志学习,不辜负上级的培养和希望。”。

    “今后工作一定会遇到许多困难。别怕,有车站党委的支持,一定能够克服的。”米主任鼓励江东峰。

    “扶上马、送一程。我们党委对这些年轻的领导干部会关心和培养的。”于书记也表态了。

    “我回去就要退休了。但看见你们这批符合四化条件的年轻人担负起责任,就很高兴啦!”米主任感慨了一番后又说:“今天只是给你个人颁布了人事令,具体车站什么时候向全站宣布以及分配你的工作,要由车站党委研究后决定。宣布前,你还要踏踏实实做好现在的工作。”

    “小江,米主任讲的,也是我要嘱咐你的。回去跟你爱人说说就打住了,因为宋站长不在家,回来我得和他商议,对你的工作安排和如何宣布。你过早的透露出去,对你会有负面影响。还是照常工作吧!”于书记又叮咛了一番。

    江东峰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心里当然高兴,但记住了于书记的话,只得把高兴压在心头了。回到家和诸葛敏一讲,夫妇二人兴奋地拥抱在一起,在那不到两米宽的屋里地上转起圈来。但到了车站还要牢记于书记的嘱咐,还得当没这么回事儿似的,等着车站的安排与宣布吧!为了谨慎,他们也没有写信告诉家人与同学朋友。

    江东峰虽然还是照常工作,但心里还是盼望车站早一点儿宣布,自己能尽快进入副站长这个位置的工作状态。他是高高兴兴地就等待出头露脸了。当然,在这期间,他也开始注意各位站长和车间主任处理事物的方式方法了,毕竟他过去忙乎的是技术上的事,对于管理上的事还需要多多学习。

    但是宋站长回来后却没有任何表示,站党委也迟迟不宣布他的任职。和于书记碰面儿时,就好像没有过这个命令似的。江东峰很纳闷,难道命令有变?不能呀,有变也得通知自己呀?江东峰心里确实有点儿郁闷了。

(第四十一回)得以重用  站领导全力助东峰

            难忘旧情  水清莲寻找董学明

    郁闷中,江东峰想起了解振华,不知道市里的落实知识分子的情况,现在解振华怎么样了?又赶上星期天,江东峰去了解振华家。

    这次解振华在,正收拾自家的院子。见江东峰来了,解振华很高兴。互相问起现在的状况,江东峰当然不会提副站长的事,只是说在技术室,套改助理工程师了。

    解振华叹口气说:“还是你们铁路正规,行动也快。我这里还在工区巡线呢!”

    “怎么连技术职称都没有改吗?莫不是还批你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呢?”江东峰问。

    “那件事是过去了,但也把你搞臭了。技术员和工程师套改是统一下来的,他们也拦不住。但这个局长成心和我作对,说什么,技术室现在多员,没地方安排,你暂时还在工区吧!我这助理工程师令白下了。可是找谁说理去呀?不过,当巡线工挺好,每天还呼吸新鲜空气呢!”解振华无奈地说。

    “这里有什么猫腻吧,老这么挡着你?”江东峰关心地问。

    “没猫腻才怪?就是局长的那个中专生小舅子,局长就是想让他当技术室主任,怕我进去抢他的位子,所以就拖三拉四的抻着我!”解振华也只有愤愤不平,遇到这种心术不正的领导也没办法了。

    最后,解振华告诉江东峰,市里的那个大学生肖世豪现在市党校任办公室主任,他现在积极准备报考北京某大学的研究生呢。

    直到三个月后,过了十一和中秋节,党委才在全站干部会议上宣布江东峰副站长的工作安排。

    在宣布之前,于书记将江东峰找去:“小江,等急了吧?其实,我比你还着急呢。”

    江东峰心里还在想,“你着什么急呀?”

    于书记接着说:“咱这个火车站地处北大荒,由于地处偏僻,人员的流动性很小,一个优秀的干部要获得提拔的机会也相对少,是吧?”江东峰认可这个说法。而且上级还老安排人员进来。江东峰想起了章家禄、潘子明和贾世聪。

    “车站有资格能得到提拔的中层干部还是不少的,上面要是派下来了干部,人们怎么想,也没办法。现在冷不丁儿从中间冒出个人来,不管是谁,大家都会去议论,去攀比。而且你一直是在工人中间接受再教育的,你上来就有人想不通了。可以明讲,这包括你们技术室的贾主任。因为你,这一下子堵了很多人的‘进步之路’呀!”于书记说出了工作的难度。

    江东峰有点儿明白于书记的意思啦,这三个月他也多多少少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异样呢。

    “于是,我和宋站长这三个月是在为你去做工作了。讲什么就不用说了,总之是让大家理解落实知识分子政策重要性,尽快支持你的工作。”于书记算是把话说透了。

    “还有,安排你的工作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先给你打个招呼吧,准备让你负责货运车间的工作。你是知道的,章站长是上级下令派到这里的,其中也会有些原因吧?我们把他的工作分给你负责,也得做他的工作。小江呀,你慢慢也就会理解,不是领导一句话,什么问题就解决了。领导有领导的难处,这个体会,你慢慢会感觉到的。”于书记的话里也包含着做领导的无奈和困惑。

    江东峰走马上任了。副站长、接替另一个副站长章家禄原来主管的货运工作。他满怀信心,意气风发,一心想把这个工作管好。但他还是不知道任何事情都是看着容易、做起来难,看别人做着容易,自己做起来就不一定容易了。许许多多的难题是在行动开始后才出现的,他也必定会遇到那些未知的难题。

    水清莲坐在从上海开出的列车上,这次是她来上海参加一个全路的客运服务工作交流会。已经担任松源火车站客运车间主任两年的她,刚刚接到任松源铁路分局收入检查室副主任的人事命令。分局与车站研究决定还是让她来参加这个会议,介绍一下她多年积累下的为旅客服务的经验。

    水清莲在准备出发前,思绪很乱。上一次,为了挽回与董学明的恋爱关系,曾经南行过这条路线。而今相隔十年再途径这条路,怎能无动于衷呢。水清莲说过,她与董学明的关系是她的初恋,要想从她的记忆中抹去是不可能的。这无关乎她与现在丈夫的关系,水清莲与现任丈夫的关系中,虽然没有什么激情,但相处还是融洽的,两人的儿子已经三岁多了。

    水清莲心中不忘董学明完全是将那种没有成功的爱情转化成一种永远难忘的友情。虽然十年来,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联系,但水清莲忘不了董学明。于是,水清莲在出发前就做了一些准备,借这个机会去探访一下董学明,如果他过得好,就为他祝贺,如果有困难就帮帮他。她记得在与董学明交往时,董学明告诉过她,他的家在农村,父母身体都不好,连住的房子还都是土改时分的土房。

    在上海开会期间,水清莲抽中午休息时间去了一趟南京路。毕竟是这么多年头一次出门,她给儿子买了一套海军衫,给丈夫买了一件衬衣,又给父母亲及薛阿姨买了上海的点心。虽然丈夫把钱塞在她的口袋里,让她给自己买件可心的漂亮衣服,但她什么都没有给自己买。等会议一结束,她没有再做如何停留,立即乘火车离开了上海。

    火车在过午时分到达了董学明原来服役部队所在的城市。水清莲按着十年前曾经走过的路,很容易就找到了部队驻地。但是在部队的警卫处联系时,值岗的小战士说,这里没有这个人。水清莲来时也有这个考虑,毕竟十年了,董学明也许转业了,或调防了?部队的驻地还在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她不死心,事先想好了她上次来时接触过的董学明的战友,果然真有一个还在。

    当那个多年前称作小庞的军人出现时,水清莲马上认出了,小庞也认出了。从小战士的报告称呼中,她得知小庞已经是这里的主要首长之一了。小庞热情地接待了水清莲,也回答了水清莲急需解答的问题,但得到的结果却使她大吃一惊!

    “董学明在三年前被开除军籍,遣返回乡了。”小庞说出这话时,带着十分惋惜的语气。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他犯了什么错误?”水清莲惊讶地问道。

    “男女作风问题!”小庞似乎不太愿意说出口来。

    “很严重吗?具体事实是什么?”水清莲简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水清莲同志,这种事情说出来的确很难堪。既然你千里迢迢到这里来,关心他,可见你不忘旧情,让人感动。我也不好隐瞒你什么了。”小庞是了解水清莲和董学明当初的事情的。

    小庞向水清莲介绍说:“十年前,你们的关系结束时,董学明急急忙忙回老家结了婚。爱人是亲戚介绍的,婚前了解也不多,感情上可能也交流不多。她曾经来部队住过一段时间,回来后生了个男孩子。不过,有了男孩之后,他爱人再没来过。后来董学明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她爱人‘红杏出墙’了,他还特意突然赶回去要抓现行。其结果是没抓到什么,而两人的关系更不好了。董学明从那儿开始,我们从感觉上觉得他很不开心了。这种感情的郁闷不知什么时候找到了发泄口。他在管采购的时候结识了一个商店的女服务员,那女的当时新寡,年纪也很轻。两人一来二去就关系不正常了,他经常偷偷地去她家相会,后来就被居委会担任义务治安的家属们发现了,抓了他们的现行。”

    水清莲听着,心里在想着,也许这种恶果里埋藏着因他们之间关系结束而造成的阴影。

    “后来就处理了?”水清莲问。

    “你知道,部队对这样的事情处理是很严肃的。董学明被开除军籍,送回了原籍。听说,他和她爱人已经离婚,他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呢!”小庞把全部情况都介绍给水清莲了。

    水清莲又乘上了火车,小庞的介绍还久久地在她的脑海里过电影。她的思维里把好多的“如果”引出来了:如果那年她没有在济南站上了他乘坐的火车;如果他没有将五元钱借给她又留下地址;如果她们不相爱;如果她们没有因为她母亲的阻拦走在了一起……“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也许董学明的生活会是另一种样子,但绝不会是“开除军籍、遣送回乡”。可是,她也明白世上的事是没有“如果”的,历史写下了就不能再更改。

    不管怎么说,水清莲坚持认为董学明现在的结局留有她的影响因素。他回乡了,我必须去见见他!

    水清莲清楚地记得董学明的家在河北省大成县的农村,距离京沪线的唐官屯火车站不远。那次与董学明初次相遇时,董学明就是在唐官屯火车站下的车。于是,水清莲毅然地在列车到达唐官屯火车站时下了火车。

    唐官屯火车站是个不大的车站,火车站前没有汽车之类的交通工具,最多的就是“二等”。那是对用普通自行车驮人送到目的地的一种交通方式的称呼。水清莲走到一堆等着客人雇佣的“二等”车主面前询问,问到她要去的那个村子要多少钱。

    一个看上去年龄不大的小青年说:“那村离我住的村挺近,离这火车站有二十多分钟的路。你要去,我驮你!”

    “你可是要把我驮去,还得驮回来的。”水清莲讲清要他负责将她再驮回唐官屯火车站。

    “那没啥。约好时间,你办事,我回趟家,再回去驮你。价钱好商量!”小青年很痛快答应了。

    于是,水清莲抱着自己的提包坐上小青年用棉毯包好的自行车后座。小青年一声:“坐好啦!”自行车向董学明住的村子奔去。

 

(第四十二回)  难消怨怒  站分工惹恼章家禄

              旧事细陈  桃花运艳遇鲍嘉雯

    章家禄坐在秀贤到松源的火车上,他每周六下午要回松源家里休周日。下周一早上或本周日的晚上再回来。章家禄此时的心情有点儿郁闷,很不高兴。因为那个大学生江东峰当上了副站长,下午开会,宋站长进行了工作分工,将他一把抓的客运和货运劈了一半给了这个新手。虽然在前一天于书记和宋站长一起找他商量,他同意了这样的安排,但心里仍然还是别扭。为什么这样分,是不是我主管的工作没做好?还是考虑我工作分量太重了?可是要分也得让我分管货运,让新上来的那个大学生管客运呀?是不是有人反映我在管货运中拿了些外单位给的烟酒等好处?思来想去总觉得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章家禄也不怕这些。他想,反正我在这里也不会待长久,我来时就有言在先,“长了我可不干”。我的目的地是省城,这里不过是为我从工人改为一般干部后,提升为领导干部的中转站。这些都是因为我有路子,而且不是一般的路子,我才敢这么讲。

    再说了,你小江以为货运这活儿很好干的吗?告诉你。过不了三招,你就得把这活儿交回来。不过到那时我接不接还是两码事呢。也许到不了那时候,我章家禄早就走了。

    章家禄的确是有来路的,那次于书记和江东峰谈话时,已经透露出这个信息。章家禄两年前还是松源客运段的列车长。要说章家禄干列车长有年头儿了,已经将近二十年了,不提升他真有点儿对不起他。但是列车长虽然外人看来很风光,管着一大班人和一列车旅客,但它从来就属于工人职称。由工人提升为干部,这是个挺大的转变,得到这个机会的人不会多。那是个不太容易办到的事了。

    章家禄这几年走了运,文革一结束,先是提到松源客运段当调度,没俩月去了段业务室。在业务室待了刚一年,就下令到秀贤火车站任副站长了。秀贤站绝大多数人不知道就里,可是在松源客运段都传开了,章家禄能够得到如此快的提升,是因为他有个在省里担任重要职务的妻侄儿。

    这章家禄在松源客运段的口碑并不是太好,而且还有一段流传的“艳史”,也影响了他的形象。所以在本段内提拔为一般干部还可以,当站段级的领导干部恐怕就会招致强烈的议论了。这样,才有了挪一个离原单位远一点的地方,异地提拔的结果。就这样,章家禄被安排到了秀贤火车站当了副站长。不过对章家禄来说,在秀贤火车站也不过是“站站脚、过过水”而已。

    章家禄回到松源的家,夫人已经把饭做好正等着他呢。这夫人并不是章家禄的原配,而章家禄的原配就是因为“她”才和章家禄离婚的。说到这里,就能够看出来了,这“艳史”的女主角就是这现任的章家禄夫人鲍嘉雯了。

    说起这段“艳史”可就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鲍嘉雯也是四十五岁都过了的人了。虽然注重保养和保健的她依然风韵犹存,但毕竟挡不住岁月的折磨,脸上细细的皱纹和微微松弛的皮肤已使她渐渐失去了当年的风采。于是,危机感也是与日俱增。对于章家禄不放心是理所当然,她的论点不无道理:“他能够和我乱搞,就不会不跟别的女人胡来。”俩人结婚后又没有生孩子,所以她对已经年近五十的章家禄依然不放心,继续不放松对他的监视。

    当中学教师的她,本事蛮大的。由于多年从教,学生是桃李满天下。这样凡是在客运段工作的学生都成了她的眼线,章家禄的什么事都逃不过夫人的眼睛。虽然这次调离了客运段,去了松源,好像远离了夫人的视线,但秀贤铁路地区仍然有不少鲍嘉雯的学生,而且每天两趟的列车上还有鲍嘉雯的好友与学生,依然发挥作用。这章家禄就如同孙悟空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了。

    章家禄如今在生活上可以说是比较规矩的了,一方面是夫人的监察工作有力,另一方面,他的后半生的前程都捏着夫人手里。特别是想要调回省城就任更高的职务,那就得全靠夫人通过她的侄子给予提携了。

    鲍嘉雯见章家禄不太高兴,就略带醋意地调侃他说:“是那个小妖精又惹得你不高兴啦?”

    章家禄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小妖精,现在是小老虎啦!”

    “怎么啦?说说看,我跟你一起打老虎去。” 鲍嘉雯挺有底气地鼓励丈夫。

    “你说这国家政策怎么就这样变来变去的?过去的臭老九、接受我们工人阶级教育改造的知识分子现在都成香饽饽了,还是什么实现四化建设的主力军了。把我们这些没文凭的挤搭得快没地方去了!”章家禄抱怨地说。

   “这事儿呀!哪儿都一样,我们学校也是如此,校长都换大学毕业生了。没读过大学的,就别想了。” 鲍嘉雯有同感。

   “那我们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们想回省城还有希望吗?”章家禄有点儿没有底气了。

   “哎,这事儿,你就看左了。任何时候都要有特事特办的。你也不动脑筋想想,要是没有重用知识分子的政策,我侄儿能有现在的地位?正因为他现在的位置,才有对你能特事特办的可能!” 鲍嘉雯的辩证法学得不错。

   “那咱那事儿,啥时候能成呀?”章家禄还是担心。

   “着急啦?明年春天还有变动,我侄儿还有升职希望。到时候,有的是拍马屁的帮你办的,你就有希望啦!”鲍嘉雯胸有成竹地说。

   “那我就等着吧。也没必要跟他们‘治气’啦!”章家禄想通了。

   “快吃饭吧。晚上有省话剧团到松源来的演出,我搞了两张票,你陪我去看,散散心就好啦!”鲍嘉雯倒是挺快活的。

    二十年前,章家禄就已经是列车长了,那时候的他年轻帅气,要个头儿有个头儿、要模样有模样。特别是穿起那身剪裁合体的路服,再戴上那引人注目的大盖帽,不知吸引过多少女士的眼球。不过,那时候年近三十的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爱人在一个工厂担任财务工作,一家人也是其乐融融。要不是遇到了鲍嘉雯也许这温馨的四口之家不致于闹得分崩离析。但来了就是来了,挡也挡不住。当然,挡不住这诱惑的还是章家禄的花花心肠。

    大约是1959年的冬季,在省城列车段任列车长的章家禄担当进京的列车乘务。要知道那进京列车可是各铁路局的门面,没有哪个铁路局的领导不重视的。乘务员都选好样的,特别是列车长个个都是十分精干、业务精通的。章家禄就是其中一员,自然也十分引人注目。

    这年冬天,章家禄值乘一趟列车从京城返回省城。途中,在列车经过山海关火车站时,站台上来了几个旅客。其中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旅客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小伙子拿着许多行李,一副“跟包”的摸样。上车前,在站台上那小年轻的就跟车长章家禄请求上了:“车长,请问还有卧铺吗?我们首长的夫人因为没买到卧铺票,火儿大啦。我这做服务的很为难呀,请帮忙给解决一下吧!”

    “现在车上都满着呢!那要等车开了,看看山海关的预留票有没有没卖的,没上来旅客才好说。”章家禄乜斜了那女人一眼说。心里想,这么年轻就是首长夫人了?称得起首长的那就一定年龄不小了,那肯定是对儿“老夫少妻”了。不过这小媳妇的确不同凡响,够漂亮,能给她解决也得憋她一会儿。章家禄不愧是见多识广的人,真让他猜中了。

    这个女人就是鲍嘉雯,现时她只有二十五岁。在她二十岁时,经家人撮合嫁了一个居于相当职位的老干部。当然老干部是没有老婆的,具体是老婆死了还是休了就不得而知了。结婚时,老干部就有五十多岁了,虽然身居高职,但个儿不高,也没个长相,说话很粗俗。鲍嘉雯私下对闺蜜说:“这不活脱脱一个武大郎吗?要不是他的地位和收入,我才不会嫁他呢!”

    结婚后虽然物质条件优越,老干部也十分宠着她,但在家庭私生活上,毕竟丈夫老了,不能满足犹如春风荡漾、生气勃勃年纪的她。于是,鲍嘉雯心里充满不平和幽怨,只是没有找到适当的发泄口。

   鲍嘉雯不但没有买到卧铺,连个坐位也没有找到。客车车厢里的旅客满满当当的,那里充满了烟草和脚丫子味道,这鲍嘉雯哪里能忍受呀?鲍嘉雯只有靠在两个车厢的连接处,听着烦人的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跟包”的小伙子又低三下四地求章家禄帮忙,章家禄这才开恩让他们先到还没有开饭的餐车就坐。可还是没有给她解决卧铺。

   火车开出锦州站之后,餐车开饭了。鲍嘉雯就点了两个菜和一个汤。小伙子只要来一个盖浇盒饭。餐车服务员送汤的时候,鲍嘉雯瞅准了机会,猛一抬手,那女服务员没有防备,没能闪开,把汤泼洒在了鲍嘉雯的身上。当时就把那女服务员吓傻了。鲍嘉雯身上穿的是什么?皮鞋、呢子裤不在话下,那配着貂皮小领的华格呢半大衣就值了钱了。

    这下,鲍嘉雯找到理啦,当着餐车长、服务员的面儿大闹一场,怎么劝都不行。直到章家禄赶到,她才坐下做生气状,不说话,听着章家禄一个劲儿地赔礼道歉:“实在是对不起,是我们服务员不小心,快拿几块新的餐巾过来!”章家禄拿着新的餐巾给鲍嘉雯那已经由服务员擦过一遍的衣服上重新擦过。并且声称,到省城后一定负责将弄脏的衣服送洗衣店清洗。

    章家禄一回头看见那个求他解决卧铺的小伙子,就说:“对对,你们不是要卧铺吗?刚刚上一站有旅客下了车,腾出了一个包房。赶紧把东西拿过去,走走,咱们包房去说话。”这样,鲍嘉雯和章家禄两人就算遇到一起了。

    一直到终点,这个包房都让鲍嘉雯一人使用了,小伙子只有在走廊的坐凳上看门。

    临下车前,章家禄带着餐车长过来向鲍嘉雯道歉。那鲍嘉雯眼都不抬,连吭声都不吭。章家禄先让餐车长走了。只剩下他俩时,章家禄向鲍嘉雯再次赔礼道歉,并且说:“请您留下地址,我们专程上门赔礼道歉行吗?顺便把您该洗的衣服取走。你看好不好?”

    这时鲍嘉雯冲着章家禄浅浅一笑:“上门可以,只是把‘我们’的‘们’字去掉吧。”这章家禄也是了得的人物,马上心领神会。那鲍嘉雯真的把家里的地址给了章家禄。


 第四十三回)  奸情毕露  章家禄受困老干部

            有失有得  靠妻侄方有升迁路

    隔天,在家例行休息的章家禄认真地收拾打扮一番,骑着自行车去拜访鲍嘉雯了。途中在一个发售俄罗斯商品的商店里买了一份西式糕点,上面还插了一支红玫瑰。

    按着鲍嘉雯写的地址,章家禄找到了一个有门卫看守的大院。经门卫用电话联系,鲍嘉雯让章家禄进院来了。章家禄又在大院里转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鲍嘉雯说的那个门牌号码。那是一个漂亮的两层小楼。

    当章家禄小心翼翼地按动门铃时,房门马上打开了,看来鲍嘉雯早早在门口等待了。章家禄还没进门就有些晕了。只见眼前的鲍嘉雯,好像是刚刚洗过澡,湿漉漉的头发盘在头上,身穿一件大红的睡衣,敞着的领口露出雪白的脖颈,脚上一双绣花的红色拖鞋,睡衣的折缝处和拖鞋没有盖住脚的部位露出的皮肤犹如片片羊脂玉。章家禄晕得迈不动步了。

    “傻瞅什么,没见过女人呀!快进来吧!”鲍嘉雯一把将章家禄拽进了门里,随手甩上了门。

    “还带礼物啦,我瞧瞧,还有玫瑰花,够浪漫的。你是不是也想摘我这朵玫瑰呀?”鲍嘉雯用勾人的眼神望着章家禄,娇嗔地说着。

    章家禄渐渐从紧张中苏醒过来。“哇,真是艳福不浅,这漂亮的女人在勾引我呢!不能放过她!‘人在花中死,做鬼也风流’嘛!”于是,章家禄就势一把用左手拦住了鲍嘉雯的小细腰儿,把右手拿着的蛋糕丢在地上,把头埋进鲍嘉雯那脖颈的“雪堆“里。鲍嘉雯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气声,身体一扭和章家禄倒在了地毯上。一对儿相互吸引的男女就“云雨巫山”啦!

    从那儿之后,每次章家禄出乘归来,只要得到鲍嘉雯的通知,老干部在忙工作不在家,他都要赶过来和鲍嘉雯相会。两个人俨如“露水夫妻”了。

    那鲍嘉雯和章家禄的苟且事,时间长了,必然会有泄露之处。而那老干部曾经也是久经沙场之士,得知此事,当然不肯罢休。于是,设计了一个抓奸的计划,让这一对儿野鸳鸯束手就擒了。

 

    那老干部算计着章家禄又要来会鲍嘉雯的时候,事先与那个勤务兵小伙子藏着院子里隐蔽处,待章家禄喜气洋洋地走进他的家门与鲍嘉雯约会,他就指挥小伙子破门而入,将这一对儿狗男女抓奸在床。这时的章家禄吓得光着屁股趴在地上向老干部磕头求饶。还是那鲍嘉雯有胆量,也不怕丑陋,冲着那老干部,拍着自己白白的胸脯大喊着:

    “好汉做事好汉当。人是我主动勾引的,不关他事。你个老棺材瓤子,在床上还有本事吗?你要有本事,我就不找他啦!”

    那老干部被鲍嘉雯的一番话气得差点儿没晕过去。忙叫小伙子拿绳子欲将章家禄捆起来送派出所去。这时的章家禄都吓瘫了。鲍嘉雯见老干部要动真的,就使出温柔的一招,娇滴滴地过来搂着老干部的脖子:“消消火吧,我的老哥。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是我做错事,也得想想我床上床下地卖命服侍你的好哇?你不能舒服过了,就甩我吧?再说了,这种事儿传出去对你这么大的干部有好处吗?还不都背后骂你是‘老王八’。脊梁都会被人戳破,你受得了吗?”

    鲍嘉雯这一软硬兼施的话起了作用。

    “你干得好事,还有脸说道。我不出这口气,怎么能行?你这样的女人我还能留吗?”老干部怎能马上消气。

    “不能留,咱们就堂堂正正地离婚呀!年龄差距太大,没有感情了,好离好散的,这不是挺好吗?你留了面子,我也可以和他结婚啦。”鲍嘉雯是巴不得离婚呢。

    “别别,我有老婆!”章家禄一副怂样地央求起来。

    “哈,你有老婆,还勾引别人家的老婆?你也知道‘家破人亡’的滋味儿难受呀?”老干部好像从中看出一点儿门道来,一股收拾这个章家禄的心思马上出来了:“你小子这回算是完蛋啦!马上把你送进派出所,搞你个道德败坏、破坏别人家庭的罪名。一定会判上个三年两载,开出公职,丢了工作,老婆也跟你离婚了。”

    “求您啦,别送我去派出所。您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章家禄“三孙子”般地向老干部哀求。

    “那你就得答应我这么办!”老干部诡秘地说道。

    章家禄一听有缓儿,连忙说:“您说,您说,我照办!

    “真的照办?”老干部像斗狗似的逗着对章家禄说。

    “当然是真的。只要您不把我送派出所,怎么办都行。”章家禄只有这一条路走.

    “那好!你马上回去和你老婆办理离婚,和鲍嘉雯结婚!”老干部斩钉截铁地说出了他的要求。

    “哇,这不行,我不能和我老婆离婚!”章家禄一副可怜相出来啦。

    “混蛋,你不是发誓爱我吗?给你机会你就不干了?”鲍嘉雯一听火大了。

    “不离也可,就去派出所吧。等判你个流氓罪,你的老婆不用你离,她就离你了!”老干部把话说的够明白的啦!

    章家禄沉下来想了想,觉得老干部的话有道理。与其到那时对不起老婆孩子,不如现在对不起。只要自己不去派出所,就能保住工作。以后还可以在经济上帮补他们吧。于是,只好按老干部的要求办了。

    老干部怕他反悔,就当面让他写下书面证明,签字画押,一个月内把这事办妥了。其实,老干部心里很明白,这个鲍嘉雯决不能要了。天天拿她当宝贝,都拴不住她的心,自己这个“绿帽子”是戴定啦。再说了,跟她也玩儿了五六年啦,新鲜劲儿也过去了。不如顺势把她脱手,自己再找个年龄大些的,能踏踏实实照顾自己晚年就行了。这样办,丑事不张扬出去,自己有面子,也能把这个敢偷腥的小子收拾一下,不是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战术嘛!就这么办!

    章家禄签字画押了,像杨白劳一样走回家了。没办法,所有的厉害关系都明摆着。不按这条件办,以老干部的能力一定可以把自己抓起来判刑,结果仍然是妻离子散。自己进了监狱,老婆孩子也就照顾不到了。想明白后,回去就给老婆跪下了,声泪俱下地编了个故事,说是遭人算计了,现在没办法了,只有让人牵着鼻子走了。

    章家禄老婆知道自己的丈夫平日里就爱沾花惹草的,可现在真犯了事,她也束手无策了。听了章家禄对利害关系的分析后,他老婆虽然生气得要命,但觉得也只能这样办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吧!为了救丈夫和不让孩子们受更多的委屈,她只有含泪同意吧。但有一条,孩子们的抚养费,章家禄必须如数承担,她一人无力承受这些压力。

   章家禄得到了老婆的首肯,赶紧去找鲍嘉雯说了他老婆的要求。那鲍嘉雯在老干部这里攒了不少私房钱,而且自己有工作又没孩子:“你的钱,我不管。你自己养活了自己就行,老娘我就要你个人。不管你吃喝,也不要你管吃喝。”

    章家禄和老婆协议离婚了,鲍嘉雯也和老干部协议离婚了。然后章家禄和鲍嘉雯这一对儿野鸳鸯成了正式夫妻。章家禄也保住了在省城列车段的列车长工作。

    章家禄和鲍嘉雯结婚后在省城建了自己的家,章家禄每月向原家庭缴纳孩子们的抚养费,倒也一切平安无事。只是,鲍嘉雯离婚等于扫地出门,没了住处。章家禄也把原住房让给了前妻和孩子,两人只好租房住,就这么点儿麻烦。

    鲍嘉雯在娘家是老小,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均不在省城。大哥比她大接近20岁了,有个侄子比她这个小姑姑只小七岁,在省城上大学。章家禄和鲍嘉雯结婚后正赶上国家的三年困难时期,进入到1960年是最困难的一年。全国紧缩粮食供应,人人都节衣缩食,人人都吃不饱,得肝炎、浮肿的到处都是。鲍嘉雯的侄子在学校也挨饿,有时就到姑姑家来蹭食儿。鲍嘉雯心痛侄子这个刚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吃不饱,就千方百计地帮他弄些食品,在家吃了还要带着。那时家家粮食有限,这鲍嘉雯有什么本事搞到吃食呀?这关键在章家禄有路子。

    在困难时期,凡是乘火车的旅客凭火车票可以在一次旅途中买到一个不要粮票的烧饼。这是国家拨出的专门用粮来解决旅客旅途困难的。那时,这项工作都是列车长亲自掌管,每个旅客拿出车票和钱,列车长在那张硬板车票上用红笔画一下,防止旅客重复购买,另一个背着烧饼的服务员收钱交饼。这一趟车下来,卖出去了多少就只有列车长明白了。这下章家禄就有机会了,每一趟车下来十个八个的烧饼就在他那列车长的皮包里装着了。不过,这烧饼他是要付钱的。这拎回家的烧饼就大大地补充了家庭供养。

    本来,章家禄是可以拿去给自己的亲生儿女补贴的,但有鲍嘉雯的侄子在,这烧饼的大部分就得给鲍嘉雯的侄子了。

    虽然章家禄和鲍嘉雯的结婚和前面的各自离婚都是合法的,但素来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他俩的事先后在列车段和鲍嘉雯的所在中学传开,被人指指点点很不好受。文革开始前两年,松源铁路分局成立客运段,需要省城列车段支援人员。章家禄是属于以骨干名义列入名单的,只是鲍嘉雯开始并不愿意去。但去新单位是有一些优惠条件的,如分配住房,家属随调可以安排工作,这样鲍嘉雯可调入铁路中学。俩人考虑到这些因素,再加上在各自单位里被人背后指指点点的,日子也不好过,换换环境也好。最终鲍嘉雯点头了,两人就一起调松源来了。

    鲍嘉雯的侄子在文革前就分配参加工作了,入党早、安排工作早,比起那些文革中毕业的大学生就早早地到位了。特别是清除“四人帮”后,较早地担当了领导职务。还真算不错,他没有忘记姑姑和姑父。他参加工作后,就经常去拜访还在省城工作姑妈和姑父。鲍嘉雯和章家禄调到松源后,他也常打来电话问候。再后来,鲍嘉雯在章家禄的提示下向已经担当重要职务的侄子提出要求,希望改变一下章家禄的状态。也就是想法的给章家禄提干、提职以及调回省城。那侄子真的通过铁路局上层答应给办了,先后提了干并担任了站段级的领导干部。只是目前还没有达到章家禄的要求,但肯定还是继续给办的。

   章家禄有时喝了点儿酒,就会对鲍嘉雯吹牛说:“他要不管我,我就叫他把吃我的那些烧饼全吐出来!”

 

(第四十四回)  萎靡脱形  水清莲愤激董学明

              岂甘消沉  奔生活不亏有志人

 

    载着水清莲的“二等”自行车很快就到了她要去的那个村子。经过那个小伙儿的帮忙打听,也很快就找到董学明的家了。

    “就在东头那个没院门的院子里,去吧,他指定在家呢!”指路的老汉一边用警惕的眼光打量这个时髦的城市女人,一边用肯定的口气告诉他们。

    小伙子把水清莲送到那破院子外,问水清莲啥时候来接?水清莲告诉他过一个小时吧。小伙子说了句:“我准时来接你!”随后就骑车走了。

    水清莲犹豫了一下走进了那个没院门的院子。哎呀,这董学明的家哪儿像个家呀?水清莲看到的是院门没了,土坯的院墙也塌了不少,留下的墙头上长着稀疏的茅草在随风摇摆。院子里的地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地许多麦秸,可能是麦收之后就留在这里没打扫过的,而现在已经立秋啦!猪圈里也是空的。还好有两只母鸡在院里刨食,使得这里还有了一点儿生气。两间大小土房的外墙皮已经斑驳不堪了。窗户上的糊纸也破旧散落,随风飘零。连房门上的门板都缺了一块,这房门早失去了房门的作用。

    “董学明、董学明!”水清莲连喊了两声,屋里都没有动静。又喊:“屋里有人吗?”

    “谁呀!”屋内终于发出了董学明有气没力的回答。

    水清莲推门进去,屋里昏暗的光线让水清莲停了一下才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只见这两间大的房间是打通的,靠南墙是一个土炕,靠门口是给炕烧暖和做饭用的灶台。炕上铺着的炕席已经破旧,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光着上身,只穿着小裤头爬在破炕席上,睁着怯生生的两只大眼睛看着进来的陌生人。靠北墙是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和一把缺了半拉椅背儿的破椅子。

    董学明上身一件破背心,下面一条变了颜色的旧军裤,蹲着那破椅子上,一双破鞋甩在椅子前。

   “你怎么来啦?”董学明见到水清莲时露出一脸的惊慌和微微的兴奋,但这一切都是瞬间的,很快他又处于了木然状态,甚至连蹲在椅子上的姿势都没有改变。

    “这是你的儿子吧!”水清莲望着炕上的孩子说。董学明只是点点头,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来,阿姨给你买的糖。”水清莲顺手从自己的提包里掏出一把临来时买的糖。小家伙可是不敢拿,望望他爹董学明,也没有反应。直到水清莲把糖塞到他的手里,才双手捧起糖块,跳下炕跑去找他的小伙伴了。

    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时候,水清莲开始询问董学明的近况,但董学明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水清莲问急了,他才说了一句:“就这样了,我这一辈子完了!”

    董学明的颓废让水清莲大失所望,她怎么也不能把眼前的董学明和那个曾经生气勃勃、英气俊朗的董学明联系起来。

    她气愤地在屋里来回走着,像一个对不争气的学生发完火,已经无话可说的老师。董学明又像一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低着头闷不做声。屋里的沉闷气氛憋得水清莲喘不过气来。突然,她冲到了屋外,冲着屋门喊着:“董学明,你出来!”

    董学明磨磨蹭蹭地趿拉着鞋走出房门,接着就顺墙蹲在了门边。他的这一动作让水清莲更是气愤:“学明,董学明!你怎么能这样对待生活,对待自己。你过去的精神和力量都那里去了。你不是说过嘛,人不能被困难打倒,只会被自己打倒。你是不是被自己打倒了?你是不是对一切都没有信心了?遇到这么一点儿困难,心就死了吗?你不为你自己,可是你还有儿子,难道你就对他没有任何责任心了吗?作为朋友,我真诚地希望你振作起来,我愿看到当年那个充满朝气的董学明!”

    董学明似乎有些感动,但仍然蹲在那里没动。

    “改革开放开始了,许多机会都来了。只要勤奋,只要有信心,生活会改变的。”水清莲像老师一样在谆谆教导董学明,但董学明还是没动窝儿。

   水清莲突然又转身回到屋里,这次她没有招呼董学明,董学明自己跟了进来。

    水清莲从自己提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把它放在了那张破八仙桌上:“这里是伍佰元钱,是我结婚前自己攒下的,我希望这点钱对我的朋友能够有所帮助。”

    董学明的嘴微微地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口时,水清莲拦住了他:“但是你不要以为我这是可怜你,来救贫了。我是借给你的,你到时必须要还钱的,还要加上利息。”

    这时,董学明的眼睛里有一些光彩了。

    “学明呀,一切都过去了,别老缠在那些已经成为历史的旧账里出不来。赶快改变自己的生活吧!记住‘只要心不死,生活总是会有希望的!’”

    水清莲说完冲出了那间土屋,把董学明留在了里面。这时院墙外响起了那个小伙子的自行车铃声。

    小伙子载着水清莲在路上时,他说道:“我刚才打听过了。你找的这个人原来是个军人,后来犯错误回来了。你找他干嘛?”

    “他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顺路来看看。不关你的事,注意骑车吧!”水清莲淡淡地说。

    水清莲登上了回松源的火车,现在她的心情比刚见到董学明时轻松多了。她从董学明最后的眼光里看出,他不会是个永远沉寂下去的人。

    “董学明现在有困难是明摆着的事,没有资金,没有人去点着他那不死心的火捻,要他走出困境是很难的。”水清莲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于是,她相信她这次的探望是会有成果的。

    “我相信董学明,如同相信我自己。他会理解我留下的那句话‘只要心不死,生活总是会有希望的’!”水清莲默默地自言自语道。

    正如水清莲想的那样,她的到访不仅唤起了董学明许多美好的回忆,同时燃爆了他那不死心的火捻。他接收了水清莲的那伍佰元“借款”。如果不是水清莲说出这笔钱是要还的,他是不会接受这笔钱的,他需要的是帮助,而不是怜悯。是的,现在经济正在搞活,农村的政策也越来越好,他董学明的确想干点儿什。可是一贫如洗的他,什么也干不了。水清莲的到来与帮助对董学明如同“旱田逢透雨”,太及时啦!不仅是金钱上的帮助,更主要是精神上的鼓励。现在他抛开了思想上的枷锁,想改变自己的现状了。就像水清莲所说的,不为自己也得为了儿子呀。

    董学明是属于那种“行动派”类型的人物。一旦想通又有了条件,他就会马上行动起来。首先整理了自己的自留地,准备适当时候种些蔬菜。又用这钱的一部分买了一辆加重的二手自行车,并置办了一些磨剪子、戗菜刀的工具。开始在没有农活儿时走乡串户地干这“磨剪子来——戗菜刀”的活计了,同时,这自行车后面加个大筐,用水清莲留下的钱做资金去收购废铜烂铁。他把儿子托付给孩子的姑姑看管,他决心全力以赴干些什么了。

    董学明十几年当兵的生涯使他学会不少东西,也掌握了不少联系群众和与群众打交道的经验。于是,他很快就打开局面,小日子开始红火。思想的开朗使他勤奋起来,不仅外头的活儿路多起来,连家里也改变了面貌。院门和房门装上和修好了,院墙重新垒砌起来,土屋墙皮也修补整齐了。屋里刷了白,炕席换了新的。屋里新添了两把新椅子,那把破椅子拿到灶间垫菜板了,再不凑合着在灶台边儿切菜了。哈,这一变化引来村里人对他的注目,还没有进腊月,提亲的就上门了。对这些好心人,董学明只是好言拒绝,他现在还顾不上这些事,他需要再努力。

    腊月初八,董学明又骑车出去揽活儿了。进腊月了,磨剪子、戗菜刀的活计多了,特别是到年根儿底下,“二十四,扫房日”,那打扫出来的破烂儿也是收购废铜烂铁的好机会。这都不能错过,董学明要努力多卖些力气啦。

    这天过午,董学明骑这自行车进了马坊镇,在镇边的一个往常摆着一个小烟摊的地方停下来。怎么没有那个烟摊儿了?董学明真纳闷儿。往常这里总坐着个老太太,打理这个烟摊。董学明路过这里时,经常会停下来坐一坐,讨口水喝,和那老太太聊聊天。老太太很爱聊。董学明从老太太那里知道她可是见过世面的人,而她见过的世面都是小时候跟着奶奶去讨饭时见的。讨饭还进过北京城,更是到大家主儿门前要过饭呢!

    今天怎么没出摊儿?

    董学明正纳闷间时,在烟摊位置的后面,沿着人家的房山搭起来的半间小屋的门开了。这半间小屋就是老太太的家。只见一个中年人正拎着一堆破烂儿走出来并对董学明说:“哎,巧了,是你刚才吆喝着收破烂儿吧!看看这些东西你收不收?屋里还有些。”

    “怎么,你是谁呀?这屋里的老太太呢?”董学明问他。

    “老太太三天前没了!我是她一远房侄子。她也没有其他的亲人了,我把她发送啦。!”这人原来是老太太的亲戚。

    “老太太没啦?真可惜,老太太好人哪!今年应该有七十多岁了吧。”董学明感慨地说着。他很恋着和老太太聊天的日子,可惜随着老太太的故去,此情此景就永远没有了。

    “七十三啦。”那人说。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也算是高寿了。您节哀顺便吧!”董学明安慰道。

    “是呀,只是老人一生贫困,也没留下什么东西。这些东西只能当破烂儿处理了。”老太太的侄子无奈地说。

    “我主要是收废铜烂铁的。”董学明向那人说。

    “那也有,你进来看看!”老太太的远房侄子说着把董学明让进了小屋。

    小屋里的确没什么东西。一个小灶上放着铁锅、锅铲、铁勺,还有个小水桶。再就是灶篦子了。不过,董学明一眼就看到了一对儿黑釉小碗。这碗比一般饭碗小,比喝水的茶杯大。对这对儿碗,他太熟悉啦。老太太经常拿它倒水给他喝。而且还从忆苦思甜的角度向她宣讲过它的来历呢。

    于是,董学明对那人说:“这里东西比较凌乱,也不好一件件计算。我把这灶间的东西包圆儿吧,一共给你20元。你看如何?”董学明说。

    “20元?可以,你都拿走吧,反正我是一件也不拿走的。”老太太的远房侄子挺痛快,马上交易成功。

    董学明把那些铁件儿收起来,灶篦子拆下来。收拾起这些东西之前,早已找了块旧布把那一对儿小黑碗包好,收起来了。

    “老太太的坟埋哪儿来?”董学明临走还问了一下。

    “城北义庄,竖了块柏木牌子‘大成李氏’。我也只能尽到这些孝心啦!”老太太远房侄子的话中含着愧疚。

(第四十五回)意外所获  董学明深究小黑碗

            坚持原则  站内外抱怨一摞摞

    董学明收拾起那些收来的东西,立刻往家里赶。他回到家没顾上弄饭吃,就赶忙打开那包裹小黑碗儿的旧布,在灯下仔仔细细地观看上这对儿小黑碗儿了。

    董学明为什么对这对儿小黑碗儿如此上心呢?原来,他亲耳听到过李老太太讲述的不平凡的故事。对历史略有了解的董学明总觉得这东西有点儿来路。他记得李老太太是那样讲述这段故事的:

    宣统二年(也就是1910年),不满四岁的她,父母已经双亡,只有跟着七十大几的奶奶出门讨饭了。这是因为家乡大成这地方闹了蝗灾,蝗虫漫天遍地,吃尽了地里的庄稼,绝了收成。老百姓无法生活了,十室九空地外出讨饭。她的奶奶领着她拿了个半个葫芦做成的瓢,一路讨饭到了京城。到京城后到处踅摸,知道了当朝的大太监李莲英已经从宫里出来了,住在崇文门外东兴隆街的四合院里,于是祖孙两人就赶到那里去寻找李莲英。

    这为什么?李老太太的奶奶敢奔朝廷的大太监李莲英去?这是因为李老太太的奶奶是李莲英的远房嫂子。李莲英生下来时没奶吃,还是她这刚生下儿子的小媳妇给喂了不少时日的奶水呢。当然她就是李莲英的恩人啦,奔他去,肯定得给口饭吃的。不想,找到李府,竟然不让她们进去。只是让家院下人拿出这两个小黑碗儿打发了她们。李老太太的奶奶那可不高兴了,说:“这李莲英忘恩负义,把当年对他的恩德都忘了。现在穷亲戚找上门啦,就拿着两个粗碗打发啦。这不是成心羞辱我们,让我祖孙二人拿着这碗讨饭回家吗?”

    反正当时李莲英也没势力啦,任你怎么骂也不理了。李奶奶骂完也无可奈何,细一想,这碗还有点儿用。那半拉葫芦瓢早不能使了,这俩碗还正好讨饭吃。于是,祖孙两人就又一路用这对小黑碗讨饭回来了。从此后这碗就自然而然地当成李莲英“为富不仁”的铁证了,祖孙两代逢人就端出这碗大骂李莲英一场。奶奶过世后,李老太太也一直留下了这两只碗。

    听了这故事,董学明觉得这事儿不会那么简单。因为粗看这对儿碗会觉得很平常,但细看却是越看越有味道。黑釉均匀细腻,俩碗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丝毫不差。特别是在两只碗里的底部各有一暗花,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董学明翻来覆去地想,也不得要领。突然,他想起一人来。于是,打定主意明天就去拜访他。

    江东峰走马上任快三个月了,一路过来感觉还不错,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他本来办事就比较小心谨慎,有不明白或不清楚的事情也会不耻下问,和干部职工关系也搞得蛮融洽的。江东峰自己也感到很顺心。

    已经进入腊月,各单位都在忙着为职工谋福利,车站也组织把春节办的节日物资给职工搞了一些。

    这日早上,江东峰和往日一样,一清早来到货场。这是江东峰主管货运以来给自己立的规矩,只要自己在车站,每天早上一定要去货场巡视。以便发现问题,早解决。这是一场小雪刚过后,江东峰一进货场就看到货运装卸线上停有六个敞车。出于责任心,他爬上车想看看这些是空车还是待卸车?这一看不要紧,看出问题了。

    江东峰爬上车来一看,只见一层玉米秫秸杆儿铺在上面。

    “这货物上铺玉米秫秸秆儿干什么?”江东峰好奇地扒拉开秫秸杆儿一看,下面是整整一车大麻袋装的粮食,用手摸一摸能感觉出来是大米。

    大米是粮食呀,粮食可是统购统销的物资,吃饭都是要粮票的,这大米有准运证吗?而且一般这样的大米都是使用棚车封闭装载的,这么重要的物资用敞车装,那在途中一定难免丢失。这怎么敢用敞车装?连续看了几车都是一样的大米,这时,江东峰就有些怀疑了,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去到货运室,江东峰拿来到达的货票检查了一下。果然,这六车的货票上写的是“饲料”,这完全是遮人耳目,偷梁换柱呀。用“饲料”的品名运输大米,且不追究是怎么购入和是否有准运手续,最起码在铁路运输中“伪报品名”的错误是完全成立的,“饲料”的运价比“大米”的运价要低的多。于是,江东峰也是第一次行使副站长的职权了,指示货运和装卸车间待大米卸下后,扣住,不容许货主拉走。并让车间立即通知货主来车站说明情况。

    货主是当地唯一的一家酒厂。当通知过去,他们也明白是新上任的副站长抓了他们的现行。这样的事他们不是头一次干了,其道理是为本企业的职工谋福利,但他们也知道此事违反铁路规定。于是,办事人员拿着他们的产品作为礼物就找上门来,想请江东峰通融一下,当然江东峰是拒绝的。来人一看不行,就回去向单位领导汇报去了。

    “江站长,我看这事儿还是别太严格了吧。货主也是为本单位职工谋福利吗?咱们不是也从酒厂买了限量的酒吗?”江东峰没想到这第一个讲情的竟然是车间书记潘子明。

    “这是两码事,我们是买酒没有要酒吧?那是付了正常钱的。他们伪报品名,就是等于少付铁路运费钱的。”江东峰尽管很讨厌潘子明,还是说理为主。

    “小江,得考虑我们不少职工的家属都是酒厂的职工呀!”派出所李洪亮也来提醒江东峰了。

    江东峰将此事报告了分局检查室,没想到接电话的是刚升为主任的水清莲。水清莲回答很干脆:“‘堵漏保收’,维护铁路收益是原则,对你这种作法,分局当然支持。具体处理你们按规章办吧!”

    压了一天,大米还是没让他们拉走,江东峰的原则是坚决把运费的差价补回来。可是这一差价就几万块呢。酒厂不愿掏,车站就不放,僵住了。但是僵着也不是办法呀?

    江东峰回家,诸葛敏也反映上了:“车站里骂你的不少了,说你光顾个人坚持原则,不顾别人死活。”

    “这是什么话?能和死活连一起?”江东峰听了很生气。

    “你知道吗,车站的许多家属是那里的职工,都等着把米拉回去过年呢!还有,你罚了款,分到米价上,也就都摊在酒厂职工身上了,咱站职工是不是也沾上了?多拿钱的人不骂你,骂谁?”这几句话让江东峰半宿没睡好觉。

    第二天,江东峰去车站先遇到章家禄:“章站长,您有经验,这事儿怎么办好?”

    “什么事儿呀?我还不知道呢?”章家禄有点儿阴阳怪气地明知故问。

    “酒厂伪报品名进大米,我拦下了,正僵着呢!”江东峰只好向他再说明。

    “说实在的,我也说不好呀。要说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一是为职工,二是酒厂关系要考虑。既然僵上了。我也就没主意了。”章家禄很潇洒地看着江东峰着急。心里得意地想着,你小子遇难题了吧。

    过了一会儿。章家禄又过来找江东峰:“小江呀,你也别作难。这个事到现在已经超出你的处理范围了。我告诉你,可也别说是我说的。去找宋站长,站长有权减免。你们看着办吧!”章家禄故作高深地给江东峰指出一条路。

    江东峰这才明白,章家禄是热闹看够了,才告诉你办法,还得让你感谢他。不过,江东峰还是真得感谢章家禄,毕竟让他知道还有缓冲的余地。

    宋站长已经知道这事儿了,见江东峰找来就说:“你发现并处理这事儿是对的,但现在就成了个难缠的事儿了。我也是想等等看,如果酒厂服软了,把差价补上最好。可是,这个事儿,关乎咱们自己职工的事就难办了。我们的职工有家属是他们的职工,他们的职工有家属是我们的职工,瞧这复杂劲儿。罚多了,米贵了,准挨骂。不罚也不行,查出来了,不处理是咱们失职。这样吧,罚一半吧,挨骂也得顶了。不过,还是得你来圆这事儿。”

    果然,江东峰一到货场,酒厂就来个副厂长说情来了,还是想不付罚款。江东峰只好讲清楚原由:“不罚不符合上级要求,也是铁路失责。但考虑酒厂和铁路的长期关系,站长动用减罚权利了”

    这副厂长一听觉得有希望忙说:“我们理解铁路,也知道错了,能减罚,我们就很感谢了。”于是,江东峰开出了减罚一半的决定。副厂长考虑一下觉得再坚持也不一定有结果,就这样吧。

    罚款的结果是分出的大米每斤多了一分钱,分回一百斤就是一元钱。这事儿让江东峰被有关的职工戳了一春节的后脊梁。除夕夜吃年夜饭时,江东峰打了个“嚏喷”。诸葛敏开玩笑地说:“看到了吧,准是现在有职工和家属吃着米饭在骂你呢——这个小江真不地道,让这米饭一斤涨了一分钱。”

    事情是处理完了,但这个影响却不怎么好,江东峰觉得挺窝火。章家禄过来跟江东峰闲聊:“这工作、这事儿,其实就这样。揉来揉去都跑不出一个碗里,太严厉不是,不严厉也不行。你说说再遇到这样的事你怎么办好?”

    “怎么办好呀?”江东峰看着神神秘秘的章家禄问道。

    “看似是个单独的事,可是搅合着许多方面的利益纠缠。我的观点是:遇到事儿,先别张扬,多看看、尽量拖拖,看准了再发表意见。免得急中出错、骑虎难下呀!”章家禄绝对是老油条。

    江东峰刚刚学了一个新词儿“酱缸文化”。

    “这算不算是酱缸文化?”江东峰思考着,但是没搞明白!

 

(第四十六回)问宝求知  马先生慨叹靖康耻

            果然有源  宋御品旧物近千年

    董学明一宿没有睡好觉,第二天赶早就骑上自行车奔了县城。他是特意去找在收破铜烂铁的过程中认识的一个姓马的老者。这接触中,他发现这个姓马的老头不仅懂得许多历史知识,而且对古董也能识别一二。于是,他决定去请教一下马老先生,也许能从他那里获得些答案。

    马老先生住着城北一个独立的小院里。董学明刚向院门口走去,老远就看到马老先生在招呼他了:“等你,就如同‘盼星星盼月亮’呀。”

    董学明还挺奇怪,他这么知道我要找他呀?一时还真没转过向来。

    “哈哈,我等你来给我磨剪子、戗菜刀呢!”马老先生的话让董学明听了很高兴。这样,等干完活儿,再求教那黑碗儿的事就不那么生硬了。

    马老先生拿出一把小菜刀和一把剪子。董学明很仔细地把刀剪打磨、修理好了,交给马老先生说:“这刀钝的够厉害,也不知道你们怎么能切得动肉。剪子只是口松了,砸了两下就好啦!”

    马老先生问几个钱?董学明赶紧说;“剪子没怎么修,不要钱了,那刀磨了是两毛钱。但今日有一事相求,这钱就免了!”

    “这得分清楚,不能还没说事就交钱的,而且我这里不管问啥事都不收钱的。因为我没有起‘照’呀。”马老先生打趣地说着交给董学明两毛钱。再说:“现在你说啥事吧!”

    董学明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挎兜里取出那两只小黑碗儿,双手递给了马老先生。马老先生接过来一看,眼睛不由一亮,马上把碗又轻轻地交回董学明手中,说道:“拿好,咱们到屋里说话!”

    董学明跟马老先生进了堂屋。马老先生请董学明在八仙桌的一边就坐,并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两杯茶水,端给董学明一杯。然后说话了:“这位同志,你是哪里人呢?”

    “我就是本地人。”董学明忙答到。

    “这两只碗可也是在本地所得?”

    “不错,是在马坊镇所得!”董学明也如实讲了。

    “能不能讲一讲你知道的这东西来历,或者是有什么故事?”马老先生再问。

    “不瞒您说,这东西还真有些故事!”于是董学明就将李老太太生前给他讲的故事讲给马老先生听了。

    马老先生听完哈哈一乐:“看来这李莲英是被冤枉啦,做好事还被人骂啦!”

    “老先生您的意思是不是说,李莲英不是让她们拿碗要着饭回去?”董学明顿时明白了。

    “对呀!这李莲英是什么人物?在宫里五十多年,把个慈禧太后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很得老佛爷的宠。他可是权倾一时呀,人称‘九千岁’呢。他买官卖官、收受贿赂,加上老佛爷的赏赐,他那里可是银山宝海了。他家里哪一件东西能是讨饭的家伙事儿?据说那李莲英还有个特点,就是对老家的来人从不怠慢。对他曾经喂过奶的嫂子能打发她去要饭吗?不过那时李莲英已经没有实力啦,拿出两个碗,也是让他们去换几两银子,回家以度荒年罢了。谁知那李老太太的奶奶也是没见过世面的,‘拿着金饭碗讨饭吃’正好是说她呢!”马老先生一这分析,让董学明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那这么说,这东西不是一般的碗了吧?”董学明试探着问。

    “是不是一般的碗我说不好,你听我也讲个故事吧。不过这故事挺长的,你要耽误活计啦!”马老先生要讲故事了。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错过?您讲,我在这儿认真听着呢!”董学明迫不及待地要听马老先生讲的故事了!

    “北宋末年,有个‘靖康之耻’,知道吧?”马老先生要考考董学明了。

    “知道,北宋有两个皇帝,徽宗和钦宗都被金人俘虏啦!”董学明答道。

    “看来你还是有些历史知识的。这金人把这‘二帝’掠回北国,同时也把他们后宫的嫔妃佳丽、宫女以及宫中的珍藏都一起掠去。那些文武百官除了南逃的,也都随王伴驾地跟了去。这一路上冰天雪地、风餐露宿,那些过去的达官贵人、佳丽美女哪儿受过如此煎熬,病死、累死的不计其数。更是那些金兵、金将全不不拿这些掠获之众当回事儿,随意打骂残杀。最惨的是那些嫔妃佳丽和宫女们,一路上,被金人随意奸淫杀戮,那真是个流动的人间炼狱啦。”马老先生虽然在说故事,但对那段悲惨的历史还是感叹不已。

    然后,马老先生问董学明;“你知道有个‘泥马渡康王’的故事吗?”

    董学明说:“这我也知道!康王随‘二帝’被金人挟持去金国的途中,借机逃出,被金人追赶。到了黄河边,马累死了,没有渡船,金人又快追赶上了。这时,康王见到黄河边有个土地庙,庙前有一匹马,情急之下,康王跨马疾驰,竟然渡过了黄河。过河后,康王下马看时,发现那马已经变成一滩带彩的泥土了。康王才想到那是土地庙的泥彩马呀,也是神助他得以逃生了。”

    “哈哈,那是康王为了巩固他在南宋为帝的地位,编出来的故事而已。其实,这里还有更多的故事。”马老先生大笑着说。

    “愿意听您老先生再讲!”董学明毕恭毕敬地注视着老先生。

    “伴随康王的臣子中,有一名武将叫元豹。此人武艺超群,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惜朝庭不抵抗,甘做俘虏,他也没办法,只是一路护着康王,尽臣子的一点忠心吧。这一日,大队人马走到河北北部一地,至晚安营。那押解的金人大将军叫完颜宗德,突然在行军大帐里摆下酒宴,要与康王共饮。那康王不得不从。酒酣之时,那完颜宗德又提出要出点儿娱乐点子助兴。他对康王说:‘听说你手下的元豹元将军武艺超群,本将与他无缘在战场一决,十分遗憾,何不今日在此让他与本将比试比试?’那元豹听说,就摩拳擦掌地想:“如果有机会与这厮厮杀,我何不乘机宰了他!”可又一想,宰了他不算什么,这康王一行也就性命不保了。至此只能忍气吞声,且看这完颜宗德出什么点子吧。

    说到这里,马老先生喝了一口茶。接着说到;“这下面的故事就和这碗有关系啦,你接着听呀。”

    董学明听到与小黑碗儿有关了,神经更紧张起来。他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珠子都不转地盯着马老先生。

    “那完颜宗德一挥手,一个金兵双手捧出一个大锦盒来,那大红的锦盒面上是用金线绣的 ‘龙飞凤舞’图。一看就知道这是金人从宋朝宫廷里掠夺出来的贡品。打开锦盒,是一个金丝楠木的木盒,打开木盒是十二个一模一样的黑釉小碗儿。那黑釉碗儿是什么样就不用述说了,你这可能就是其中的两只。”马老先生说着,用手指指桌子上的两只小黑碗儿。

    董学明听到这儿都有点儿蒙了,但也有疑惑,这碗有这么重要的历史?

    马老先生继续讲:“这碗是干什么用的呢?是用来‘斗茶’的。这‘斗茶’可是中国历来的传统,特别在北宋更是风行一时,那宋徽宗就是‘斗茶’老手。‘斗茶’说白了就是比试茶的优劣。俗话说‘玩物丧志’,那宋代连皇帝都不务正业,不亡国才怪呢!”

    马老先生感慨一番后,接着说:“不过这是另话了,还是说‘斗茶’吧。那时讲究‘斗茶先斗色’ 由于斗茶喜用白茶,‘茶色白,宜黑盏。’这样黑白对比分明,可以清楚地分出优劣。故以黑瓷茶盏最为上乘。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其坯微厚,最受斗茶者欢迎。”

    董学明听的如痴如迷了。

    “这十二个小碗儿就是当时建州地方的官窑专门为皇帝进贡的黑釉‘兔毫’。为什么是一十二个呢?过去人讲究数为‘一打’,这‘一打’就是一十二个。那完颜宗德又叫人把每只碗内倒满了酒,然后唤出从宫中掠来的十二个嫔妃彩女。这些女人一路上已经被糟蹋的不成人样了,个个如残花败柳,但毕竟曾经都是佳丽,就是如此也还能露出娇滴可人之姿。完颜宗德叫她们一字排开,并让金兵将这十二个盛满酒的‘兔毫’分别放在那些女人的头顶。一切准备完毕,完颜宗德对元豹说:‘这里有十二支箭,你我各分六支,咱们来射那女人们头顶上的碗吧!’元豹一听,这不是拿活人当箭靶子吗?有心拒绝、不射,可这由不得他自己啦。那完颜宗德见元豹迟疑,便笑着将他的军了:‘怎么?莫非所传将军善射是虚言?’元豹一听,热血直涌,咬住牙,一挥手“嗖——”,六支箭齐发,霎时间,‘当当当,当当当’那六个女人头上的‘兔毫’全部粉碎落地。立即引起一阵喝彩!”

    马老先生精彩的故事使得董学明听得心都揪起来了,听到元豹的六只箭全部射中佳丽头上的‘兔毫’才松了口气。

    马老先生接着讲:“见到元豹如此了得,那完颜宗德就说道:‘哈哈,元将军果然名不虚传,本将佩服。这下面该本将献丑啦!’说完,一抬手,六只箭‘嗖嗖’从他弓中射出,如流星般直奔那六个女人而去!”

(第四十七回)北宋国亡  演绎出泥马渡康王

            细辨珍宝  识密字暗藏真兔毫

 

    董学明正听着马老先生出神入化的故事,马老突然停了。说先歇歇,这故事太长,太残酷,我讲着累,你听着也不轻松。

    马老喝了一杯茶,然后再讲:“众人以为凭完颜宗德的箭法,也会是六只黑碗儿全部报销罢了。谁知接下来出现的结果让所有在场的都目瞪口呆了。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到六个女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短暂的‘哇!’。再看,那六个女人全部直挺挺地仰面朝地倒在地上,六支箭分别射入她们的心脏。在她们倒地的同时,那六个女人头上顶的六只黑釉碗齐刷刷地向前翻了个个儿,酒泼出,碗倒扣起来落在六个女人胸口的箭尾端上,如同一只只小伞,在微微晃动。这场面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接着,金人们发出欢呼声,而在场的汉人们都低下头。‘哈哈,献丑了。事先说好的是要射碗的,本将射偏啦,元将军胜了。这活着的六个女人和这六只完好的碗都归元将军啦!’这残暴的完颜宗德冷笑着说完,甩手而去。那康王和元豹只有呆呆地饮恨这‘亡国之耻’了!”

    董学明几乎真有点儿听不下去了。

 

    “当晚,那元豹向康王献计,趁完颜宗德一行人熟睡之际,逃出了金营。元豹也将那六个女人和六只‘兔毫’一同带走了。不想,逃出金营不久即被金人发现,完颜宗德率兵追来,众人被赶散。这就有了‘泥马渡康王’的故事。这个故事不再细表了。总之,最终这几个人都逃回了南方。”

    “那时,不是有六只这样的‘兔毫’吗,结果如何?”董学明急着想知道这黑碗儿的结局.

    “别忙,慢慢听我道来。”马老先生像说书的一样,顿了一顿说:“康王逃回后建立南宋,自己称皇帝了。那元豹很想去追随岳飞抗金救国,可惜他积劳成疾,有心无力了。元豹回到家乡后,遣送那六个女人各自回家,而他自己却因病亡故啦。他的家人在埋葬他时,也将这六只‘兔毫’随葬了。”马老先生对元豹之死也很惋惜。接着又说:“到明朝初年,元豹墓被盗。盗墓人不小心,将六只‘兔毫’中的四只打碎,只剩下两只存留在世了。后来这两只‘兔毫’被明初大将徐达所得。”

    “徐达,是不是追随燕王扫北,并监督修建了北京城的明代开国大将徐达吧?”董学明说。

    “没错!这徐达后来被明太祖朱元璋害了。朱元璋诛杀开国元勋,连最忠心的徐达也不放过,故意赐给徐达烧鹅吃。那时徐达背上正长了个痈,刚渐痊愈,吃鹅肉必然复发而死。没办法,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呀。徐达死了,那两只‘兔毫’又随徐达下葬了。直到清代,徐达墓又被盗,这两只碗才再次面市。后来,有人将它们搜来献给了慈禧太后,慈禧太后赐予了她最崇信的大太监李莲英。不过李莲英死后,在清理遗物的单子中却并没有这两只‘兔毫’了。”马老先生在这里打住。

    沉思了一下说:“如果,李老太太所言不虚,这故事就接上了,李莲英给李老太太奶奶的这两只黑碗儿就是当年宋将元豹从金营逃出时带回的那六只‘兔毫’中仅存的两只!”

 

    “马老。真佩服您的博闻多识,我今天是遇到好老师了。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要说当年这‘兔毫’应该也制作了不少的,如何能确定这就是你说的进贡给皇帝的那批‘兔毫’中的一对呢?”董学明觉得故事是好听,但真要确定这就是马老先生讲的故事中的东西,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吧?

    “你这个问题提得好啊!也是个关键的问题。如何能证明是进贡给宋徽宗皇帝的‘兔毫’,是要回答的。你看!”马老先生说着,拿起一只碗,指着碗内里较浅的似小花的部分:“看到吧,这是什么?”

    “好像是几片叶子。”董学明早就注意了。

    “不错,是四片茶叶。再看有什么特点?”马老先生再问

    董学明看半天没有看出什么:“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我是外行,实在是看不出,请马老您指点吧!”。

    “奥秘就在这里,这叶子上有什么?”马老先生还是没有直说。

    “是叶脉吧!”董学明看出些东西来。

    “再看,叶脉有什么特点?”马老先生还在玄虚。

    “觉得每个叶子的叶脉有不同,好像是字?”董学明这才看清楚。

    “哈哈,现在你是摸到门道了”马老先生也乐啦!

    “看出一个是‘年’字。”董学明指着一个黑碗儿的碗底,认出一个字来。

    “对!那一个碗里是‘子’字。我来告诉你吧,这两只碗里各有四片叶子。四片叶子上分别有四个字,组成‘天子万年’!”马老先生直接告诉董学明了。

“真神奇呀,果然是‘天子万年’。”董学明从另一只碗里看出“子”字来了.

    “果真如此,这东西能够流传至今实属不易呀!”董学明心里乐了,接着他又问:“请马老您再指教。这对儿‘兔毫’如果交易能够值多少钱?”

    “如果是一般的宋代‘兔毫’,这一对儿能给个50元就不错了。而这有着特殊经历的,又是宋代宫廷专用的‘兔毫’,就身价百倍啦!”马老先生真是无所不通啦!

    “能卖几千元?”董学明吃惊地说。

    “当然,还要大几千元呢。我想应该在四千元到八千元之间。当然一定得遇到真正懂行的人才行。”马老先生比较肯定地说。

    “如果真是如马老先生所言,出手后,一定重谢您!”董学明说。

    “打住,你这是要折煞我老汉啦。我也只是喜欢打探这些收藏的有趣故事罢了,是否准确也未可知。如果不幸言中,你就赏老汉一壶老酒足矣,其他概不可收的!”马老先生说了,而且非常坚定。

    “但不知,什么地方可能收这样的东西?”董学明再问道。

    “这个故事虽然流传已久,但也是在懂得收藏并有研究的小圈子里才有人知道,一般人不可能了解的。所以必须要遇到识物之人才能鉴别。你要想拿去看看,最好是去趟天津,那里有个津宝路,每星期三和星期四的的早上天擦亮时会有人积聚在那里淘换这老旧物件儿,进行私下买卖的。那也是个不合法的交易地方,人称鬼市。虽然现在改革开放了,上面管的不那么严了,也得小心。别让当了投机倒把的抓住,可也别让人骗了。处处小心为上。碰到懂行的,也许就能卖个好价钱。可以去试试!”

    董学明听了马老先生的指点迷津,便决定去天津试试。马老先生又半打趣却又认真地说:“别忘了,去时带根蜡烛呀。那可是半夜的‘鬼市’呦!”

 

(第四十八回)又起波澜  叹上苍不眷水清莲

                  工作认真  不料想得罪土地神      

    俗话说,苦日子是“度日如年”,这好日子就是“光阴似箭”了。转眼间,已经进入1982年的夏天,江东峰在秀贤火车站主管货运也有一年多了,除那次因处理酒厂伪报品名进行罚款一事,多少闹出一些不愉快外,其他都还比较正常。这期间也不断收到到大学同学的消息,在落实知识分子的政策过程中,大部分同学都被提拔到了管理和技术的领导岗位上来了。调到内蒙去的陈东风也回了北京,如今在医科大学读完研究生,留校任教了。

   不管怎么,当年灰头土脸的大学毕业生现在是扬眉吐气了,都感谢邓小平重视科学、重视人才,落实了知识分子政策。

    这一天,江东峰接到通知,来松源铁路分局开货运工作的会议。在分局大楼前,可巧碰到了水清莲。这天,江东峰要进楼,水清莲却正急急忙忙地从楼里走出来。这时的水清莲已经担任分局收入检查室主任一年了。

    “怎么,这么急急忙忙的,有事儿?”江东峰和水清莲打了个照面,忙和打她招呼。

    水清莲停住脚,看到是江东峰,就说:“我马上赶火车去省城。我前几天陪我爱人去了那里的医院,我爱人明天下午要动手术了。”

    “什么手术,大手术、小手术?”江东峰谨慎地问。

    “当然是大手术了!”水清莲说。

    “怎么搞得?春节时,我见他时,身体不是很好的吗?”江东峰感到突然。

    “我也搞不清。半月前他感到腰痛,去医院看了,也没查出什么。上周感觉走不了路了,还发烧。他们单位派人陪我一起去省城再查,竟然查出是双肾衰竭。大夫建议立即换肾,不然有生命危险了。还好,万幸找到肾源并配型成功,医院安排了做肾移植手术的专家,总算谢天谢地了。医院里由他们厂里安排的人暂时陪护着,我今天早上赶回来处理一些事情,得马上赶回去陪他闯过这个大关口呀。”水清莲也很迷茫。

    “换肾?有把握吗?”江东峰又问。

    “省城的医院开展这手术有几年了,比较有把握。大夫说换一个就行。不说了,我赶紧去车站了,有情况再联系吧。这一去恐怕要待些日子呢。”水清莲看看表,急促地说。

    “好,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随时告诉我。”江东峰只好打住。

    “回去问敏姐姐好!”水清莲急急忙忙走了。

    江东峰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这水清莲,怎么老赶上不顺心的事呀?”

    铁路分局的货运工作会由主管胡副局长主持,在分局的大会议室里开了一下午。会议快结束时,胡副局长传达了一个通知,这个通知是铁路分局关于要求各车站清退路外装卸作业的。也就是清退那些委托铁路外的装卸劳动力从事的铁路装卸作业。

    胡副局长讲:“改革开放以来,我分局各车站机械化的程度也越来越高,货运装卸的能力也提高的很快。目前出现了铁路自己装卸工们的作业都不饱和的情况。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分局研究决定对原来委外的装卸作业尽快停止,保证我们自己装卸工作业量能满足。请各站长回去后马上做清退路外装卸作业的准备,等分局正式文件下去就执行,现在先摸底吧!”

    江东峰认真记录了领导的讲话,觉得这项工作不会太难做,铁路地盘的作业肯定得以铁路自己为主了。另外据他自己掌握的情况,秀贤火车站的委外作业量不大,大概就涉及当地区政府管辖的二三十人吧。回去通知一下就办理了。

    江东峰回去后把水清莲的情况向诸葛敏讲了,诸葛敏一听就急了:“这么大的事儿,她怎么不跟我说呀?哎,也是。她那么要强的人,一定是怕我们担心,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诸葛敏和水清莲性格相仿,脾气相投,学识也相当。在一个宿舍住着时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经过林木森的事后,更成为了知己。诸葛敏去分局出差或开会时,总会找到水清莲。两人连中午饭都不去吃,天南海北、天上地下、大环境小气候地扯个没完。甚至道听途说的、家长里短的、从不和别人说的话都憋着俩人见面时聊。就水清莲去看董学明,她连家里人都不说,却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诸葛敏。五一、十一放大假时,诸葛敏会带上小雪媛去水清莲家和她的儿子一起玩,两个小家伙可开心了。现在,听江东峰说起水清莲的处境,诸葛敏真是为她担心呀。

    隔几天,诸葛敏给水清莲打通了电话。知道水清莲爱人的换肾手术很成功,现在正处于恢复阶段。因为是公费医疗,单位又给了特别补助,所以在经济上暂时没大问题。只是将来自费药方面要有些负担。但水清莲说这些她都能应对的了的,请放心。诸葛敏千叮咛、万嘱咐水清莲别着急,并讲得空一定去看她。

    “水清莲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这么倒霉呀!”诸葛敏和水清莲通完话,惆怅地撂下电话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铁路分局关于停止委外装卸作业的通知下来了。江东峰找来了货运主任,问他前些时通知他了解委外作业的情况进行的怎么样了?货运主任是个新上任的较年轻的张主任。

    他说:“委外作业的人员不多,给他们的活儿平时也就不多。我已经通知过他们了,也没什么反映。分局通知下来了,告诉他们撤就完了!”江东峰听张主任如此一说也放心了。就将那个他批过“照通知执行”的分局通知交给张主任去办理。

    车站又分配来一批服役兵,下到了各车间。货运车间分了两个,人事孙主任交给江东峰这两个人的令时,告诉江东峰,这两个人一个是车站退休老工人的儿子,一是党委于书记的儿子。

    “车站自己员工的后代接班的不少呀!”江东峰对孙主任说。

    “咱们这小城就业机会少,大部分年轻人的就业机会都是先当兵,复员后分配工作。车站的子女通过这办法加入铁路的不少呢。但也不是人人都能进铁路的,还得给地方留位置呢。这次进来了八个,只有一半是自己员工的子女,另四个就是地方政府的子女了。没办法的事,回回为接受人员扯不少皮呢。”孙主任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

    分局下达清退委外装卸作业的通知过后第三天,货运张主任带进两个人来见江东峰。来人年纪都不小了,其中一个江东峰有点儿眼熟,介绍后知道就是委外作业的领班,另一个是车站所位于市区的一个副区长。

    “江站长,何副区长来拜访你,说说委外作业的事。”张主任介绍说。

    “欢迎欢迎,快请坐。”江东峰一面招呼着,一面拿起暖瓶给来人倒水。

    “江站长,我们区的这些工人在车站工作很长时间了,能不能考虑继续在这里工作呀?”何副区长还没有坐稳就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了。

    江东峰刚到了半杯水,就让张主任接过暖瓶去,接着倒水了。

    “恐怕不行。你知道铁路新线开通后,车站的装卸量就少了接近三分之一。我们自己的任务量都完成不了了,哪有多余的活儿委外呀。” 江东峰回过身来,面对何副区长,也没有拐弯儿就回答上了。

    “江站长,我们这小地方,工作难找呀。这二三十人,一下子都下来,区里也不能立即安排。你看,能不能缓一缓,别马上执行,行不行?”何副区长接过张主任递过来的水杯,也没顾上喝一口,就急着用近乎商量的口气说道。

    “恐怕也不行。以前虽然车站也有难处,但还是勉强撑着。现在分局的通知下来了,必须在十一前清退完毕的。我们也没办法了。”江东峰又一个不行。

    “那能不能向分局再反映反映,给个特例,把咱们车站这块延长一段时间?”何副区长又提出请求。

    “那怎么行?这是分局统一下的通知,各站都得执行,哪有特例一说?”江东峰觉得此事必须要按分局命令执行,又是一个不行。

    这时的江东峰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这个错误就是上一次酒厂伪报品名被罚一事时,章家禄所说的话,他没有理解和采用:“遇到事儿,先别张扬,多看看、尽量拖拖,看准了再发表意见。免得急中出错、骑虎难下呀!”

   其实对这件事,江东峰应该在何副区长的第三个请求时,打住,不可断然拒绝。应该说:“这倒可以商量,我们给你反映反映,看能不能让分局缓一缓。”把副区长稳住,给他个面子,等两天看情况再做工作。可江东峰冒傻气了,遇事儿这书生气就出来了。

    这三个请求都不行了,后路也就完全堵死了。三个“不行”不是太张扬了吗?这下江东峰就“骑虎难下”了。

    “既然都不行,我们也无话可说了,就不打搅了!”何副区长说完即无可奈何又愤愤地走了。

    江东峰觉得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分局的通知就可以执行了。谁想到,临下班的时候,于书记打电话让他过去一下。

    “小江,今天下午何副区长来过了?”于书记问江东峰。

    “是的,他来要求延期执行分局停止委外装卸作业的事。我做工作说这是分局的统一命令,一定要执行的。”江东峰简单汇报了见何副区长情况。

    “有点儿麻烦了,咱俩必须去区政府一趟,区里的党委书记赵敬芳有点儿不高兴了,得去缓和缓和。”于书记让江东峰和他一起去。

    “咱铁路自己的管自己的事儿,他们能有什么意见?”江东峰有点儿拐不过弯儿来。

    “这里面很复杂。从正面讲车站党委是属于铁路和地方双重领导的,具体到有些归口地方管理上的事情,我们更是离不开政府的。如计划生育指标管理、参军指标分配、以及孩子上学、幼儿到市区入托等等都离不开当地政府。俗话说‘水再大也漫不过桥去’,地方政府的意见必须得重视。”于书记这么一讲,江东峰知道今天这事有点儿麻烦了。

    “到那儿以后,你听我一个人说。你不要过多解释,只赔礼道歉就是了。让他们发发火吧。”于书记叮嘱江东峰。

    于书记和江东峰每人骑了一辆自行车去了区政府。江东峰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区政府在一个平房大院里,大门就很有气势,院子也很大。区里已经接到于书记电话,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在门口等着呢。

    小秘书把他们二人请进了会议室说:“赵书记正在主持会议,请你们先等一下。等会议结束就来请你们!”说完个倒了两杯水,就走了。

    这一等,半个小时过了,天也黑了,还没动静。于书记说:“别忙,这是先给咱们来个下马威,让咱俩反省一下呢!”

    江东峰心里想,要我反省还说的过去,要于书记陪着太过意不去了。

    会议室灯亮了,那小秘书进来了:“真对不起,会议刚完,赵书记请你们!”江东峰想是不是开会了,鬼才知道呢。

    赵书记的办公室可谓壮观,有六十平米大小。一张大办公桌和一把特制的大坐椅,体现着主人的威严。一个看上去有五十多岁,满脸都是疙疙瘩瘩肉的人坐在那大坐椅子上。要是椅子上蒙上一块虎皮,你一定会联想到“座山雕”。那人就是赵敬芳赵书记。

    于书记走过去和赵书记握手,那书记欠了欠身子去了握了一下。当于书记介绍江东峰,江东峰过去准备和他握手时,他坐在那里没动夜没有意思和江东峰握手,只是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就是那个神气十足的年轻站长呀!我们这位老区长去求你办事,成不成的不说,你一口一个不行,你也太不尊重老人吧!”

    得,江东峰听明白了,这是赵书记“敲山震虎”呀!不管什么事,今天看来是说不清了,这就是要纠正你的不尊重老人的态度了。

    “赵书记,别生气。小江刚上来不久,工作经验不足……”于书记赶紧打圆场。

    “这跟工作经验有什么关系?这是态度问题。”赵书记不依不饶且狠狠地说。

    “小江也是执行分局的命令,您知道上级的命令也是不好违背的。”于书记继续解释。

    “执行命令是应该的。但也不是连个缓缓的机会都没有吧?重要的还是眼里没有老同志!这个小,小什么来着?”赵敬芳的话就是不离开“尊敬不尊敬老同志”这个主题。

    “小江!”于书记赶紧提示。

    “小江,你自己说,你在对待老同志的态度上有没有错误?”赵书记咄咄逼人地质问江东峰。

    “是、是、是,赵书记批评的对,我有错误。”江东峰只得违心承认。

    “好,你既然知道错了,就好哇。我批评你,也是教育你。年轻人呀,要知道对待老同志的态度可是个原则问题。没有老同志多年的工作,为我们党的事业打下基础,你能够接过来安安稳稳地站在这个位置上嘛?”赵书记的大道理让人无法反驳。

    “是,赵书记。今天的事小江做得不对。我们党委也有教育不够的责任。回去后,还得多批评他。”于书记不失时机地把赵书记的话接过来了。

    “对,小江是你们铁路的干部,归你们管理。我也就是就事论事地发表些意见。既然你们承认有错,那就好。我也不多说了。但既然来了,我还得管你饭吃。于书记,怎么样,赏个脸留下喝喝?”赵书记冲于书记说。

    “赵书记说的哪儿话呀,我们犯了错儿,赔礼道歉还来不及呢。书记还请吃饭,一切都听您的安排了。”于书记也不敢不从了。

    “好,那个,去把何副区长请来,小江给我道歉没有用。还得看看何副区长能不能原谅你!”江东峰想,坏啦,这一定是“鸿门宴”啦!

 

(第四十九回)百口难辩  强忍耐赔礼鸿门宴

            外出学习  经省城东峰会鲁民

 

   看来赵书记早已有准备。酒宴设在刚才的会议室里,桌子的摆法也挺有意思,三张书桌大小三张长方桌子,呈“品”字形分别摆好。赵书记一人一桌,在正中间,左右各摆了一桌。在赵书记左手一桌上安排了于书记和何副区长,在他右手一桌上安排了江东峰,还有小秘书。

    区政府的食堂准备了菜肴,江东峰也没有细看,反正挺丰富。不过,容不得他看菜、吃菜了。

    一坐下,赵书记就发话了:“铁路和政府是一家人,今天铁路来地方政府慰问来了,我们得欢迎。不过,今天上午发生点儿不愉快的小事儿是这个车站小江对着何副区长犯的错误。小江也已经承认他有错误了。小江,你说该不该给何副区长当面赔礼道歉呀?”

    “那是得当面赔礼道歉。请何副区长原谅我小江年轻,对您老不敬啦!”江东峰站起来向何副区长赔礼道歉。

    “哎哎,停停!这叫什么赔礼道歉?酒桌上有干用话赔礼道歉的嘛?”赵书记还没说话,于书记先发话了。

    江东峰一听明白了。赶紧端起酒杯,走到何副区长面前说:“何副区长,对不起,我罚酒!”说着干了杯中酒。

    转身走时,赵书记发话了:“赔礼要喝三杯呀,而且要酒满心才实。”

赵书记的话,弄得于书记挺尴尬,本来是抢先揽过去,想保一下江东峰的,结果引来个大头儿的。

    江东峰无法,只得端起那足有八钱大小的杯子。小秘书也“看人下菜碟”满满地给江东峰倒上了。

    三杯酒进肚,江东峰尚可对付。那赵书记看到江东峰喝的爽快,倒也有了点儿笑模样了。就让于书记喝酒,说:“看来这小江也是个爽快人。行,我们也就接受你道歉了。可是,你得感谢我这请你们喝酒的吧!”江东峰一听又是要灌他酒了。没法儿,这赵书记是绝对得罪不得的呀!喝,今天得卖命啦!

    “谢谢赵书记,您说,怎么敬您?”江东峰端着酒杯说。

    “还用说吗?怎么敬何副区长的,就怎么敬我吧!我怎么也不能比何副区长低吧?”赵书记绝对是硬茬口。

    江东峰一咬牙,又连干三杯。

    “好好好,铁路上有人才呀!于书记,这小江的酒量不错。这样,何副区长别自己喝呀,也回敬一下吧!”赵书记果然高,这球打回来了。

    “来,小江,不打不成交,我敬你一个!”江东峰还明白,这是彻头彻尾的“鸿门宴”啦!

   七杯酒下肚,江东峰觉得有点儿晕头转向了。

    这时,赵书记又发话了:“小江,别老敬我们的人呀,你们于书记为了你。陪了半天了,你还不该敬一下?”

    江东峰一听,这是赵书记千方百计在想辙要把他灌醉的。不过于书记的确是要敬一下的,于是端起酒杯冲着于书记说:“于书记。来我敬您,您随意!”江东峰这杯酒是实心实意的。

    这酒一来二去的都喝了快俩小时了。赵书记见还没有把小江灌倒,不死心地说:“小江,我来敬你一杯。”

    江东峰马上站起来,凑过去说:“赵书记,您敬,我可不敢当。我再喝一杯,再敬您!”江东峰一仰脖喝下,有些打晃了。

    赵书记大概看到差不多了,就说:“好,今天就这样,喝多喝少,我不管了。不过问题没解决,你们还得给我们面子,不能赶尽杀绝呀!”

 

    江东峰在于书记的呵护下,懵里懵懂地回到了车站,总算没有撂倒在外面。

 

    事情当然没有结束,铁路分局的通知仍然有效,上面一再催着执行对路外装卸的清理。但由于地方政府的压力,车站方面只好暂时拖着。到这时候,变成站方向地方不断地请求支持了。

    一来二去,已经超过那通知下达后的二个月了。没有办法,车站还得硬着头皮向区政府说明情况。其实,区政府实际上已经做了安排,只是要车站的好看,说到底是要江东峰的好看,故意拖着不办。

 

    这天,于书记又找江东峰:“看来,事情有缓儿。不过,咱俩还得去一趟,再把分局要求的情况向区政府赵书记汇报一下。”

    江东峰知道这次还是躲不过“鸿门宴”。上次是临时走的没有做准备,肚子里是空的,所以难以对付那浓烈的酒精。这次,于书记提前告诉了他就好办了。于是,江东峰跑到食堂去买了两个馒头,加上两块酱豆腐,一口气吃下,垫了个底儿。

 

    果不其然,赵书记明白这件事儿车站也做不了铁路分局的主儿。此外拖了两个月,下面的人员都安排妥当了。于是,发话支持车站工作。但是接下来要再“宴请”他们俩个,再来重复一场上次的表演。

    不过这次江东峰可是主动出击了,虽然他比上次还多了两杯,但比上次清醒多了。而且在敬赵书记三杯酒时,请赵书记不要喝,让小秘书代替。最后把小秘书灌得直叫江东峰大哥。

    至此,江东峰彻底明白了,这站长、副站长的确实不好当呀,必须得“酒精考验”才行!

 

    冬天到来前,宋站长找来江东峰谈话:“东峰,你管货运也有两年了,体会了货运工作的难度也积累不少经验。你还年轻,将来要承担的担子更重,党委研究让你去主管客运,再积累一下管理客运经验。”

    其实,江东峰也明白由于处理这个委外装卸问题表现出自己的弱点,于书记有点儿不放心了。因为货运工作与地方和其他企业的利益关系太密切,而江东峰的书生气太多,暂时换换工作也是对他一种保护。

    江东峰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于是,就和章家禄把工作对换了。

    章家禄事后对人讲了这些话:“这小江呀,还真挺能,硬挺过了两年。不过,要不是于书记和宋站长给他戳着,他一年都难说待下去。他呀,还是‘嫩’呢!”

 

    江东峰主管客运后,工作还比较顺利的。秀贤站在水清莲在时积累下对重点旅客的服务经验,在江东峰的手里得到进一步充实,并延伸了许多服务项目。秀贤火车站客运工作也多次得到分局和路局的表扬,特别是这年的春运工作做得好,

获得了路局的竞赛优胜红旗。

 

    车站盖了一批新房,江东峰和诸葛敏搬进了新分的两居室楼房,告别了那间居住了十一年的“拉合辫”土房。上小学的小雪媛都八岁了,也该分屋睡了。

    春运过后,路局下达了一个通知,让江东峰去参加部里举办的一个客运学习班,地点在武汉,时间是一个月。

    诸葛敏在给江东峰准备行李时说:“一个月回不来不要紧。在中间休息时,抽空回趟湖南看看小雪岭吧。”说着也眼泪汪汪的了。

    江东峰说:“不用你惦念,我早有这打算了。要不要和你妈妈商量一下,看机会把雪岭接回东北来吧。”

    诸葛敏说:“恐怕难,不过可以试试看。”

 

    江东峰在省城转车时有小一天的时间,他去看望了刘进江,知道他已经到路局车管处工作了。从刘进江那里得知董亚茹、周珊、杨帆三妯娌都走了,前两个分别调回了上海和北京,与丈夫们团圆去了。杨帆考上天津某大学的研究生,据说马上毕业已确定留校了。郑斌和萧冀永两个人也得到重用了,一个是路局货管处副处长,一个是路局下属分局的副书记了。

    江东峰说:“也该这样,让大家都发挥发挥作用了。都是三十好几岁的人,过去耽误时间太多了,不然这辈子就没有发挥的余地了。”

 

    在省城江东峰还去看了鲁民,鲁民也是一个段的党委书记了,见到江东峰后,一定拉他喝酒。在一个小饭铺里,两个人喝着酒说起当年在路局参加庆祝“九大”召开而组织的演出后,因为几个人在鲁民家喝酒闹出的那件事。当时几个人饮酒作诗、说俄语,被“小脚侦缉队”误认为是苏修特务对暗号,报告了派出所,结果被抓去拘留了。

    “知道吗?说俄语最多的那个童占军,这次“因祸得福”了。因为部里人员老化,需要从年轻的大学生中提拔一些人接班。外事部门在选拔人员时,有人提起当年这件事说:‘那个讲俄语被误认为是苏修特务的,俄语一定不错。去考察一下,能行就调来!’得,位于边陲小站的童占军一步登天,进部、进京啦!还别说,他的俄语还真是顶呱呱呢!”鲁民特别兴奋地说起童占军的机遇。

    “行,到北京去会会他!”江东峰也兴致勃勃地说。

    “哎,老江,还有那雅兴吗?,咋俩对下诗词!”鲁民突然又来精神了。

    “你不怕再被‘小脚侦缉队’发现抓进去呀?”江东峰开玩笑说。

    “啥时候啦,还说这话,你对改革开放没有信心。”鲁民说。

    “得,你文革遗风还没改,又上纲上线、扣大帽子啦!不过,来就来,谁怕谁呀,你出题吧。”江东峰接受挑战。   

    “那咱们就怀怀旧,以当年饮酒惹事,被‘小脚侦缉队’指认,抓到拘留所那事为题,来首‘满江红’词如何?”鲁民建议了。

    “好,你出题,你先来吧!”江东峰让鲁民先说。

    “今儿时间太紧了,咱俩就合作一首‘满江红’。我先来前面,你接后面,怎么样?”鲁民出来这个主意。

    “随你啦!”江东峰同意了。

 

   往事重提,启陈帐,娓娓叙来。思旧日,醉酒诗赋,纵放悲怀。才高八斗谁人识?倒颠岁月无黑白。说什么月移花影斜,茫然哉。”鲁民当然是出口成章了。

“好,特别是‘才高八斗谁人识?倒颠岁月无黑白。’真实的很,也真是让人不堪回首呀。”江东峰感动地自己喝了一杯。

    “别感慨了,该阁下您啦!”鲁民催上啦。

    江东峰略一沉思:

    此生路,世上客。任漂泊,需学乖。怨更漏无情, 杯盏出宅。沧桑变幻为正道,自始艳阳照阴苔。待起步奋发幸有时,好年代。”

    “好!君之佳作也。‘沧桑变幻为正道,自始艳阳照阴苔。待起步奋发幸有时,好年代。’真该庆幸我们还是赶上了好年代,得感谢邓小平、感谢改革开放呀!不然,只能如君词中的‘此生路,世上客。任漂泊,需学乖。’了。那时候,如果你竟敢‘怨更漏无情, 杯盏出宅。’郁闷地喝了酒想把盘子酒杯扔出去都不行呀!”鲁民此时大发感慨了。

    “就得被‘小脚侦缉队’指认,抓到派出所去了,蹲拘留所,啃窝头吧!”江东峰说着,心里酸酸的,不愿再回忆往事了。

 

     “今天就咱俩人,没气氛。这次也太仓促了,等你学习回来再找多几个同学,大家聚一聚吧!”鲁民说。

    两人喝着、说着,就快到开车点儿了。江东峰告辞,鲁民送他去车站。

(第五十回)爱情坚贞  终盼来绝望成有望

           苦尽甘来  鹊报喜合家得团聚

    火车一声长鸣,江东峰乘坐的列车穿过了辽中的一个小城市。列车是特快,在这里不停车。江东峰沉浸在对这次入学和盘算合适去看看儿子的思索中,没有注意这个城市是哪里。如果他能注意到了,也许他会想起这个城市里曾经有一个和他与诸葛敏一起劳动的人,而她已经将她年轻的生命结束在小兴安岭的山林中,伴着她心爱的人一起埋在青松和白桦掩盖的山丘上。这一对早逝的年轻人就是梁美琴和苏林泉。然而,关联着梁子的故事却没有结束……

    梁子的母亲正在自家的小院里忙活着,今天她的大女儿梁美瑜和女婿吴方域要带着宝贝外孙回来过星期天了。她刚刚剁完包饺子的猪肉馅,正坐在小院里的小桌旁摘韭菜。正是仲春的季节,“黄瓜韭菜两头鲜”嘛,现在吃韭菜正好。入了夏,韭菜就柴了,不好吃了。宁静的小院里就她一个人,院里的两棵梨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满树雪白的梨花引来无数的蜜蜂采蜜。一对喜鹊从早就喳喳地叫个不停,小梁子母亲心情大靓,孩子们很快就回来了。

    自十二年前,她的二女儿梁美琴和女儿那没成亲的恋人苏林泉一起埋在小兴安岭后,她从处理事故的小兴安岭回来就大病了一场。多亏还有大女儿梁美瑜的陪伴和照顾,使她渐渐地恢复过来。两年后,苏林泉同宿舍的大学同学吴方域进入了梁美瑜的生活,两人结成了夫妻。在九年前小两口给她添了个可爱乖巧的小外孙,给她的生活注入了新的色彩。接着“清除四人帮”、结束“以阶级斗争为纲”、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一件件喜事接踵而来,她感到越活越年轻了。

    梁美瑜今年调到吴方域任总工程师的大厂去工作了,今年刚满五十二岁的她不愿意提前从教师岗位退休,没有跟随了去。但梁美瑜每周都会带着孩子来看她,吴方域只要有时间也一起回来。

    梁子母亲不愿离开这里,除了那干了一辈子的教师职业,更重要的是,她不愿意离开这个小院。这个小院是他丈夫生前为她和孩子们留下的唯一财产。她甚至怕一旦她离开了这里,小院就会消失。那时,她的亲人,她那不能忘怀的丈夫和女儿美琴如果回来就找不到家门了。

    想起美琴,梁子母亲流泪了,她甚至想起苏林泉那年办毛主席像章时来到这小院和她一起包饺子的情景,想起苏林泉说起梁子与他一起吃冻梨和鱼炖豆腐时的欢笑声。如果他们活着也会成家,也会生儿育女,这个家庭该多么热闹呀!可他们不能回来了,她和美瑜亲眼看到了梁子和泉子冰凉的尸体。她现在的女婿吴方域亲手和同学与工人师傅们掩埋了他们。不能回来了,这是她亲眼看到的,不会错的。可怜的梁子和泉子呀……

    然而,她那亲爱的丈夫才是他最大的梦想,她在梦中最常见的还是他呀!那年,一个不知名的丈夫的狱友写来没有地址的信,使她得知丈夫因病身亡了。但她永远都怀抱着梦想,也许是丈夫为了让她断绝对他的思念,也许怕更多的连累她和孩子……她一遍遍地幻想着,也梦想着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可是,三十年过去了,丈夫活着也快六十岁的人,再见面恐怕也不认识了。她想起苏东坡吊念亡妻的词:“即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了。她又泪流了。

    今天很特别,一对小喜鹊总是在叫,轰它们也不肯离去。梁子母亲既喜又烦,她冲着喜鹊说着:“叫什么?梁子爹要回来?要是他回来,你就叫三声!”她突然异想天开了。不想,那其中的一个小喜鹊真的:“喳喳喳!”叫了三声。梁子母亲笑了笑,冲另一只说:“你也叫三声,我才信!”这次更让她大笑了,那另一只居然:“喳喳喳!”也是三声。就在这时,有人叩响了她那小院的门。

    就在梁子母亲一遍遍地回想亲人的时候,小院前的街道上走过来一个人。这个人年近六十,虽然已经满头白发,但精神烁烁,走起路来有着军人的气势。这个人就是梁子母亲的丈夫,梁美瑜和梁美琴的亲生父亲金振武。

    说起来,这是个传奇。当年梁子母亲接到的信是真的,写信的人的确是受了金振武临死前的嘱托,而且那人亲眼看着金振武咽气后被拉出了他们一起居住的住所。于是,第二天那人出狱后就遵照金振武的嘱咐写了那封信。这是没有任何虚假和作弊的。在那人的眼里和记忆中梁子母亲的丈夫金振武,的确是死了。

    然而传奇发生是在两天之后,已经被拉到存尸房的金振武,在第三天被人用排子车拉起去山里掩埋的路上,竟然苏醒复活了。被吓了一跳的拉尸人是个有经验的国民党老兵,这个见惯生死的人,明白这不是诈尸,是真人复活了。于是,又把金振武拉回去了。在经过半个月的治疗后,金振武居然逐渐康复了,又被送回劳改农场继续服劳役刑期。

    在以后的十年中,金振武结识了一个因为走私进口物品而被判刑的劳改犯人林建祥。长期在一起劳动和相互关照,使他们结成了朋友。他们1962年同一天拿到遣返证,被解除劳教释放时,林建祥对金振武说:“你出去也没地方可奔,不如跟我去我老家吧。我家在广东海边,我哥哥是生产大队的队长,说话管事儿,到那里好生活的。比你回去被继续进行监督改造强多了。而且你离婚了,回去算什么?哪儿能接受你?”金振武想想也是,回去只有给妻子女儿已经平静的生活带来更多的麻烦和痛苦。于是,就随他林建祥一起去了广东。

    那时正处于国家的困难时期,林建祥的家乡本来还是挺富裕的地方,结果也被搞得人们都活不下去了。他们赶回去时,正是那里的人们向香港大逃亡的高峰期。他俩在村里连一夜都没过,跟着逃亡的人群就逃去了香港。

    在香港时,幸运的是金振武居然找到了当年黄埔军官学校的同班同学。已经经商成功的同学不但从经济上帮助了他,后来还帮他迁移到了美国。在美国的二十年中,通过打拼他已经很有成绩,有了自己的事业。但是如同在服劳役期间的十年一样,妻子和女儿始终在他的心中。在美国二十年他谢绝了所有的好意提亲,始终保持着单身。

    在中美两国关系缓和、建立外交关系之后,金振武就始终在寻找回国的机会。终于,今天金振武真的回到了在梦中反复出现过的小城。使他惊喜的是小城依旧,那个他和她的小院都保持着三十年前他离开时的样子。但是,里面会是谁?是她吗?房子会不会易主人了?毕竟三十年了,这三十年中“物是人非”是完全可能的呀!金振武踌躇不安、他来去徘徊,他思绪万千……

    最后,金振武那坚毅的军人性格让他鼓起勇气,走向院门,高高地举起手臂却又轻轻地敲响了那小院的木门。

 

    “谁?”梁子母亲被这突然的敲门声吓了一跳,这不是自家人的敲门声,如果是,会先传来外孙宝宝的大声呼喊。难道真的如同对小喜鹊的对话一样“他回来了?”,她看了看,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这是白天呀,我在做白日梦吧?那一定是问路的或者是邻居来借什么东西吧。她理理头发,拽了拽上衣,坦坦地走到门口,打开了院门。

    “你找谁?你……你是……”梁子母亲第一眼看到来人时,她确定是问路的。但来人没有说话,只是用惊奇又略带欣喜的眼光看着她。突然,她发现了那人的眼神儿,那永远都饱含深情和坚毅的眼神。

    是他?不能!她的感觉还是在梦中。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声,而这一声中却饱含着期待!

    “素馨!素馨,是我!是我呀!”来人张开了双臂,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是振武!我是金振武”

    “振武?你是振武?你是我日日夜夜都盼望着的振武吗?你不是死了吗?”素馨用颤抖的充满疑问又渴望的声音说着,并软软地倒下去了。

    当梁素馨从迷茫中缓过来时,她和金振武依偎在小院的小桌旁。突然,她正过身来,用双手板正丈夫的脸:“让我再看看,振武,你真的是振武呀?真的吗?我不是还在做梦吧?你真的是振武?”

    “素馨,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这三十年来,让你和女儿们受苦啦!”振武的眼里充满了泪花。

    “振武,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一定受了不少苦吧?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把我们丢在这里,我以为这辈子永远见不到你了!”

    “素馨,听我慢慢给你说,我也没日没夜地想你们呀!”

    “这些年,妈妈死在61年的困难时期,美琴也死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只剩下我和美瑜啦!你怎么不回来看看我们,你好狠心呀……”

    “素馨,我回来了,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了,过去的悲惨日子不会再来了!听我讲讲我这三十年好吗?”

    平静下来的梁素馨静静地躺在丈夫的怀抱里,听着他讲那饱含辛酸又惊心动魄故事,讲那充满思恋和万般无奈的过往。树上的喜鹊完成了报喜的任务早已飞走,采蜜的蜜蜂们采够了花蜜也飞走了,小院里只有那两棵盛开梨花的大树在静静地听着梁素馨和金振武这一对患难夫妻讲述着那凄惨的爱情故事……

    “姥姥——”一声带着惊奇和幼稚的童声呼喊惊动这一对老恋人。

    素馨马上从振武的身边站起来,喜悦但略带尴尬地忙向站在他们身边的梁美瑜一家三口说:“美瑜,这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他真的回来啦!叫爸爸!”

    “美瑜,美瑜,孩子,你好吧!我离开你时,你才三岁多,那时你喊爸爸的声音我永远都记得!”金振武望着美瑜动情地说

    “爸!”梁美瑜一下子扑到父亲的怀里,大哭起来。多少年啦,因为这个爸爸她被世人白眼,她被划为另类,她心中有多少委屈和不平呀!然而她从来没有埋怨过父亲,父亲在女儿的心中永远如山一样巍峨。

    梁素馨把外孙拉到丈夫身旁,对外孙说:“叫姥爷。”

    “姥爷。”“爸!”吴方域父子的喊声把金振武和梁美瑜父女从悲痛和怀旧中召唤回来!

    “好,好!谢谢你们父子给这个曾经无望的家庭带来了希望和一路的相伴!”金振武抱起外孙并向吴方域说了以上的话。

    “等等!”突然金振武放下外孙,转身向屋内走去,他知道那里还有两个人在等着他!

    走进外屋里,金振武一眼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一张慈祥的老太太脸上挂着笑容面对着他,好像在说:“振武,你回来啦,先洗把脸,歇歇再说话吧!”

    “岳母,妈!我回来啦!振武回来啦,您受苦啦!我给您叩头啦!”金振武说完大哭起来。

    随着他进来的一家人都跟着哭起来,这哭声冲出了屋顶,冲向蓝天,惊动了小院中的两树梨花。然而这哭声不仅仅是悲痛,也饱含着欣喜和希望。那梨花乐了,它们似乎理解世人的生活里会有地动山摇、洪水肆虐,也有寒风刺骨、阴霾满布,但更会有阳光灿烂、朗月清空、春风浩荡、秋实怡人。活着的人们不管什么样的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生活总是在继续。

 

(第五十一回)水起风生  江东峰升职进省城

            一十八年  日月长入党真艰难

    江东峰在武汉的学习也很顺利。在学习期间休息时去了诸葛敏家探望岳父母大人,当然是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儿子。儿子很高了,但对他却陌生了。第一次见面却生生的让江东峰心里很凄凉。直到第二次见面,父子间才热络起来。江东峰也感觉到毕竟“血浓于水”呀!

    即将结业的前一天,江东峰收到了宋站长从车站打来的电话:“东峰,祝贺你呀!你的工作有变动了,调路局客管处任主管副处长了。车站接到通知,让你回来时直接去路局政治部报到,再回秀贤交接工作。此外,诸葛敏也调路局文教处,你们要一起走了!”

    江东峰接到这电话当然是高兴的,前一天他刚从诸葛敏家回来,在讨论雪岭回东北的事时,岳母坚决不同意,她坚持说自己虽然快七十了,但还能照顾雪岭。又说东北条件不好,教育也不如这里,始终不松口让雪岭回东北。如果将来到了省城,也许岳母的态度会转变,条件允许的话,也能接她来住住了。

 

    回程路过北京,回到父母身边,告诉了家人这一变化,二老当然高兴。母亲忙着张罗了一桌饭菜,把在京的江东峰的姐弟们都叫回来,全家团团圆圆地为江东峰祝贺。母亲还为诸葛敏母女准备了食物和衣服让江东峰带回去。

    吃饭时,父亲问起了一个问题,让江东峰很是不好回答。

    “东峰,你都当副站长快三年了,加入组织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吗?”父亲关切地问,江东峰没有立即回答。

    “过去是爸爸的陈年老账耽误了你。可是前年我的事情就有结论了呀!也给你去了信,让你向组织汇报。怎么组织上没有反应呢?莫不是你的努力不够?可不够,还能提到局里去了?”父亲一连串的问题让江东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爸,入党和提干有关系,但不是唯一的关系。这里面的事情很繁杂,我一时半时说不清,不过请您放心,入党的事我在努力,我还是有信心的。”江东峰只能这样回答父亲。

    “好吧!我相信我的儿子是优秀的,不能入党是绝不可能的。”江东峰的父亲一边说着,一边用有力的手拍了拍江东峰的肩膀。

    父亲这特殊的鼓励方法和柔和的眼光让江东峰暂时平复了内心深处的伤痛,父亲是理解儿子的。江东峰向父亲回报了一个充满信心的微笑。

 

    江东峰乘坐上返程的火车时候,父亲的话仍然响在他的耳畔:“我相信我的儿子是优秀的,不能入党是绝不可能的。”

    是呀,为什么入党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不是江东峰不努力,也不是他没有找过车站党委的组织部门表达过自己要求入党的迫切心情。但连续两年的追寻结果竟是那样的不可思议,令人啼笑皆非。

    1981年初,父亲写来信告诉他,历史问题有了结论,恢复了文革前关于他“特嫌”问题结论,“查无此事”。其他问题均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此外,父亲的成分也正式确定为“城市劳动者”。

    江东峰接到此信后,马上就交到了党委组织委员老莫那里。老莫说:“好哇!我们会组织调查,尽快核实,这对你解决组织问题清除了一大障碍。”

    接着,在下半年,再去找老莫时,老莫说:“按条件,你早该解决组织问题了。可是,现在我们也遇到难处。今年分局组织部批评我们发展干部中的党员多了,不注重发展工人中的党员。因此,今年的发展重点是工人。你只有等等了。”

江东峰有心去找于书记,可一想,老莫说的也许实话,他知道发展党员的计划是有名额数字分配的。去找于书记只能添麻烦。算了,十几年都等了,再等一年也无所谓了。

    进入1982年,老莫对他的谈话又有了新的元素:“分局组织部说,我们车站的女党员比例过小,党委决定今年的重点是发展女党员。”

    这时,江东峰已经没有心情去争什么啦,作为干部他不好跟工人争;作为男人更不好与女人争啦!

    那他只有等,也许等到老莫说:“分局组织部批评我们了,说我们发展领导干部党员的数量太少”时,我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

 

    江东峰到省城的铁路局政治部报到了,政治部主任交给了他客管处副处长的命令,并且告诉他,由于处长休病假,到处里后,将由他主持处里的工作。这无疑对他是压力,也是考验。

    主任说:“依靠领导、依靠下面的各位同事,工作一定会干好的。努力吧!”

    江东峰也表态努力工作,不辜负领导的信任和委托

 

    江东峰从路局大楼出来,准备去火车站乘车回秀贤办理交接和搬家。在大门口却意外地遇到了章家禄。

    “这么巧?你来办事儿?”江东峰先去跟章家禄打招呼。

    “怎么?你不知道呀?宋站长通知你的时候没告诉你,我也调离秀贤车站来路局了。我报到已经半个月了。这回咱俩又是同一战壕的战友了。”章家禄得意地套近乎说。

    “在哪个处?”江东峰问他。

    “哈,财务稽查处。等你上了班,过来坐坐!”章家禄说的这个处,江东峰过去没有耳闻过。也不便再细追问,就告辞回秀贤了。

 

    江东峰一回到车站来见他人就多了,大部分是听到他要调离来看他的,问什么时候离开,要请他喝酒告别。江东峰说还是先看看车站的安排吧。

    于凤鸣书记第一个找了他;“小江,祝贺你呀,这次要去挑重担子啦!我们秀贤也真出人才,一下子去路局两个人呀。当然章家禄的情况特殊。你才是我们秀贤火车站的骄傲,是我们秀贤站工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大学毕业生呀!”

    “谢谢于书记和车站领导的多年培养,也感谢工人师傅们的热情教育。秀贤站是我永远难忘的地方!”江东峰讲这些话时,心情的确很激动,这也是心里话。

    “小江呀!有件事是我的工作做得不到。这也是你最盼望的一件事,还没有能够尽快地帮你实现。”于书记提的问题也是江东峰最后想要提的问题。

    于书记继续说:“党委是很清楚的,你多年来就有个要求入党的愿望。过去我也亲自给你谈过,因为你父亲的问题影响,在那些年是不大可能办到的。近年你父亲的问题得以纠正,本应及早地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但诸多问题是交织在一起的,包括一些具体的问题,就不再说了。反正在这个问题上,我做党委书记的要负责任的。”于书记果然厉害,他一揽过责任,江东峰就没什么要说的了。

    “现在你要调走了,从我们秀贤站调出提升到局里的领导干部没有解决入党问题,说出去的让人笑掉大牙呀。于是,在接到你的调令的当晚,党委就召开了特别会议,马上要组织部门安排了你的入党问题,并要求负责培养你的党支部等你回来立即进行审查,讨论。党委也争取在你离开秀贤站前批准你的入党问题。小江呀,我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你可能有怨气,这一切就算在我的工作领导不力吧。抓紧时间,尽快把问题解决吧!”于书记一口气讲完了。江东峰没想到自己争取盼望了十八年的事,似乎办起来并不难。

 

    很快,负责培养江东峰入党的党支部讨论并通过了江东峰的入党问题,过程十分顺利。会议是严肃的也是事实求是的,了解江东峰的党员说的最多的就是:“按小江的表现早就该解决入党问题了。”江东峰也最感谢这句话,他记得自己早就说过:“要组织上入党,就必须先思想上入党。”他不谦虚地讲,自己早就思想上入党了。

    党委也很快批准江东峰为预备党员。在专为江东峰举办的入党仪式上,当他举起右手跟着领誓人宣誓时,他想的最多的是,一十八年的入党路,走得真是艰辛。如今愿望实现了,却没有惊喜若狂的感觉。唯一的感觉却是今后“做一个真正符合党员标准的党员会更难”。

(第五十二回)十年磨斧  理应是不误砍柴功

            情意绵长  早认定他乡为故乡

    诸葛敏一直忙着准备搬家,收拾东西,也没有忘记给松源的水清莲去电话。由于时间太紧,他们去路局报到时路过松源就不下车了。以后,他们到了路局肯定有机会回来去看她。水清莲听到这个消息当然为他们高兴,祝愿他们的将来更幸福。但对自己的现状却不愿多说,只是说,爱人在修养中,只是不时地要去医院复查,比较累而已。

    诸葛敏还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马上打电话告诉了忙着告别和移交工作的江东峰:“听说王应三被拘留了,你快去问问是什么情况?”

    江东峰接到诸葛敏的电话立刻到隔壁姜同仁副站长的办公室。姜同仁主管运转,当然他应该知道运转职工的事。

    “小江,净忙着交接了,你师傅的事儿也不管了?”姜同仁无疑是开玩笑。

    “这是怎么回子事儿, 我刚听说。”江东峰比较着急地问

    “这事儿,你也管不了的。这王应三自己不争气,她老婆也糊涂,两个人大概看别人都发财了就坐不住了。可搞什么不好,却去搞什么‘跳大神儿’给人治病。能治得了嘛?不是纯粹骗人吗!”姜同仁很气愤地说。

    “这么多年跟他在一起,还真不知道他会这个!”江东峰的确没看透王应三竟然走这么一条路。

    “他哪儿敢在车站露这个,他自己也知道这是骗人的。具体派出所怎么处理,我也不清楚,据说送松源了。”姜同仁最后告诉江东峰。

    江东峰心里说怎么这么寸呀,?自己来后刚跟的一个师傅因事故进了松源拘留所,自己走前又一个自己跟过的师傅也进了松源拘留所。真是怪事!

    江东峰还是去派出所问了问情况。李洪亮现在是副所长了,一见江东峰来,就说:“指定是问你师傅的事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跳大神是有的,收了人家钱,没给人家跳好病,让人告了。正好现在抓这些歪门邪道的事,他赶上了。进去教育教育就得,没大问题,将来改过了就行了。”

    江东峰把情况告诉了诸葛敏,让诸葛敏去看看他的孩子们,把一些不带走的家什和粮食送给他家了。

    解振华来了,他听说了江东峰夫妇要调走的事,特意来告别的。江东峰说:“这阵子太忙乱了,想好是要去跟你告别的,你就来了!”

    “真羡慕你们呀!铁路落实政策就是快,你还赶上了接续提升。我们这里算完了。不是我们电力部门不行,别处,我的同学提升使用的多了,就我们这个地方,就是压着不让你动,找谁说理去?”解振华充满了怨气。

    “那你还在巡线?”江东峰问。

    “可不是嘛!这个局长就是为了他小舅子要当技术室主任,怕我进去把他小舅子盖住。”解振华很不忿地说。

    “没有向上反映?”江东峰问。

    “这局长一手遮天,反映了更麻烦!不说了,说一下肖世豪吧!”解振华转了话题。

    “上次你不是说他准备考研究生吗?考取了吗?”江东峰记得有这事儿。

    “这事儿让老肖遇大麻烦啦!”解振华语出惊人。

    “怎么,没考取?”江东峰挺纳闷。

    “考是考取了,可他那夫人愣是不让他去,闹了个天翻地复。她对老肖说:‘你就是不能去,你要去了,肯定就把我们娘儿俩丢了不管了。你真要去的话,我就先把你儿子杀了,我也自杀!’结果老肖只好打消去上研究生念头,现在还在党校呢!”解振华绘声绘色地把老肖夫人撒泼耍赖的样子表现出来了。

    “他那岳父什么态度呀?”江东峰知道老肖的岳父是个大干部的。

    “他岳父死啦。所以这也是那夫人担心的一条,怕老肖真的欺负她没了依仗,走了真不回来了!”

    “真是各家有各家难念的经呀!”江东峰叹道。

    江东峰和诸葛敏在最后几天里和相熟师傅们的话别,也参加了曾经待过的班组和车间的送别宴请,江东峰自然是喝了不少。他们夫妇俩的心情十分愉快,同时也有些不舍,毕竟在这里他们待了12年。

    在车站组织的送别会上,宋站长的讲话最直接:“都说这些年委屈了大学生。不错,不合理的政策让他们成了臭老九,下到基层来锻炼。但我们都学过辩证法,这其实不完全是坏事,反而成了好事。有老话说‘十年磨斧,不误砍柴功’呀!经过这些锻炼的大学生更能成为好干部。你们当了领导会更体贴我们基层,关心我们职工,更有经验和能力当好四化干部!”

    宋站长说到这儿,话锋一转,对江东峰说:“你去路局管客运,别忘了咱这秀贤站呀!车站能力扩大了,运量增加了,可这客运站舍三十年没变呀,太不适用了。有机会,记着给咱秀贤批款翻修一下吧!”

    “真是干什么吆喝什么,当站长就想着车站。好,宋站长的嘱托我记下了。”江东峰爽快地说。

    临走的前一天,江东峰和诸葛敏又去到原来住过的“拉合辫”房子处,和老邻居们话别。紧挨着住的张师傅老伴张嫂拿来三个比拳头还大的鹅蛋,一定要他们带上路上吃,江东峰和诸葛敏十分感动。

    走了,真要走了。火车站的站台上占满了送行的人,站领导、各车间曾经共事的师傅和同事,家属队的大妈、大嫂……

    站在江东峰身边的姜同仁告诉江东峰:“章家禄是自己偷偷走的,只有我们几个站上的领导送上车,其他人都不知道。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张扬。”

    火车开动了,江东峰和诸葛敏搂着小雪媛向站台上的人们招手,小雪媛问爸爸妈妈:“我们走了,还会回来吗?”

    “会的,会的!这是你的第一故乡,是爸爸妈妈的第二故乡!”诸葛敏握着小雪媛小手轻轻地说。

    火车在北大荒原野上奔驶着,又是十二年前他们来秀贤报到的同一个季节,而且是同月同日。江东峰和诸葛敏特意选择了这一天离开,为的是纪念这个对他们来说不寻常的日子。然而,天气却与当年有了颠覆般的变化,晴朗的天空、凉爽的风,完全没有了当年那种“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凄凉感觉。铁路旁那一望无垠的大地依然如旧,但多了许多的色彩,多了更多的建筑物。

    江东峰故意问诸葛敏:“‘秋水长天今安在,落霞孤鹜去何方’啦?”

    诸葛敏淡淡一笑说:“时过境迁、物随心变呀!”

    火车在铁路线上继续行进着,江东峰和诸葛敏也慢慢地从走出来的喜悦中渐渐清醒过来了,并陷入了沉思。毕竟他们这不是去度假,他们是去赴任,是去接手那对于他们来讲还是全新的工作。他们还需要做好准备,准备迎接新的考验。

 

 

(第五十三回)  慧眼识珠  老教授辩得宋珍宝

                交易得成  董学明感恩李老太

 

    江东峰和诸葛敏乘坐的列车在清晨时分接近了省城火车站。这时候,从省城火车站开出一列驶向松源的列车。在这趟列车上一个靠窗口位置的中年旅客默默地沉思着。他那英武俊朗的面庞显得沉稳又坚毅。他就是董学明。

 

    两年前,董学明在收废铜烂铁时,收到马坊镇李老太太的遗物。经请教县城的马老先生,得知这是一对儿宋代建州官窑为宋徽宗特制“斗茶”用的黑釉碗儿“兔毫”,而且是仅存于世的两只。使他认识了这两只小黑碗儿的价值。并且经马老先生指点,要到天津市的津宝路的“鬼市”去试试,看可否出手。

    董学明收好这“兔毫”,辞别了马老先生。正好第二天就是周三,他当晚就直奔天津去了。

 

    到了天津之后,董学明就打听津宝路的去处,半夜便赶往那里。此时,已经是腊月初十,天气很冷,夜半的街道冷冷清清。但是唯独津宝路上凌晨三点就热闹起来了。不宽的街道两旁,三三两两地摆着地摊儿。地摊儿都很简单,一块床单或是一条线毯铺在地上,摆着各色物品。每个摊儿前,或是点着“电石灯”,或是油灯,也有点蜡烛的。远远看去,那些忽忽悠悠的灯火真像“鬼市”。董学明想着马老先生的嘱咐,怀里揣着蜡烛呢,感到心里有点儿底气了。

 

    董学明在这条不长的街道上走了一个来回,观察着各个摊位的情况,时不时地停下来听听看看那些“捡漏儿”的游客和摊主的搭话及讨价还价。心里慢慢底气更足了些。于是,他找了个不显眼儿的地方摊开自己带来的那块包小黑碗儿的蓝布包袱皮儿,将小黑碗放在上面,再点着蜡烛。嚯,董学明心里忐忑不安地开张啦。

 

    很快,一个小年轻的跟了上来:“嘛玩意儿?瓷碗儿呀。什么价?”

    小年轻的一口天津话,说着拿起那对儿小黑碗儿问董学明。董学明不好说什么,只是说:“您给个价儿吧。”

    “五块,五块一个,卖不卖?”小年轻的很快就报价了。

    “您看好了。这可不是普通的瓷碗儿。”

    “嘛呀?不就是个老玩意儿吗?嘛普通不普通的?你要不卖,算我没说呀!”

小年轻的放下碗,溜达着走了。

 

    人来人往地,不时有人蹲下来看看,摸摸这小黑碗儿。但没有认真打算交易的。过了有一个小时了,那根儿蜡烛都快点过一半儿了,这时上来一个中年人。这人看上去像个对旧玩意儿懂行的人。他拿起这对儿小黑碗儿,翻来覆去地凑在蜡烛前观察着。抬起头来问董学明:“老玩意儿呀。是宋代‘兔毫’?”

    “您高明,有眼力。没错,是宋‘兔毫’。”董学明心里一阵激动,终于有懂行人来了。

    “嘛价儿?”那人问。

    “您懂行。你开个价儿?”董学明还是不愿自己开价儿。

    “50块。”那人说。

    “您再看看。这‘兔毫’不同一般的呀。”董学明说。

    那人听董学明一说,又仔细地揣摩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特别呀?要说这碗底有个暗花儿。这在宋代的建州窑和吉州窑都不少见的。您说您要什么价儿?”

    董学明已经感觉到这位虽然懂些古玩的知识,但“道行”不行。于是说:“不瞒您说,您出的价儿,‘百不足一’。”

    “哇!您别把我吓着了。您自己留着玩儿吧。”那人撂下碗,走了。

 

    渐渐地天开始亮了。董学明点得蜡烛也“蜡烛成灰泪始干”了,可是再没有人来“搭讪”这小黑碗儿。董学明感到这第一天算是个预演吧。该结束了,明天还有一天,再来吧。但他又有点儿不甘心,打算再等等。

 

    天大亮了。大部分的街摊儿都开始撤了,董学明也准备走了。正当他低头收拾这对小黑碗儿时,传来一个年轻人声音:“同志,能让我们看看这碗儿嘛?”

    董学明停止了收碗,抬头一看是一老一少的俩人。年少的有二十多岁,年老的有六十来岁。两人像是父子。只见那老年人,穿着一件呢子大衣,带着一顶蓝呢子毡帽,脖子上围一条花格毛围巾,显得文质彬彬。一看就是个有文化的知识分子。那年轻人一身轻松打扮,透着朝气。

    “可以、可以。您看!”董学明忙不迭地拿起小黑碗,站起来递给那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小黑碗,小心地递给了那老人。老人摘下手套,轻轻地抚摸了一会儿那小黑碗。然后又从怀里掏出老花镜,看来起来。看完,向着董学明问:“这位同志,您这老玩意儿,是怎么得来的呀?”

    “老家儿传下来的。”董学明这次完全按着李老太太的口气回答了。

    “您祖上可是做过大官儿的?”

    “不敢,祖上有一支在晚清宫里做过太监。”

    “啊?敢问您府上在何地?”

    “河北大城县。”

 

    董学明说完,那老人不说话了,继续看那小黑碗儿。接着,老人停下来,把小黑碗儿交还给董学明。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工作证:“同志,这里街上不好说话。我是这附近大学的老师,就住在隔壁街的大学宿舍里。您信得过我的话,能不能到我屋里谈谈?”

    董学明拿过老人的工作证,打开一看老人是大学教历史的辛教授。再看这对父子都是慈眉善目的,想想不会是坏人吧。而且是大学的历史教授,一定是个知识渊博的人,说不定就是自己要找的懂行的人。于是说:“没问题,您先请。”

 

    董学明揣好那小黑碗儿,跟着教授父子二人离开津宝路,转过街口就看到一个大院里有几座四层的红砖宿舍楼。要进大院时,辛教授嘱咐儿子去院门口炸油条的摊上买些油条回来:“这位同志蹲了半宿了,也一定没吃早点呢,弄点儿油条垫补垫补吧。”

 

    进院上了一个门洞的二楼,董学明跟着进了辛教授的家。这是个两居室的套间,一大一小的两房间中间有个不过六平米的过厅。过厅里放一个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已经满满当当的了。董学明看到这套家具应该是红木的。

那个大的房间里也满满当当的,靠里墙是几个书架,上面放着书和不少陶瓷。

 

    辛教授的儿子也回来了,买了一摞油条。辛教授已经用暖瓶的水冲了茶,请董学明喝茶,吃油条。董学明很不好意思。还是辛教授说的是:“见面就是缘分,能不能交易,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吧。”

 

    吃完油条,喝完茶。辛教授又开始拿出放大镜仔细观察那小黑碗儿了。教授的儿子插空和董学明说:“我父亲教历史,研究历史。更喜欢搜集老玩意儿。这不,文革前我们住的房子比这大多了,都摆满了那些瓶瓶罐罐的。文革中被抄家,打碎了不少,抄走的也没影儿了不少。落实政策后,返还回来的东西不足被抄走的三分之一。这红木桌椅可是唯一返还的家具了。文革结束了,我父亲又捡起这搜集老玩意儿的毛病了。这周三、周四呀,把我的好觉都给毁了。不过,母亲没了,我就这老爸了,还得尽量陪陪他呀。”

 

    “这位同志,姓什么来着?”辛教授停下来问董学明。

    “姓李。”董学明在这里撒了个谎,为的是把李老太太那个故事接下来。

    “姓李,大成县的。祖上有进宫当宫人的。那您和清朝的李莲英有没有关系呀?”辛教授像研究学问似地问董学明。

    董学明觉得辛教授一定知道这小黑碗的来历,于是也毫无隐瞒地把当初给马老先生讲的李老太太的故事讲给了辛教授听。只是他把自己扮成了李老太太的孙子。

“看来,这小黑碗儿就是货真价实的宋代御制‘兔毫’了。”辛教授听完后比较肯定地说。

    董学明接着又把马老先生讲的故事讲了一遍。辛教授听了哈哈一乐:“故事很动听,但是不是真的就真假难辨了。多是民间传说罢了。”

    “那这碗内的字‘天子万年’,可有说头儿?如何能认定这就是皇家御品呢?”董学明还是想从辛教授这里得到专家的“认定”。

 

    “清朝末年。有个大儒叫辜鸿铭,在别人提出为慈禧太后祝寿写对联时,他张口说到:‘天子万年,百姓花钱。万寿无疆,百姓遭殃。’哈哈,他说的一点儿都不错。这过去的皇帝就是专门搜刮民脂民膏的。那老百姓受苦受罪大啦!”辛教授先把这“天子万年”挖苦了一下,接着说:“这进贡给皇帝的东西,一是当时的宫廷有记载,历史档案可查;二是烧制这些瓷器时,一个窑里会烧出来好多的,但只在其中精心挑出最好的十二只,之后要将其他剩下的必须全部销毁。因为皇帝是独此一家嘛,这好东西只能他一家所有。为防止外人得到和皇家同样的东西,除了进贡的外,其他多余的必须不留一件。留下来,被发现是必定要砍头的。所以可以认定这就是那当年进贡的‘兔毫’了。至于为什么只剩下这两件,就不能单从那传说里考证了,可能原因多多吧。但可以肯定的是清末慈禧太后赐予李莲英的就是两只,应该是没错的。”

 

    董学明这是心里有谱儿了,这东西在辛教授这里认定就没错了,自己也找到行家了。

    “李同志,这是真品,没错。现在您愿多少钱出手呀?”

    董学明心里乱起来了,辛教授这样坦荡,他不好意思出高价了。但他也不愿意低价出手。那就看看辛教授有多大承受能力吧。

 

    “辛教授。您是行家,您对这旧物件儿经手一定不少。您出个价儿吧。”董学明时诚心诚意地说了。

    “四千!”

    “四千?”董学明和辛教授的儿子同时用惊奇的口气重复到。不过辛教授的儿子只是用眼睛瞟了一下他父亲,没有再出声。而董学明在被辛教授开口就报出这个价儿震惊了一下后,很快镇静下来。这报价确实不低,但与马老先生给他的底牌,却是最低的。虽然他很为辛教授的坦诚所感动。但如果能再抬高一些价码,也许能更安慰一下自己,心里的承受更好一些。

    于是,董学明来了个“农民式的狡猾”。他望着小黑碗沉吟了一小会儿,然后说:“实话说,我出手祖宗之物就有些对先人不敬了,再贱价出手更是不敬呀。”

    “哈哈,看来,您还是清楚这老物件儿的行情的。”辛教授乐了,然后说:“对这老物件儿,最难办的是两件事。一是真假难辨,二是难定价钱。这价钱也是全凭当事人认头不认头来定。看中的万钱不多,看不中的一文不值。好吧,您再抬个价儿。”

 

    董学明开始思前想后了。一是想,辛教授敢出四千,并让他再抬价儿,说明他是有这个实力的。二是,多拿一些钱对于我这样的农民的确是需要的,多几百就能干多几百的事呀。但他也真不好意思“人心不足蛇吞象”啦。面对这样老实厚道的辛教授,他只能说出:“四千七吧!”

    “好,成交!儿子,去拿折子,去银行取钱。”

    “爸,这么多呀?您那补发的文革中扣您的工资,可就花去一大半儿啦?”辛教授的儿子不解地说。

    “儿子,如果没有补发,这钱不就是没有了吗?要知道,这旧玩意儿可是‘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啦。今天拿到手,等我百年后就给你留下无价之宝啦。”

 

    辛教授的儿子不说话了,到里屋拿了银行存折和书包去取钱了。

 

    在等他儿子的时候,辛教授跟董学明说:“这可是一大笔钱呀,现在成个万元户就了不得了。您也快成半万元户,打算拿这钱干些什么呀?”

    “您老问得好。我出手这祖上的老物件儿,就是为了筹些资金,干些实业的事儿,具体干什么还没有想好。”

    “对。现在改革开放了,政策也宽了,农村人也能进城干些事儿了。祝您有个好发展吧。”

 

    辛教授的儿子把钱取回来了。哇,五摞。四摞是百张十元的大票,一摞是八十张十元的大票。董学明虽然在部队上干过司务长,也没有经手过如此多的钱呀。

    “这么多钱,怎么带好呀?”辛教授有点儿为董学明发愁了。

    “这么办!”董学明还是很聪明的。他打开自己那个蓝布包袱皮儿,把五捆钱顺成一条,扎成腰带。然后,向辛教授讨要了针线缝紧,牢牢地捆在腰间。外面的棉大衣一裹。非常利索和稳妥了。

    就这样,董学明谢过辛教授父子,完成了不寻常的天津之行。

 

    董学明回到大成,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马老先生,他依照马老的意思,买了两瓶河北衡水六十七度的老白干,恭恭敬敬地送到马老先生的家。马老见到董学明天津之行验证了自己讲的故事,当然十分高兴。但他说:“老物件儿,是越来越少的,真假难辨的会越来越多的。等人们有了钱这真东西会越来越身价不凡。不过,你现在得了这些钱,不好再趟这滩水,此行当水太深啦。还是用这些钱搞点儿别的合适的事儿,有利国家,有利一方百姓,才是正途!”

    “马老,您的教诲,学明我一定去做!”董学明很激动地说。

    董学明又买了些冥币、黄纸、香和点心,赶去李老太太的墓地。按着那天李老太太的远房侄子所说的地方,找到了城北义庄,很快就看到竖着“大成李氏”木牌的坟头。

    董学明点香、摆上祭品,烧起冥币和黄纸。然后默默地说:“李老太太,谢谢你给学明一条出路。今后我发达了,每次回来都会来看你的!”说罢,一阵清风将那冥币、黄纸和香烧起的烟吹散了。董学明觉得李老太太听到了。

 

(第五十四回)友情绵延  董学明专程帮水莲

            心要不死  好生活总会有希望

 

    董学明意外得到这笔资金后,不久又遇到一件改变他生活的大事。正月里,与他当年一起在部队服役,现在已经复原的战友吴建军来找他了。吴建军此行,一来是看看老战友过得怎么样,二来是告诉他准备去东北打工了。

    “你不知道,我们那里真是没法待了。穷山沟里什么都干不起来。就说山里出产许多的山野菜,据说营养丰富,食用价值很高。县里要搞一个开发项目,加工山野菜出口韩国。人家韩国有关企业提供技术标准和接受产品出口。就这么好的事竟然吵吵了一年多了,没人投资也没人敢抻头干。这不,我就打算去东北老林里找伐木的活儿干了。”

    “那山野菜项目的投资需要多少钱?出口有把握吗?”董学明一听感兴趣了。

    “据说,县里提供厂房和地方。只要置办加工设备就成了。先期万把块就能促起来。”吴建军说了个大概。

    “我说建军,你能不能先不去东北了?我跟你去趟你老家,看看咱哥们儿能不能把这事办了?”董学明试探着说。

    “真的?只要有开发的资金,凭你的能力办这个绝对没问题。老家哪儿我也熟,县里早就盼望有人出头干这个啦。到时钱不够,各方面可以再凑些,我看没问题。”吴建军很快就同意了董学明的建议。

 

    就这样经过去吴建军的介绍,董学明带着自己全部的家当,凑了五千多元的资金奔赴那个山区的小县城。在县里的支持下,搞了一个山野菜的加工厂。很快就试制出产品,通过了外商的检验和接受订货并出口韩国了。

    董学明经过两年的奋斗,干出了成果。如今他已经是拥有几十万资产的企业家了,还成为当地县的政协委员。他的企业还在发展,出口不仅韩国一处,别的国家的外商也盯上了这特有的山野菜,企业的前景非常可观。

    这次他到松源来是为了找水清莲还钱的。

 

    水清莲近些日子不太好过。虽然她当分局收入检查室主任得心应手,在工作上一帆风顺,但是在家庭生活上却遇到不少难题。丈夫换肾后还是比较稳定的,但需要经常检查和另加排异药物配合,而这些药还需要自费,给她在时间上和经济上都造成一些压力;快该上小学的儿子也调皮难带;特别是自己的家里,父亲在前年已病逝,母亲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好;最麻烦的是妹妹,自从插队返城后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最近谈好了要承包分局对面的一家国营食堂,因为迟迟凑不齐承包的保证金,办不下来。要是水清莲的丈夫没有得这病,水清莲支持她绝对没问题,但现在就难办了。

 

    这天,妹妹又一次找姐姐帮忙,心情烦躁的水清莲在电话里跟妹妹大吵了一顿。事后她觉得很对不起妹妹。但是她眼前的确无能为力了。

    中午饭刚吃过,她想休息片刻。突然电话响了,拿起电话,是传达室打来的。传达室人员告诉她说有个姓董的人找。姓董?水清莲的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工作中没有认识姓董的人呀,亲戚里也没有。

    “问一下他是哪单位的?”水清莲不愿在这休息时间办公了。

    “他说,他是来还你两年前的借款的!”传达室传来的电话是这么说的。

    “两年前?还借的钱?姓董!没别人,是董学明!”水清莲一下子兴奋起来,一溜儿小跑地赶到大门口的传达室。当她看到精神焕发,又展现出当年英武精干样子的董学明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

    “不认得啦?愣着干嘛!我还没吃饭呢,咱们去对面饭店坐坐吧。”董学明望着发愣的水清莲说着,转身走向分局对面的那家国营食堂。

    水清莲也紧跟着进去了。

    食堂里快没人吃饭了,静静的。董学明招呼服务员要点菜,水清莲说我刚吃过,你点你吃的就行了。

    一个女服务员很不情愿地过来说:“炒菜的师傅下班了,只有酸菜煮丸子、猪头肉和米饭了。”

    “那就甭挑了,各来一份儿吧!”董学明无可选择。

    “去把钱先交了吧。”女服务员冷冷地说。

    董学明去收款口交了钱回来时,那个女服务员把他点的也送来了,又加一句:“还有40分钟就下班了,赶紧呀!”

    董学明望着水清莲无奈地摇摇头:“我真希望下次我再来时,不再看到这冷冰冰的场面,也别被催着赶着!”

    水清莲说:“国营单位都这样。不是自己的买卖,谁也不上心。这食堂已挑明要承包出去了。”

 

    “好了。时间太短,就40分钟。你不想听听我这两年的经历?”董学明问水清莲。

    “当然, 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肯定有成绩了,赶快说说!”水清莲都等不及了。

    “这话说来也不长,经历也简单,一是遇到好机遇,二是你的帮助。”董学明简短截说地把自己两年来从收废铜烂铁到出手黑釉碗儿得到资金,去投资实业的结果谈了一遍。

    “还是你自己的力量换来的成就呀,我一直没有对你失去信心。”水清莲听完,发出感慨地说。

    “‘只要心不死,生活总是会有希望的。’我牢记着你这话呢!”董学明说完看看表:“还有十分钟,说说你吧!”

    “我挺好的,丈夫、孩子、工作都不错的!”水清莲故作潇洒地说。

    “有困难需要让我帮你吗?”董学明再问她。

    “没有、没有!”水清莲有些忙乱地说。

    “你不要瞒着我了,我来这里已经两天了。一是不好意思冒然来见你。二是想了解一下你的近况。现在你的情况我都清楚了。你坚强、你能干,你更要强。你愿意帮助别人,却不愿请别人帮忙。其实,你需要帮助!”董学明这双明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水清莲。水清莲无话可说了,她的确需要帮助。

 

    “我认真地考虑过怎么帮助你,来感谢你把我从绝望中搭救出来。我想了三个方案,有的可能就是天方夜谭。不过我还是要说出来。我说了,你可别怪我呀。第一,你同你的丈夫离婚,我来照顾你一辈子。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二是,带上你的全家,包括你的母亲、妹妹和丈夫与孩子都到我那里去,我会给你们安排好一切,但你绝不会抛弃你现在的铁饭碗;那只有第三了……”

    董学明说着,从随身带的提包里掏出一个整整齐齐的小布包放到水清莲的手中说:“这是五千块钱,一部分是还本和付息,其他是我借给你的。”

    水清莲向前动了一下,似乎要拒绝。

    “你不能拒绝,一是你需要,你的妹妹急等钱来承包这个饭店。二是你的经济状况不允许你能支援她。”董学明看到那个女服务员向他们走过来,知道关门的时间到了,他们必须走了。

    “我也是那句话,这不是扶贫,是要还的!”董学明笑着对水清莲说。

    水清莲点点头,算是接受了。

    两人走出饭店,董学明告诉水清莲,半小时后有趟回省城的火车,他就走了。家里有一批出口的货物等他签合同呢。水清莲没有拦他,只是祝愿他的企业办得更好。

    “‘只要心不死,生活总是会有希望的。’把这句你送给我的话,再送还你吧!”董学明临走时向水清莲说道!

(第五十五回)夙愿未酬  解振华殉职人扼腕

            相隔数年  江东峰再见王福全

 

    江东峰和诸葛敏到铁路局报到了,并分得了住房,工作和生活很快就安顿下来。江东峰在客管处也很快适应,工作也还算顺手。

    章家禄在财务稽查处任处长,当然也常见面,不过没什么交往。江东峰来后才通过别人的介绍了解到,这个处是章家禄来前才建立的,而这个处办理的事务原来都在财务处内。原本是要调章家禄到财务处负责这方面的工作的,但这样章家禄就只能是做副处长了。大概章家禄觉得没意思,要干就得是一把手,而且得是正处级。也大概是章家禄向他那个妻侄表达了这个意思,有关部门当然要照顾省里大人物的面子。于是,就有了按章家禄的意思要的这个处。不过,这都是人们的胡乱猜想,但事实可是明摆着的,成立这么个处显然是多余的。除了是为章家禄安排正处级以及章家禄要当一把手外,好像没有别的理由了。能够验证这事的还有一个,就是几年后章家禄退休了,这个处也就撤销了,又回归到财务处去了。

    大家说是说,章家禄的处长还是照样当了,实实在在的一把手也干上了。

 

    临近春运了,这是铁路上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每年铁路上的春运都是在春节前一个月就开始了。在此之前客运部门都要进行客流调查,根据调查情况事先安排临时客车计划。车务、机务、电务、工务、车辆各部门都要一起准备,无疑是一场大会战。江东峰负责的客管处当然是这场组织会战的重点。江东峰第一次参加这项工作,自是不敢怠慢。几乎天天开会研究,或到各站段调研。

 

    这天,江东峰好不容易回到客管处,办公室的小程进来说有人找,那人已经等了一上午了。江东峰让把来人请进来,一看并不认识。来人把一封信递过来,说:“我是秀贤中学的,我们学校的丁老师,让我带一封信给你。”

    秀贤中学丁老师,那是解振华的爱人了。江东峰马上拆开那封信看,因为自从离开秀贤后,就与解振华没有联系过,他非常想知道解振华全家的情况!

    信是这样写的:“我单位小王去北京办事,想买张卧铺票,请你帮忙。此外,要告诉你的是,振华已经在三个月前因工伤去世了。当时,我很乱,也没有通知你。现在虽然平复了许多,但还是不愿回忆那沉痛的事,具体让小王转达吧!”

    江东峰看到这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是现在算起,他和解振华分别也只有八九个月的时间呀,怎么他三个月前就没有了?

    “真的因工伤死了吗?”江东峰木然地问那个来人小王。

    “是的,我曾代表学校参加了处理解师傅的事,比较了解具体的情况。”小王接下来详细地介绍了事情的经过。

 

    解振华在江东峰离开秀贤后,由于那个局长的阻拦一直没能进入技术室工作。虽然他已经具有助理工程师的职名,并且利用自己的工作外时间书写了许多份对局管内业务管理和技术作业方面的建议,有的甚至被采用,但他的工作仍然在巡线工区。上级到局里考察时,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让这个即将到点儿卸任的局长纠正,但仍然迟迟没有下文。此时,上级的命令又来了,经考察提升解振华为市电力局的副局长。而这局长竟然压着不公布,并且继续向上反映他不同意提升解振华为副局长的意见。上级再次考察后,认定解振华符合任命,并且派组织部门的人到市电力局立即宣布,但就在此时悲剧发生了。

    那是九月底的一天,刚刚下过一阵小雨,解振华仍然出班巡线。此时,上级来人到了局里。在上级来人的要求下,那局长不得不派人开车去找解振华,并召集局里的人员开会,准备公布解振华的任命。

    解振华走在巡线的线路上,突然发现高压线的一股松弛下来几乎拖到地面,于是,立即联系局值班室派人抢修。可这时一帮小孩子在晃动路边的一棵枯树,这树离垂下了的那股高压线很近了。他立即前去制止。小孩子们见来人就拼命晃动枯树几下都跑了,而这枯树正倒向那股高压线。

 

 

    这时,寻找解振华的局里来人已经看见他了,并开始在喊他。可是,他却没有顾上,直赶去想扶住那棵枯树。不幸的是就在他扶到那枯树的一刹那,脚下被绊了一下,这时他手摸到了枯树,而枯树却跌下去搭在那股垂下的高压线上。来寻找他的人们,大叫着,眼睁睁地看到枯树与高压线搭上时发出的火光和嗅到了空气中的焦糊味。解振华被电击死亡了。

    原本为解振华任命副局长而召集的会议,成了治丧会了。后来上级确定解振华为因公殉职、工伤死亡。而那局长也被勒令提前退休了。可是解振华再也无法为他立志献身的电力事业做贡献了。他的家人,丁老师和三个孩子经受着巨大的悲痛。

  

    江东峰满怀悲情和惋惜之情听完了小王述说的解振华工伤死亡经过,再帮助小王办完车票事宜后,马上赶到路局食堂,找到诸葛敏,将解振华的事告诉她。同时,他嘱咐下午就出差去松源的诸葛敏,到松源后,如果有可能,抽时间去秀贤看望解振华的家人。诸葛敏也为解振华的突然伤亡感到惊讶,答应尽量抽时间去松源慰问解嫂一家。

 

    几天后,诸葛敏松源回来了,告诉江东峰此行中办了两件事。一是去了松源后,抽时间专门去秀贤慰问了解嫂。三个月过去了,解嫂仍然在悲痛中,但也已渐渐接受了解振华故去的事实。为了孩子,她会坚强地活下去。电力局给三个孩子做了较好的安置。十八岁的大女儿接班进了电力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每人每月补给二十元的生活费,直到独立生活。这样的安排也许能平复一些一家人的悲痛心情。

    “再多一点给予也不如解振华活着。那失去丈夫、失去父亲的家庭,将长久地经受亲情离失的痛苦折磨!”江东峰仍然为解振华的亡故感叹不已。

 

     “我在松源特意见到了水清莲,我们俩在一起聊了大半天时间。她丈夫的病情稳定,可以上半天班了;儿子也上学了,挺听话懂事的;特别是她的妹妹承包了分局对面的食堂,在水清莲的出谋划策帮助下,搞的很红火。延长营业时间,增多花样,改进服务和内部分配。水清莲把工作中的许多妙招都教给她妹妹了。饭店现在的营业额比以前增加了好几倍呢!” 这是诸葛敏说的第二件事。

    “水清莲在经营上肯定也是一把好手!”江东峰说。

    “可不是嘛!水清莲说她妹妹准备再承包一家。如果政策允许,他们准备自己开饭店了。水清莲说她真想辞职去进军饮食业呢。”诸葛敏很兴奋地述说着。

    “那松源一定很快就出一个女企业家啦!”江东峰很高兴地说。

 

    今年的春运仗打得不错,江东峰也经受上任以来第一次春运考验。春运结束后,主管局长找他谈话,并正式任命他是客管处正处长了。

 

    江东峰召集全处人员开会布置五月份的工作安排,结束后回到处长室,有一个人找上门来。当办公室小程把来人领进时,江东峰不认识。来人三十大几的年龄,夹着一大黑皮提包,穿着价钱不菲的西服,身穿的皮大衣是貂皮领子的。那人一进门就喊上了:“江大哥,江东峰大哥!我终于找到你啦!”

江东峰在思索,这是谁呢,似曾相识,但还是又没有认出来。

    那人见江东峰犹豫,就说:“忘了在省城拘留所里,我们是难友哇!”

    “哎呀,王福全!”江东峰终于想起了。

    “对对对!江大哥好记性,就相处一宿你就记住啦!”王福全看江东峰认出了他,非常高兴。

    “你的记性也不差,不然你怎么找来的?”江东峰回应着。

    “江大哥,你跟我不一样。我是受了你大恩的人,我说过,我王福全可能报答不了你什么,但我会天天念你好,大哥你是好人呀!你给我的两块钱起大用了,出去给我母亲抓药打针,我母亲很快就好了。”王福全激动地说着过去的事。

    “你母亲现在怎么样?” 江东峰高兴地问。

    “好着呢,身体倍儿棒,天天念叨你的好呢。”

    “你呢,看样子发财啦!”

    “自打改革开放,我也不种地啦,开了个木材加工厂,生意还蛮不错的!只是也有小麻烦。不瞒江大哥您说,我今天来找您就是遇麻烦了,来找您看看能帮我成不。真对不住的是,这么多年不见,一见就要麻烦您!”王福全说出来访的目的。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说说看,能帮的我指定帮,谁让我们曾经是难友呢!”江东峰没有推辞。

    “是这样,我给广州加工了一批木材半成品,请了车皮准备运过去。批件和手续都齐全,可就是批不下皮车来。就一车,都两个月了。再批不下来,货发不出去,我就违约了。那损失可就大了!”王福全说着都要哭了。

    “是这样?我不管这事儿。不过可以帮你问问,一个车也许能帮你办到!”江东峰答应帮帮看,但也没有绝对把握。

    “江大哥,那就靠你帮忙了,需要什么打点,我办!”王福全说的打点是什么意思已经很直白了。

   “这倒不要!你等一会儿!”江东峰接过王福全递过的请车计划单,看了看就拿着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江东峰乐着回来了:“这车皮是紧张,特别是那个坪石口是限制口,每天能批的数有限。还不错,我找了一下,这月的计划外给你解决了!”

    “太谢谢你啦,江大哥,你又救我一命呀!我得跟你磕头啦。”王福全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说哪里去啦!”江东峰拦住他。

    “真的,这一车货发不出去,我真有破产的危险呢。这样,江大哥,您别嫌少。这是两千元钱,还有两瓶‘龙滨酒’,您留着!”王福全要打点江东峰了。

    “王福全,你把大哥看扁了。哪有这么办事儿的?做买卖呢?要这样咱可就永远别见面啦!把钱收起来,好好去经营你的生意。”江东峰的话很不客气了。

    “好好,大哥,我听您的。这酒不外吧?”王福全退回去了。

    “酒你也拿走。不过,今儿晚你拿它请我吧!”江东峰没拒绝喝酒。

    “好,大哥,听您的,您说在那个大饭店?”王福全一下子想到大饭店去了。

    “又来劲儿了不是!有钱也不能瞎糟蹋。另外,地方远了我也没功夫去。对面有家饺子馆,老边饺子不错。弄俩菜,吃饺子。今儿晚上这就得你请客啦。”江东峰向王福全点明了地方。

    “行,绝对没问题。今儿晚上,对面老边饺子馆,不见不散,我等您!我和江大哥好好喝喝,好好唠唠,我走啦。”王福全夹着皮包满心欢喜地走啦。

    江东峰给诸葛敏打电话说,晚上有客人,就不回去吃晚饭了。可能到家晚点儿。诸葛敏没问他客人是谁,只是嘱咐他别喝多了,悠着点儿!

(结束篇)

 

(第五十六回)雱雪初霁  犹得见大地存凹凸

              正义在握  切莫叫污秽染新生

 

春天了,这东北还下雪呢。

江东峰下午开完局里的电话会议,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了。他记得和王福全有个约会,就走出了路局的大门。一出大楼,就看到这雪还真大,晚上的风还挺凉,用春暖乍寒形容似乎也不恰当,反正是寒意未消吧!

 

江东峰顶着大雪,穿过马路,就见王福全在那家饺子馆门口往路局这边张望。看到江东峰过了马路,马上迎了上去:“江大哥,真得佩服您,‘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呀,说来准来了!”

“什么君子不君子的,咱们是朋友就得守信不是。”江东峰爽快地说。

“江大哥,这里面有间小单间儿,我定下了。您慢走,就这儿。”

 

江东峰跟着王福全进了小屋。一看,小屋不大,一张小桌挺多坐四个人,就他俩来,可显得宽敞了。

“江大哥,您看,照您的吩咐,四个凉菜,大拉皮儿、煮花生米、大酱骨和红肠;两个热菜,酸菜白肉和地三鲜,接着就是饺子。不够咱再来!不过,它这儿也就这几样菜了。”王福全点着桌上摆好的菜说。

“足够啦!‘饺子就酒,越吃越有’嘛,光吃饺子都行!”

“江大哥玩笑了,就这就够‘寒碜’的了,都让我过意不去啦。”王福全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

“什么‘寒碜’,什么过意不去?这还不够丰富的?别忘了,你忘了,当年你想在拘留所呆着混口饭吃,拘留所都不留你的时候啦?”江东峰揶揄上王福全了。

“此一时、彼一时啦。江大哥您就别老敲打我了。我王福全一是知足,二是不忘本,三是做好人!来,我敬大哥!”王福全说着端起酒杯,又说:“江大哥,老弟我见到您,特别高兴。今天喝酒您能来,我更高兴。我敬您,连干三杯。”

 

等等,你这三杯有啥说道呀?江东峰端着酒杯问王福全

“一是咱俩一别十二年,头一次见面;二是感谢你十二年前拘留所里为我解难;三是今天您帮我办车皮计划,又救了我。三杯我都喝,大哥您随意。”王福全说完,不等江东峰回话,一气三杯进肚了。

江东峰喝了一杯,说:“福全,大哥我见到你,也十分高兴。特别是看到你小有成绩,更是高兴。来,我也敬你三杯。”

王福全赶紧说:“大哥,这可不敢,我陪你喝三杯。”

 

两人对饮三杯后,江东峰再说:“要说这世上许多事情都是碰巧了。也是人们常讲的,这是缘分。比如,那年我没进拘留所,你没摔鸡蛋,咱俩怎么认识?”

“那是。我那时就觉得,像您这样的上过大学的人,和我这大老粗不能一样呀,怎么也憋屈到那拘留所去了。”

“今天见面也是如此,你没有车皮的事儿,你也不会和铁路打交道。也不会到铁路局来打听到我在这儿,所以冥冥之中,有个线儿牵着似的,咱俩就碰一起啦!”江东峰说。

“对,江大哥您讲的话我都爱听!”王福全真是很愿听。

“不过,你讲的,我也爱听。”江东峰回应道。

“我讲啥啦?”王福全一时想不起自己刚才说什么了。

“刚说完,就忘了。罚酒!”江东峰开玩笑说。

“对,先罚一个,我认头!”王福全又喝一杯。

 

“你说的知足、不忘本和做好人,讲得好。我认为这对我们平头百姓来讲很重要了。人要不知足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了。还有个词儿叫‘得陇望蜀’。越贪越大,早晚得把自己噎死。”江东峰很赞赏王福全开头说的话。

 江大哥,跟您在一起就是长知识。来,我再敬您!”王福全举起杯酒,喝了!

“不忘本就是不能忘过去呀!现在说起过去。老说不堪回首,我看还是常回回首有好处。” 江东峰说着与王福全又干了一杯。

 “想起那年,咱们在拘留所里,哪能想到会有今天的好日子呀。”王福全感慨地说。

“这好日子不仅是吃好、穿好了。主要是人有尊严了,心情好了!你说进拘留所的往事,那时我们都没有尊严了,不管你是什么人,什么农民呀,大学生呀,一律‘平等’对待啦!现在日子过得好了,我们更不能忘本,不能忘记过去!”

 

“大哥你说的太对了,喝酒!”王福全只是一个劲儿地劝酒了。

“ 还有,不忘本不仅是可以知足,还是为了要做好人!所以,你说的这三样,是人都得想想,做到做不到!”江东峰把这三条联系在一起了。

 “哎呀!我就佩服大哥您这样有学问的人。我不过胡侃了三句话,您给我解释了一大篇。”王福全佩服地快要五体投地了。

“其实,这都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江东峰很认真地说到。

 

说着说着,一瓶酒就全干下去了。王福全忙招呼上饺子,又开了第二瓶酒。江东峰说算了吧,太多了。王福全不干,说:“好不容易,十二年了才见一次面,不醉不休。大哥你悠着,喝不了,我替你。另外,我还有话跟大哥你说呢。”

 

两人又喝了一气。王福全说:“大哥,今儿来,实话说,我还有一事儿。本不该说的。听您这一番话。我得说,请您帮我出出主意。”

“你说!”江东峰想知道王福全要做什么。

“我干这木材加工,虽然也赚钱,但也辛苦。有人给我出一道儿,我今儿来是奔俩人来的。这道儿就是搞车皮。这俩人,一个是您,另一个是局里的另一个处长。我看到您是绝对不干这种事儿的。从我给你钱你不要,我就打住了。另一个给我办了,可是这人也够黑的。不过,我还是有赚。”王福全实话实说了。

“那人也是和我差不多位置的?”江东峰感兴趣地问

“对,是个姓章的。”

“弓长张?”江东峰问。

“不,是立早章。”王福全回答说。

 

江东峰不说话了,他在认真琢磨要不要把这情况向有关部门反映一下。沉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了决定。不过他感觉到应该先解决王福全的事。于是说:“福全,你搞这个很赚钱吗?”

“赚是赚些,但也辛苦,到处都得打点,一处打点不到,就会翻车。到头来,也落不下几个子儿了。”王福全说出了难处。

“要我说,你还是老老实实干你的实业吧!别插足这个。这种事儿弄不好得耽误多少人呀!你求人办事儿,你就要打点。这种打点,在收了的人中间,有的人肯定就是想要的,而且你给少了还不行呢。可也有的是收了就睡不着觉的。别人怎么样,咱们管不着,但咱们得管好自己。你讲的第三条,既要做好人,还要更不能害人呀!”江东峰说了自己的看法。

“对。江大哥,我听你的,这一单做完,我就放手,还忙我的加工厂去!”王福全觉得江东峰讲的有道理。

“来,大哥敬你一个!”江东峰和王福全一同喝了最后一杯酒。江东峰拍拍王福全的肩膀说:“兄弟,做人难,做好人更难呀!”

 

江东峰告别了王福全,从饭馆里出来,雪早已停了,夜空里满天星斗。江东峰感到阵阵凉风里已经满含着春意了。他知道到明天这雪是站不住的,会化的。

江东峰走在洁白的雪地上,听着自己的皮鞋踩在雪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凉风吹着面庞非常惬意,不由的思绪飞扬、浮想联翩:

 

雪雱时,暴雪肆虐、漫天无涯。人们感到的是恐惧、无奈、失望、绝望,看不清前程与希望;

雪霁时,而或有晴空朗日、霁月柔风,大地却依然茫茫。但人们却会看到雪面的参差不齐与凹凸不平;

雪融了,艳阳高照、春风浩荡、鲜花盛开、芳草茵茵。但也同时显露出杂草丛丛、污垢处处。

善良的人们呀,千万莫要让那杂草疯长、污垢蔓延,它会带来无穷的祸患;坚强的人类应该无惧地去清除那些污染与腐败,让大地美丽妖娆!

 

 

(初写于2013年春   最后定稿2013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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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关评论:



颐翁 桃花 文友
(2013/8/28 7:18:00) [124.205.129.]

意犹未尽呢

可能是三部曲吧

梅花香自苦寒来呀


huisen
(2013/7/6 19:57:00)

好!真情实感!


文友 颐翁 桃花
(2013/6/26 15:25:00) [211.155.113.]

细致入微,文思巧妙。


扳道员在京院
(2013/6/26 11:42:00) [222.247.55.]

嗯,写的好! 俺喜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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