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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雱
发表日期:2012/11/13 16:32:00 出处:ylshi 作者:未知 发布人:shiyulin 已被访问 1698

雪雱

(一)

 

七月,是华北地区最热的日子。1968年的七月似乎气温比往年更高、升温更快,刚刚进入七月就有点儿热得使人喘不过气儿的感觉。没有雨、也没有风,静止且干燥的空气让人憋气,难受极了。

这天晚饭后,在北京交通运输学院管理系67届的一个男生宿舍里,五个闲得无聊的大学生让夏日的炎热弄得焦躁不安。顶楼上,学校掌权的延安公社的大喇叭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已广播了快12个小时了,应该感谢的是中间还照顾大家中午时间歇了一小时。现在延安公社的大喇叭就是学校的作息时间报时钟,早七晚十,中间休一小时。广播里除广播最高指示、人民日报社论外,就是攻击学校另一个组织的文章,间插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类的歌曲和样板戏。如果就它一个还算好些,可对立面的韶山兵团也不示弱,就在对面楼上也装上同样高音频的大喇叭,和延安公社唱对台戏。开始大家真不习惯,可什么事情都在于培养,久而久之,大家竟然可以“充耳不闻”了。不过,那高音频的存在确实使本来就烦躁的夏日,变得更烦躁了。

“轰轰烈烈”的文革运动已经进行了整整两年,学院的情况和全国大多数的大学一样处于了少数“造反派”还在声嘶力竭,而绝大多数学生已厌倦了,开始逍遥的状况。  

 

宿舍里本来有八个同学,文革中不同的观点和矛盾使八个人分了三派。

家住四川的萧子建是参加了韶山兵团的,由于不服气延安公社的掌权,去年就“异地闹革命”跑回老家四川绵阳去了。

王东山,这个脾气倔强的山东汉子对两派都不服气,在学院的一个角落里收拾了一间房,摆弄他喜爱的照相、洗相的活儿,也不常回来了。

安徽籍的康明修,在文革前是个默默无闻的学生,而文革把他的潜能发挥了出来,成了能言善辩的“闯将”,被选入延安公社的领导班子。学院成立“革委会”时成了委员,属于还在“革命”的那部分人,每天回宿舍都特别晚。

留在在宿舍里的这五位虽然都是延安公社的,但从运动一开始就在随大流,不参加个组织是不行的。文革开始那年大家已经是大学四年级的人了,如果不是文革,他们早就毕业一年了。文革开始后大家都凭着革命热情,誓死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打倒走资派,造了一阵子反。可后来越搞越闹不明白、越搞越看不到头了。特别是去年底对立双方发生武斗伤了人,双方的劲头也一下子蔫了下来。大部分人开始无所事事、无聊逍遥、前程茫茫,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了结。

前两个月,66届的学生们终于毕业分配了。这事让67届的也有了盼头。66届毕业分配仅仅用了一个月时间,三下五去二地走人了。本来这届学生在667 月就该分配的,可当年6月里文化革命开始,将他们留在了学院。自始至终这批人中也没有几个热心参加运动的,所以分配进行的异常迅速。

66届的走了,67届的就盼上了,可是相隔了两个月却没了音信。

高个子、身材挺魁梧的李涣是家在东北的学生,家庭出身不太好,但家庭经济条件不错。文革逍遥以来,他经常干的是遛大街,找饭馆解谗。这天刚回来,看到同宿舍的苏林泉和王茂生两人穿着裤衩背心,爬在桌子上认真地用电烙铁组装收音机,吴方域歪倒在床上看小说,就调侃地说“这装的是第几个啦,天天见你们用功,怎么从没有听见你们的广播电台广播呀?”

 苏林泉头也不抬,说:“你是听不到,天天往街上跑,光去闻肉味儿去了。”

“可别提了,什么肉味儿啦。现在饭店里,除了油条、火烧还有什么?顶多来个肉片儿白菜、肉丝榨菜汤。” 李涣扫兴地说。

“行啦!总比学校食堂那发不起来的馒头,不削皮的、酱油熬的大块茄子、土豆强吧!油条、火烧还不行呀?我要像你一样有人民币,天天买火烧吃了。” 王茂生接了话茬。

“谁买火烧啦?” 随着说话声,“拉兹达”走了进来。

“谁也没买。你谗疯了吧?” 王茂生堵了一句。

“谗疯了倒不至于,不过有火烧来它个七八个才好!” “拉兹达”回答道。

“什么,什么!二两一个的火烧你能吃八个?吹吧!我就不信,你刚吃了晚饭还能吃下这么多?”李涣大声嚷嚷着。

“怎么,不相信?你掏钱去买八个来。我要吃不下去的话,我再买八个送你,和那八个一起,我全掏钱!”

苏林泉和王茂生早把电烙铁的电源线拔了,吴方域也不看书了,都来参加“战斗”:“李涣接着吧,我们做裁判。不过要买16个,我们仨和你一人两个。拉兹达吃了八个,这16个你掏钱,吃不了,他花钱。不过粮票各掏各的。” 王茂生给李涣加油。

李涣也精神了:“行!钱我先垫上,有了结果再算帐。”

苏林泉和王茂生充当跑腿的,拉兹达继续去楼道里做他的木匠活。

那时,学校里的逍遥有多种逍遥法。像苏林泉和王茂生他们天天做晶体管收音机的大有人在,商店里有许多处理的二极管、三极管、电容、电阻等零件,花不了几个钱的。就是缠变压器的漆包线和电磁棒钱多一点,但自己能攒个收音机也是值得的。还别说,大学生嘛,也还真有两下子。不少组装出来的收音机,质量真不错,巧手的同学再配个自制的木盒,真比买的还抖呢!

第二种是外出游逛,逛遍北京的古迹,虽然好些东西都被当成“四旧”,封了或砸了,但也不收门票了,能看多少就是多少吧,总比闷在学校里强。同时到商店里可买到处理的像纸、胶卷,拍照留念后,回来用自制的印像设备冲印。不在宿舍里住的王东山就天天干这个,不过同屋的人尽管有不同观点,可冲洗个照片他是义不容辞的。

你说也怪,这时候,大街上怎么就那么多处理品?让逍遥的大学生们解了不少闷子。

第三种就是拉兹达干的活儿,自己动手做小木箱。大家大概知道快离开学校了,走时有个箱子多好呀!于是,做箱成风。也不知道谁发明的,做的程序和样式大同小异:先找来木条用刨子刨平,再截成需要的尺寸,钉成框架,这第一部分算完成了(这木条是买不来的,大部分是踅摸来的?从那儿踅摸来的就不得而知了)。然后,将买来的三合板打光后裁成计划的大小,用胶水粘贴在木架上。别小看这道工序,那是最难的。如果粘贴技术不过关,十之八九是做不成功的,而拉兹达却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再后就是着色上漆了,同学们选择的颜色一般是浅栗子色的。不知道谁发现的商店里有买这色粉的,买两、三种不同颜色的粉,回来按自己的愿望自行调制。等着色干了,还要用粗、细砂纸先后打磨。最后就是涂清漆了,涂多少遍那要看你个人的“投资”实力,一遍两遍也行,七遍八遍也可。等油漆干透,在木箱的侧面按一个门的手把。哈!成了,一个很神气的手提箱就成功了。那时候有这么一个木箱如同20年后人们提的高级进口牛皮箱。

所有以上的逍遥虽然花钱并不多,但毕竟需要钱。对于穷学生来说,只有节衣缩食了。由于派性斗争,学校食堂里工人中的两派也较上劲儿,不好好做饭了,伙食越来越差。许多同学干脆退伙,自己在宿舍煮挂面。用省下的钱补充“逍遥”的费用。反正这是造反的年月,宿舍也没有管理员管了。电炉子、电烙铁充斥满楼,闸盒上的保险丝都拧成三股了,还保不住时时烧断。只是断电的那时候,满楼里一片骂声,可随着保险丝接好,恢复用电就平静了,大家该干什么仍旧干什么。那时候同学们的肚子里都挺空,没有什么油水。曾有同学开玩笑说,别说能吃个猪肘子,就是吃支马腿也不在话下,所以拉菲克说吃八个火烧也是靠谱儿的。

啊,还没介绍拉兹达呢,他的本名叫严克强。人长的有点黑,嘴唇有点厚,但忠厚老实,身体倍儿棒。大家都知道五十年代有一个风靡全国的印度电影“流浪者”,电影的男主角叫拉兹,印度人长得比较黑,所以李涣给他起了“拉兹”的外号。王茂生说叫“拉兹”太直白了,干脆把电影里的女主角,也就是拉兹的情人“丽达”的名字也加进去,就成了“拉兹达”了。从此,大家都叫他“拉兹达”,几乎把他的大名都忘了。拉兹达家是北京郊区的,家庭出身是上中农。由于常年参加农村的劳动,身体很结实。也由于家庭的成分的偏高使他平时比较沉默寡言。像今天,如果不是苏林泉和王茂生两个撮火,他也不会坚持打这个赌的。

当然,逍遥还有如吴方域般天天看小说的。不过找到小说也真够难的,大部分小说都是受批判不让看的,翻来覆去也只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金光大道”那么几本书。

还有一部分是搞对象的,那个王茂生就是其中之一。平时也是和女朋友黏在一起,不回宿舍的,这回是为了给女朋友攒个收音机才留在宿舍里了。

很快火烧买回来了。一摞八个摆在书桌上,其他八个分给在场的四个人。

“拉兹达,快来吧,别渗着啦,等你表演呢!” 王茂生大声催促着。

拉兹达停了手里的活儿,到不远的洗漱间洗了手,不紧不慢地走进屋,伸手要拿火烧。

“等等,先说说规矩。你得一个接着一个地连续吃,中间不能间断15秒。”李涣拦住说。

“你够狠的呀!好,但中间可以喝口水吧,不能干嚼吧?” 拉兹达抗议道。

“可以喝,但包括在15秒之内。”

拉兹达不讲话了,拿起两个火烧,一下子掰成四瓣。只见他坦坦地把火烧伸进嘴里,一口一瓣,似乎连嚼都没有看到嚼,两个火烧就进肚了。拉兹达停了一下,喝了一口白开水。接下去的四个火烧就没有再那么大口吃,速度比前面慢了。

李涣高兴了:“来势汹汹,可别虎头蛇尾呀?吃不了,别勉强,别把你噎坏了。”

拉兹达乜斜了他一眼,没理他。吃完第六个,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抓起剩下的两个火烧重演了开始的一幕。

李涣一时看呆了:“没想到,你小子真能造,简直和老虎吃绵羊似的。”

“怎么样,服不服?不服,把你手里的那两个再给我。” 拉兹达乐着说。

“算了吧!大家均摊点儿吧,别都便宜了你这个造粪机器。”李涣这时只有自认倒霉,忙不迭地保护自己的仅有成果,也三两口把那两个火烧吞咽下去了。

“怎么这么香的火烧味儿呀!谁吃夜宵呢?”随着一口淮北口音的问话,走进来学院革委会委员,本宿舍的成员康明修。中等个头的康明修的突出特点是脑壳较大,大家说这脑壳里装得东西比别人有多一倍。

“来晚了!李涣请客呢!” 王茂生幸灾乐祸地说。

“可别提啦!让拉菲克白吃了八个火烧,花了我一块多钱呢。” 李涣很懊丧。

“一块多钱算什么?这个月就发你40多块!” 康明修说的很认真。

“要毕业分配啦?”屋里的所有人马上就都反应过来啦……

 

(二)

听说要分配了,住在同楼层的同年级男生一下子涌到康明修的房间里来听消息。

康明修虽然才在革委会里当了一年多的委员,可锻炼的不简单,说话慢条斯理的,大有领导干部的味道啦:“前两个月分配66届的军宣队经过整训后又回来了。这次是帮助我们这届搞大联合和分配。明天下午两点咱们年级所有的同学到教学楼开会,欢迎军宣队。具体怎么分配,我也不清楚。听说第一步还要先搞大联合的。”

听到这,大家就散了。不少人都在嘟囔:“赶快分了算了,还搞什么大联合。一搞就得辩论,不耽误事儿才怪!”

“联合了,不也得分开。依我看这是‘脱裤子放屁——多废一道手续’。”

“别瞎说八道的,让人听见不是自找麻烦嘛。到时候都少说两句,稀里胡涂地联合了不就完了。该分哪儿去到哪儿去。那时候谁还管得了谁呀!”

“对!分配是大方向,都少吱点儿声就结啦!”

 

第二天下午,同一个年级两个班50多人集聚到学校西面的阶梯式教室来。除了“异地闹革命”的萧子建没有找到和两个通知到了但不在市里的同学赶不回来外,其余的全都到齐了。年级里大部分是延安公社的,有不到四分之一的同学是韶山兵团的,而且多是女同学。这年级只有9个女生,参加韶山兵团的就有6个。好在大部分同学虽参加了不同组织,但思想上基本是属于中间派的。即使是对立组织中的“铁杆”也基本没有在年级内发生过正面冲突,所以局面还是平和的。可也平和的都有点陌生了。因为,自学校对立面形成以来,许多同学有一年多没有见面了,一时都相互叫不上名字了。挺大的教室里,50多人进去显的很空旷。召集人自然是延安公社的,喊了半天大家往前坐,也只是延安公社的人听了招呼,对立面的人还是离的远远的。

军宣队的解放军同志到了。经介绍,迎来一阵掌声。

军宣队的谢同志是某军的毛主席著作学习积极分子,还是军里的标兵。30岁出头,中等身材,人很壮实,行为作派透着军人的洒脱和痛快。听口语是广西人,他的普通话听起来有点费劲,不过倒能引起大家的注意,因为必须认真听才能够听明白。

谢同志参加过上期的分配,对大学生并不陌生。他一开头就交代得很清楚,分配分三步走:一是集中精力学习毛主席著作,提高思想认识水平;二是要斗私批修、清除派性观点,搞大联合;第三步是按上级的分配计划进行实质的分配。具体分配方案是什么,如何分配要在前两个过程取得成果后才可以公布。

 

“这顺序真是太妙了,除非你不想参加分配了接着闹下去,不然就乖乖地放下私心大联合,分配走人。”苏林泉小声对坐在旁边的李涣说。

快点分配是大家的共同想法。在谢同志动员报告后,头两个阶段就按计划开始了。

 

谢同志不愧是毛主席著作学习积极分子。一开始就用一天的时间给同学们讲自己学习毛主席著作、主动斗私批修的体会,对大家进行引导。

同学们听谢同志讲他们并不熟悉的部队上的事,引起了格外的关注。再加上谢同志精彩的亲身经历和同学们对解放军的崇拜,谢同志的演讲不时地引起热烈的掌声。

回到宿舍,大家还在回味。都躺在床上了,李涣提出一个疑惑:“老谢讲得挺不错。不过有个问题我就是想不明白。他说他支农的时候,和一个生活困难的贫农老大爷同吃同住。第一顿饭就只有臭虾酱和稀饭,虾酱里还有蛆在扭动,吃还是不吃?他挺犹豫。可他说他面对着贫农老大爷时,想起毛主席说的只有贫下中农才是最干净的,就大口吃下去了,你们说这可能吗?”

“哎!我也是有点不明白,不是他夸大其词了吧?” 苏林泉附和着说。

“别瞎说啦!老康要在,反映到谢同志那儿,还了得?”王茂生压低声音警告他们。

“其实,他应该告诉老贫农,那东西吃了要生病的。然后学雷锋,拿自己的津贴给老贫农买咸菜吃,就圆满了。” 吴方域接下来说。

“得啦!让你编小说呢?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还是咱们觉悟低,跟不上趟儿呀!”李涣自嘲地结束了对话。

 

分配工作从学习毛主席著作开始步步深入。谢同志也算是进行这项工作的老手了,开始他就把握住大学生们急于分配的心态,又考虑到由于两年的运动在同学中间造成的隔阂。为避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成立临时的领导小组时就尽量不把观点对立而又比较坚持人员吸收进来。即使是掌权的延安公社的年级头头也事先做工作打招呼,必须“斗私批修,消除派性”。而对立面的也吸收了人员参加,当然参加人是和稀泥的成分大的。这样各派都有人参加,大家都会支持,加入的人观点不强烈对立就好办多了。同时在谢同志主持下将50多人分成4个学习讨论组,也有意识地将观点对立的人分开。很巧妙,这样就不会在讨论时发生争吵而进行的不顺利了。

果然,方法有效。特别在斗私批修阶段,每个人都是各讲各的。每个人都把斗私批修当成了个人的评功摆好会,几乎没有自我批评的。人人都保卫了党中央、保卫了毛主席,人人都高举了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说的和听的互不搭界,大部分人根本不关心,反正大家心里都有底,别指名道姓指责人就不会遇上别扭。只是,有的人吹得太离谱了,看不过去的人会鼻子哼两声,也会有相熟的同学暗里捅他制止。大家都知道再争论运动以来的你短我长已经没有意义,何况同学中没有哪个在大是大非问题上犯错误的,都得过关。又何必再义气用事,更没道理在枝节上纠缠,耽搁时间了。大家都明白,真正的较量是具体的分配落实。

 

大学生的消息也是灵通的,而且不乏分析能力。

“听说了吗?这次分配的重点去向是东北。” 苏林泉躺在床上说。

“这还用说,东北几个省不早就成立革委会了嘛!黑龙江是什么新曙光呢。南方还在乱,恐怕分配的人数不会多吧?”这几天为分配也搬回宿舍住的王东山接茬说。

“李焕合适了,回老家了。”王茂生说完又接着说“不知道分配的原则是什么?”

“不是说了吗?一是看运动中的表现,二是适当照顾家庭困难。”

“那太原则,运动表现怎么说,我看都不错。家庭困难,谁没困难?”

“老康,你是领导组的顾问了,该知道点什么吧?别不吱声,透点消息。”

康明修虽然没有参加年级分配的领导组,但谢同志很拿他当回事儿,经常听取他的意见,这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我算什么顾问!大家都一样是待分配。我什么都不知道。”躺在床上,不知想什么的康明修斩钉截铁地回答。

“哎!老康,别封口哇。没有消息也没什么,你说说可能性嘛?”。个子不高,脸煞白,人挺机敏的王茂生还是不依不饶的追着。

“要我说呀,上一届的分配原则,可能性大吧!”康明修终于发表了意见。

“什么原则?”王茂生还没明白。

“这都不知道,你光顾搞对象了吧?‘远分对儿、近分赘儿,不远不近分光棍’。怎么样,这回,你跟兰子一块到我们东北安家落户了吧!”李涣爬在床头得意起来。

王茂生的女朋友叫秦鸣兰,和他们是一个班的。王茂生听到这儿,不说话了。

 

第二中午,在男生宿舍楼谢同志临时居住的房间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进门就自我介绍说:“你一定是军宣队的谢同志了吧,我是刘玉红她妈。”

谢同志一听赶紧给这位拐着一双“解放脚”、胳臂上佩带着一付印着“某某战斗队”袖标、矮小干瘦但精神烁烁的自称刘玉红的妈让座:“老人家,您好,大热天的,劳动您跑来,是不是刘玉红有什么事?”

刘玉红家就是本市的,昨天和今天都没来,同学捎信是感冒了。

“她没事,是我有事!” 刘玉红妈话里透着火气。

“别着急,有话慢慢说吧!”

“能不着急吗?这是关系到我们培养红色接班人的事,和关系到红色江山永不变色的大事呀!” 刘玉红妈的话抑扬顿挫,很有节奏感。

可这一番话弄得谢同志一头雾水。

“你说,我们一个贫农家的女儿怎么能够嫁给一个资本家的儿子,一个资产阶级的狗……”刘玉红妈也许觉得说的太过分了,没有把“崽子”说出来。

声音挺大,把隔壁住的男同学们惊动了。有人轻轻打开谢同志的房门,谢同志摆摆手,来人退回去了。

“老人家,还是慢慢说吧,您具体指的是什么呀?”

“谢同志,那个李涣可是资本家的家庭出身,想跟我女儿搞对象,这万万不能。我们贫下中农绝不能和资本家和平共处,不能搞阶级调和。”

“老人家,没有听说他们交朋友呀?”

“你来的时间短,不了解,两个月以前已经让我给搅黄了。可是那个李涣‘人还在、心不死’,还想找我女儿。我女儿也不坚定,我看她心里还有他,在家里还和我闹别扭,这两天我把她关起来做工作。”

“老人家,这就不成了,刘玉红还是要回来参加分配的。”

“谢同志,这么跟你说。今天我不以我是街道革委会副主任的名义,而是一个贫下中农的名义跟党组织说话。你们一定不能把他们两个分到一起。这是有关阶级斗争的大事,是关于红色江山变不变色的大事。如果不成,我再来就不走了!”

谢同志知道这个老太太是个麻烦事,没法做工作。只好应付说:“分配方案还没下来,他们也没有表明要求分一起呀!。您放心,我们会支持您的革命要求的。”

 

刘玉红妈虽然得到了答复,但气儿还没消,于是气囔囔地走了。

在屋外旁听的同学马上跑去找李涣通报情况,打趣地说:“李涣呀!这么厉害的丈母娘,我看你算了吧!结了婚,你也就成劳改犯啦!怎么刘玉红和她妈两个人似的?”

李涣听说了,心里一格楞,刘玉红妈也忒难缠了。前俩月去她们家找刘玉红,让她妈堵住了。那话说的难听,李涣长这么大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简直就是被赶出来的。接下来刘玉红也联系不上了,学校里见不到她了,去信也不回,可能让她妈圈了起来。开始分配后,和刘玉红见面了,可不跟他说话,就一直都躲着他。今天她妈又亲自找到分配领导组来,看来俩人关系真得要吹了。

 

李涣坐在自己的床上发楞。他真想不同,老一代人的事怎么到下一代还没完没了。这就是阶级烙印,永远也去不掉了?

其实这阶级划分又是怎么来的?想起来都有点笑话了,自己家的资本家简直是拣来的。原来,李涣家祖祖辈辈都是给地主富人家扛大活的长工。到他爷爷这辈儿,爷爷的头脑比较活,不再死啃这点土地,让自己的儿子们都学着弄点儿手艺。一到冬天没有农活了,老大去城里磨剪子、戗菜刀,老二去吹糖人,老三还小就跟着他去城里走街串巷讨饭。这一冬下来,给家里省了粮食,还能攒点钱。辛苦了不少年,手头有了点积蓄。后来赶上饥荒年,饿殍遍野,卖房卖地、卖儿女的不在少数。他爷爷却用平时积攒下来的钱买了地。过了几年,当地解放了,他们家按当地解放前三年的经济状况划成了富农,地也被分了。爷爷一气之下,上吊走了。

按这么说他的出身应该是富农,怎么又成资本家了?原来爷爷买了地之后,觉得一家人都啃庄稼地还是不行。于是通过托人将老三送到城里一家钟表铺学徒,这老三就是李涣他爸。老三跟他爹走南闯北讨饭吃的过程中,学会了不少应对人的办法,头脑也活泛。学徒中很得老板和老板娘的喜欢。老板年龄较大,却偏偏娶了个小媳妇,岁数与老三差不多,平时俩人就挺能说一块儿去。也是有缘分,没两年,老板得急病死了,老板娘下嫁给老三。老板娘跟老板无出,跟老三的第二年就生了李涣,。那年是日本鬼子投降的1945年,李涣就出世在8月份。李涣爸娶了老板娘,自然就是老板了,解放后定为资本家就没说的了。你说这“资本家”不是拣来的吗?

李涣正想着,王茂生溜达过来。“我跟小兰子吹了,这回分配我们各奔前程了。”

李涣一听,笑了:“你小子聪明大发了吧?前俩月还跑人家去,连妈都叫了。现在说吹了就吹啦。谁相信呀?”

“你以为大家都是傻子呀?要造舆论现在不是时候啦。”戴在眼镜,躺在床上看书的吴方域一边说着,一边冲他直摇头。

王茂生本来是想找寻点同情或支持,没想到被挖苦一顿,自觉没趣,掉头走了,嘴里还念叨着:“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们吹了。”

王茂生来到楼道里,见到拉兹达。王茂生又冲着他说与小兰子吹了的事,拉兹达一面收拾他的木匠工具,一面不解地问:“好好的,怎么分手了?你们都搞了五年了,能说分就分。”

“不分怎么办?我河北、她湖南,要是两个都分到东北,那边都不靠,那哪儿行?”

“不靠就不靠,只要你两个在一起不就得了?”

“你倒是想在一起呢?有多大把握?准能给你留北京?”

王茂生的一番话让拉兹达蔫了。拉兹达已经没了母亲,有个姐姐也嫁外村儿了。家里就剩下老父亲,身体还算可以,但毕竟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为了这个,他接受了姐姐的意见,在当村找了一个当年一起上初中,后留村务农的姑娘。结婚后,同宿舍的同学还借了几辆自行车一起骑车到他郊区的家里祝贺。按学校文革前的规定学生在学期间是不允许结婚的。现在一是没人管了,二是他们在学校都超期一年了。因此,有不少同学,主要是家在农村的同学结婚的不少,基本上和拉兹达一样,娶的都是家乡当村的姑娘。这样拉兹达对这次分配的最大希望就是离家越近越好,当然能留北京最好了。可分配方案没出台,也不知道如何托人办,只有听天由命了。

 

(三)

 

已经快进入七月下旬了,天气实在是热。所谓大联合的务虚阶段在大家“隔山大炮”式的发言后,就算结束了。接下来每个人都要写个人总结,待小组通过,还要领导组批准才算完成。这是很重要的,因为这可是要入档案的。

 

苏林泉是个农村长大的孩子,中等个,身材偏瘦,由于以前经常参加农村的体力劳动,体格挺结实。塌实和宽厚是苏林泉待人待物的原则。午睡后,他拎着洗脸盆跑了一趟四道口。那儿有个菜市场,每到这时候西红柿大量上市,堆得小山似的。卖菜的门市部为了赶快处理,防止腐烂,一分钱一斤出售。过去,在暑期考试阶段,同学们都会轮拨儿来。花一毛钱买一大脸盆西红柿回去,大大方方地言之为“请客”。

文革这两年,大辩论、对立组织让大家都生掰了,似乎都忘了四道口还有个菜市场卖西红柿,再也没人张罗这事儿了。现在大家又聚在一起写总结了,让苏林泉又想起文革前那几年的场面,真是好温馨、好感动。他想也许今年离开后,再也没有拎着洗脸盆买西红柿的机会了,赶紧找补一回吧。

 

虽然有两年没有来了,但四道口菜市场似乎没有一点变化。依然是那破菜棚子,依然是堆了满地的西红柿。甚至那个用来称重量的地磅也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唯一变化的是菜棚子四周刷了不少毛主席语录和贴了不少大字报。

和以前一样,苏林泉还是花了一毛钱就买了满满一洗脸盆西红柿端了回来。

“吃西红柿喽!” 苏林泉一进楼道就喊上啦。

“少见哪,有两年没人这么大方了吧?”

“苏林泉!是不是想用这西红柿拉拢大家给你投票分回老家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可手都伸过来了。

“别废话,再废话就别想吃。” 苏林泉心里很不痛快,怎么现在的人们这么无聊。他把脸盆往洗脸池一放,打开水龙头去冲,然后两只手一手拿俩西红柿回屋了。

 

屋里只有王茂生在,自从放出与小兰子分手的话后,他就不再往小兰子那儿跑了。可是他也看到,自己的孤独一掷有点儿白费事,没人相信他。他在琢磨着怎样见好就收,别把大家都得罪了,分得更远。

“来,吃西红柿。琢磨什么呢?一个人闷闷不乐的。”

“还不是和小兰子的事?”

 苏林泉和王茂生是河北老乡,在这个宿舍里就他俩最说的来。文革开始的时候他们还结伴去外地串连过。所以苏林泉跟王茂生说话也不客气:“我说你这事儿就左了,要做,一是要赶早,二是要一步一步来。那有你这样的,一夜之间‘陈桥兵变’啦。”

“别说了,明天我就宣布,前几天我们俩是有小误会,现在我们又合好啦!”

“这就对了,别让大家都认为你是小人似的。哎,别光顾你的事,我的事怎么样啦?”

“你什么事呀?” 王茂生对苏林泉托的事一时想不起来了。

“我和田韵芹的事呀!”

“对,对!你托过我。这几天光顾弄我的事了。不过,给你带得可不是好结果呦。”

“怎么?她不同意?” 苏林泉有点儿诧异。

“不是她,是小兰子不同意给你传这个话。她说的也有道理,一是你与田韵芹很熟悉,在一起还搞过文艺宣传队;二是,女孩子都有自尊,要别人捎话,弄不好反而弄砸了。因此,建议你如果真有此意,就大大方方自己去说。” 王茂生解释说。

苏林泉楞了一下,开始挺埋怨这俩人不够意思。可冷静一想,小兰子说的也有道理。于是说““那好吧!你们这是‘逼上梁山’呀!不过,有什么难的呀,不就是说交个朋友吗?你以为我自己不敢去?”

“这就对啦!最应该的就是你自己去。” 王茂生认真地说。

 

他们提到的田韵芹是另外一个系的同年级女同学。苏林泉与田韵芹还是经过王茂生和秦鸣兰认识的。秦鸣兰和田韵芹是湖南老乡,在中学时是同校不同班但互相都认识,考入同一所大学当然就更更亲切了。文革开始串联时,他们四个一起去过外地。回校后,延安公社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苏林泉会拉二胡,田韵芹舞蹈跳得好,两人都参加了进去。虽然在一起不到一年,也大江南北地走了不少地方。后来大家都逍遥了,平时也难得碰上一面。

越临近毕业大家都在考虑个人问题,苏林泉越想越觉得田韵芹人挺好,热情、大方、舞跳的好,人长得也不错。开始他以为一定有许多人在追她,他很彷徨。后来还是通过王茂生从秦鸣兰那儿知道,田韵芹没有男朋友。但苏林泉将自己同田韵芹相比总没有信心,虽然他也知道田韵芹家庭出身不好,但人家毕竟是大城市来的,也是个过去的大家主儿出身,能看上自己这个农村家庭来的不起眼的穷学生吗?所以求王茂生找秦鸣兰去田韵芹那儿摸摸底,不想秦鸣兰干净利落地拒绝了。不过他觉得秦鸣兰还是对的,如果田韵芹本来对他有意思,可能会因为不自己来而被认为他无能或诚意不足,干脆拒绝了。

苏林泉这时已明白,如果想与田韵芹交朋友只有自己“背水一战”了。

他翻来覆去地设计着各种理由和场景,为与田韵芹见面和找话由创造“剧本”。首先,想的是直接到她的宿舍找她,大大方方地约她出来。但是出来了开头说什么好呢?就说“我们交个朋友吧?”这方案是正规,但万一她不同意,双方都尴尬。不行,另考虑个办法。

那么就在她吃饭或去操场的路上等她,假装巧遇,扯点别的,再绕着弯子约她去看电影或逛公园。也不妥,似乎没有太充分的理由去约她。苏林泉平时是个挺机灵的人,过去班级搞联欢或是在宣传队编节目,他的的能力特强。可遇到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却“一筹莫展”了。  苏林泉“前怕龙、后怕虎”的难下决心,直到分配方案公布了,也没有拿出那天对王茂生表态的勇气来,更没有想出可行的办法来。

 

(四)

 

学习毛主席著作和斗私批修大联合只用了两周时间,其中还包括通过个人的总结。最后就是公布分配方案了。

又是一个炎热的下午,按通知在第一次欢迎谢同志的阶梯教室里,全年级的同学又集合在一起了。除萧子建仍然没有找到外,全年级56个人全部到场。借助半个月来的共处,大家的热乎劲儿有了回升,教室里三三两两地在说话,有的还在打闹。

谢同志通过这一段的工作,跟大家熟识了不少,由于他精彩的学习毛主席著作体会的演讲以及他的具有掌握分配权利的身份,在大多数同学中树起的威信。因此,他一出场会场马上就安静了。谢同志首先对前两个阶段的情况进行了总结,充分肯定大家通过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提高了思想觉悟;能够斗私批修,自我革命,迅速实现大联合。同时宣布经过每个人的总结和领导组的考察,全年级包括没有参加整顿的萧子建都符合参加分配的条件。

“我不说了麻!这纯粹是走过场。萧子建快一年没在学校了,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也符合条件,鬼才知道。”有人小声对旁边的人说。

“别说了,就你聪明。别人看不出来?不都为早点走嘛?”听者压低声音回答他。

 

“这次分配的原则……”谢同志终于接触主题了,教室里更安静了。

“首先是坚持三个面向。即面向基层、面向边疆、面向厂矿……

其实还有一个“面向农村”,他们是工科学校,不存在去农村的问题,所以谢同志也就不提了。

对这个原则谢同志又从学习毛主席的老三篇开始,引经据典、从国内到国际地讲了一个多小时。也奇怪,中间没有一个人离开去上厕所的。

 “二是根据个人在运动中表现及适当照顾家庭困难的原则。”对这个问题就比较原则了,提到什么军烈属的后代和独子女家庭。但还是强调适当这个含糊的词。

“三是分散议论和组织决定的原则。方案公布后,大家根据自己的意愿书面报到领导组。由领导组汇总后,通过现在讨论的四个组进行全年级的大评论,再报上来汇总。上下三次,最后领导组定案。这是前一届的分配办法,本次也采用。大家有什么意见,如果有好的办法,会后提上来。”

会场上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大家内心里都在想:既然这办法上届用得不错,而且听起来够发扬民主的了,就是它了。

“下面请赵华明宣读一下分配方案。”谢同志说完将手里的一张表格交给那个他点到的同学

赵华明是领导组的成员,当然也是延安公社在这个年级的头头。他是个烈士后代,是北京人,留在北京肯定非他莫属了。

这方案赵华明也是头一次从谢同志手里接过来,念得磕磕绊绊的。大家认真地听着,各自在找着自己可能的“着陆点”。

 

会议散了,大家各自回宿舍。分配方案虽然只念了一遍,但大家都觉得好象很熟悉了。

“这话说的,按这方案分配简直容易透了。百分之六十是东北的,还什么好商量的,北京的也不多,照顾几个家庭有困难的和掌权的头头不就齐了。”李涣有点得意,他肯定是回家了,唯一放不下的是刘玉红,不是东北没机会,是她那难缠的妈不好办。

“茂生,你别胡思乱想了,走吧,东北的干活啦!” 苏林泉对王茂生吆喝着。

“你苏林泉也别臭美,你以为你跑的了呀!”

“我从小就梦想着“东方莫斯科”的哈尔滨呢!我目标已定,就是那个铁路上北方局的分配名额。铁路呀!坐火车不花钱啦。”

“东北大去了,辽宁也不远呀。能分那儿离我家也不远,行,就它了。” 王茂生思索了半天,突然念叨了几句。说着,起身跑出去找秦鸣兰了,一出门撞上了王东山。

“忙什么呀?慌张兔子神儿似的。” 王茂生没搭理他,自管跑了。

“王东山,你这会没问题吧,山东仨名额呢!年级里这方向正好仨同学呀!”

“争取吧。没分呢。谁知道会是啥结果。” 王东山通过这文革运动,变得干什么都不把话说死了。接着又说“刚才,我在楼外,看见拉兹达在跟康明修讲话。好象在求老康帮忙留北京的事?”

“老康呀!我觉得他的最好去向是铁路山东局的徐州,离他老家只有十几公里,太合适了。拉兹达就难点儿了,北京这几个名额,争得人太多了。部队的、机要机关的没他的事儿,也就那个轧钢厂有可能。” 苏林泉分析道。

王东山又说“我听到老康对拉兹达说,他认为拉兹达留北京没问题,答应去帮他说。”

正说着,拉兹达进屋了。苏林泉忙问他,老康是不是答应帮他了?拉兹达喜洋洋地肯定了,苏林泉吵着让拉兹达提前请客。

“这年头都是自顾自,结果怎么样挺难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高兴什么?等最后拿到报到的通知书再请客不迟。”李涣泠泠地把起哄给压下去了。

 

分配方案发下来的第二天,给大家一天时间报志愿,第三天就按组别讨论了。其实第一轮的讨论基本上是各有一说。人在本组的,没有什么人反对个人提出的志愿,谁也不会出头树立对立面,除非一个组内有撞车的。而对于其他组的人就有人比较客观的说话了。从这里看,谢同志还是了得。如果说一个组都碍着面子不能客观地分析问题,那还有三个组在较客观的评论呀!最终,大家的意见就好集中了。

第二个整理出来的方案就起了一些变化,有变化的人却不好反驳,因为这是大多数人的意见。当然到第三方案就与第二方案变化不大了。拉兹达的去向挺奥妙,一半人同意他留北京,而另一半意见是外地。而康明修借接洽工宣队准备进入学院的事去院革委会,老谢同意他请假了。

李涣本人报的是冶金部在东北的一个大厂,地点在长春,肯定是没问题的。他始终关注的是刘玉红的去向,刘报的是甘肃的某厂,而四个组讨论也都是同意的。李涣有点灰心丧气,但又无可奈何。

王茂生和秦鸣兰还是耍了个心眼,王茂生报的和苏林泉一样是铁路北方局,而秦鸣兰是辽宁的某大厂,这大厂是有两个名额的。他俩算计着如果两个人都报肯定没可能一块儿去,秦鸣兰家是南方的也许有可能通过。正好这个厂没有第三个人报,大家也有点让王茂生尝尝自作自受的滋味,竟然全票通过他俩各自报的去向了。

吴方域是苏北人,个子不高,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为人很低调,他本来应该是61年考上大学的。在中学时他学习是全年级最好的。但因为父亲有历史问题,那一年全年级百分之九十都录取了,他却名落孙山。又正赶上城市压缩人口,他差点没下了乡。第二年,他以社会青年的身份再考,竟考上了。因此,他对自己能分配到正式工作已很满足了。至于分到哪儿,对他已无所谓。他常说的就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天涯何处无芳草。等他看了分配方案,心里已很明了了。上海肯定进不去,家乡也没有可能。有名额也轮不到自己,出身好的,掌权的一定会走在自己前面。于是,他就挑了一个最边远的齐齐哈尔的一个单位,当然大家肯定是满足他的要求了。

 

公布最后落实分配方案仍然在阶梯教室里,但是,这时大家已没有以前的紧张和激动了。因为基本的去向已清楚了,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动。

会议简短而显得轻松。谢同志就说了两点意思:一是感谢大家对他领导的分配工作给予的支持,方案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二是由于分配计划是固定的,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要求。最后的盘子是综合各方面的意见和组织的需要敲定的(他把“组织的需要敲定的”加重了语气),希望同学们斗私批修、顾全大局、服从组织、服从分配

在一阵有礼貌的掌声后,谢同志亲自宣读了每个人的分配去向。

 

分配去向的最后敲定与讨论没多大差别。唯一引起议论的是领导组给萧子建留了一个他家乡很不错的单位名额。事后大家分析,领导组如此做是给对立面的人看,分配是照顾到全面的,另外也是不给后人留麻烦,也就是不给谢同志以后找麻烦。

 

还有一个是大家感到有点别扭的是拉兹达被分配到离康明修的家乡不远的徐州,而康明修却去了拉兹达想去的北京的厂子。

分配完后,拉兹达与康明修见面了。拉兹达涨红着脸,不知说什么好。反倒是康明修先跟他打招呼了:“这分配是领导组最后决定的,我也没办法。你的要求我也给你反映过,不知道为什么没通过。再说分到徐州已很不错了,那还是挤了别人才留给你的。徐州比东北强多了,又是铁路,坐火车方便,一宿就回来了。”能言善辩的康明修把拉兹达说的没词儿了,还直说谢谢。

 

李涣是最失落的一个,刘玉红分配兰州,从此两人真的“孔雀东南飞”了。

 

有的时候,戏剧性的事情还真会有发生。

年级里有一个同学叫韩德英,大家都叫他大韩。大韩有个女朋友是另一个学校的,和他同时分配。原来手拿把掐地对方是分配辽宁的,所以大韩也就争取了去辽宁。分配的结果就是和秦鸣兰一起分到辽宁那个大厂。不想对方学校辽宁的指标因故取消,而改换到兰州了。

大韩着急了,马上来找刘玉红商量可不可以两人对换。刘玉红没有犹豫,她想反正自己一个人好办,只要领导组同意就行。

两个人正说着,秦鸣兰过来了。秦鸣兰矮矮的个子,胖敦敦的,由于家庭出身好,说话处事虽然挺和气但是底气总是很足的,不知道王茂生怎么跟她泡到一块儿的。要不是有“远分对儿”在这儿盯着,她也不用费那么大的事。可成对是现实的,而她也不愿意轻易将未来的“夫君”甩了。如果真甩了,照她的条件,再找恐怕也难了。

秦鸣兰一听这事,马上就把自己放进去了。当初,因为大韩争辽宁的名额,再说她和王茂生都争取到辽宁肯定通不过。现在有这机会,只要刘玉红发发善心,就成全两对人了。刘玉红一听觉得自己该发扬一下风格成全这四个人,自己反正是离开家乡的,去西北或是东北有什么区别,所以就答应了。

 

谢同志完成了分配任务后感到挺轻松,没有来找他闹不同意分配去向的同学,来的也是表示感谢和道别的。快吃晚饭了一下来了这么三个人,他有点纳闷。

当听了他们是要求三角对换的意思后,谢同志思考了一下说:“这样换一下,可以解决两对人的分居问题,对将来的工作和生活都有好处。只要你们都愿意,派发证还没有签,改也来得及。”

大韩和秦鸣兰一听,马上说“多谢您啦!”

可谢同志摆摆手说:“先别忙谢,还有有一个问题要解决。”他转身问刘玉红:“你妈妈那儿怎么样?”

“我妈妈上次来是为了断绝我和李涣的关系,现在我们已没关系了,而且也没有分一块。就是这次调整,我黑龙江、他长春,也不是一块儿呀!再说了,我妈现在也顾不上这事了。”

“肯定吗?”谢同志没有再追问她妈为什么顾不上了,只是认真地再确认。

“你放心,我是不会乱做事的。我保证我妈妈没有道理再找你的麻烦。”

“那好,领导组也解散了,我就做主,批准了。”

大韩当然高兴,而最高兴的还是秦鸣兰,她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马上迫不及待地奔向王茂生的宿舍。

 

王茂生正和苏林泉商量什么时候去单位报到呢,就听见秦鸣兰在门口大喊了一声:“王茂生,你出来!”在宿舍里的苏林泉、李涣都楞了,王茂生也“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秦鸣兰平时说话慢声细语的,今天怎么粗声大气、理直气壮的。

“快去看看吧,要离开了,准夫人肯定心里烦透了!” 王茂生并不理睬李涣的玩笑话,走了出去。

没多长时间,他咪咪地回来了。“告诉你们一个特大喜讯。李涣、苏林泉我现在给你们俩一人一次机会,谁请客,我就先告诉谁。”

“凭什么呀!你的喜讯,我们给你请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呀?” 苏林泉先接了茬儿。

“我说了,肯定跟你们有关系,你们请不请?”

“别白话了,你说说看。”李涣说。

王茂生就把秦鸣兰跟他传的好消息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苏林泉就说“这是你和李涣的好事呀,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俩一人该请我一次。”

“傻小子,你怎么不开窍儿。刘玉红现在是云英未嫁、名花无主。这回和你一个单位,你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吗?你争取吧,和李涣争一把,对你有利的。” 王茂生高兴地尽情地对他俩调侃起来。

“你小子少废话!俗语说‘朋友妻不可欺’就凭我和李涣同屋六年的交情,我能干那事。你小子找抽呢?” 苏林泉真有点儿火了。

“行了,行了!你没听出来王茂生在跟你开玩笑,你当什么真了。这个客我来请!”

李涣无疑是除王茂生和秦鸣兰外,最高兴的人。他觉得从这里得到了一个强烈的信息:刘玉红的心里是有他的,刘玉红是愿意和他靠近的,他李涣还是有希望的。

 

(五)

当天晚上,天公作美,下了一场透雨。早上,空气十分的新鲜,让处在伏天的人们感到透了一口气。吃过早饭,苏林泉想起王东山洗相片的地方还有自己的照片,于是起身去王东山的小屋。

苏林泉走在校园的甬路上,阳光灿灿地照着,被洗刷了一夜的成排的白杨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精神。他选择了一条远离大字报区的路线,避免去嗅那难闻的墨汁和糨糊味道。校园里出奇的安静,不知道人都跑到哪儿去了。

苏林泉自顾自地往前走着,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前面。是田韵芹!这个他想了千百遍都没有勇气去约见的意中人,竟然就来到面前了。哇!这是上帝的安排吧?那么,上帝呀!你保佑我,让在她面前说出我要说的话吧。苏林泉明白,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也是他向田韵芹表白自己意愿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放慢了脚步,让忐忑的心调整一下跳动的频次,同时也是为了正好两人交叉相遇。多么美妙的巧合,就连他设计过的场景也没有如此美妙。

 

“苏林泉,你还没走呀?” 田韵芹终于发现了他,并先向他发问了。

“嚯!这么巧。你不是也没走呀!你分哪儿啦?”其实,田韵芹的去向,他已经知道了。

“湖北,虽然没有到家,总算离家近了。听说你去了东北,离家远了吧?”

“好男儿志在四方,远怕什么?”苏林泉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讲了这样的废话。

“东北很冷的,多注意保暖呀!” 田韵芹的关怀把苏林泉搞得一身燥热。他突然感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那、那你现在去那儿呀?” 苏林泉的本意是如果田韵芹没事的话,他就约她谈谈,把自己憋在心里的话讲给她听。

“我去我舅舅家,明天我就要先回老家了。”

“你有事儿。那好,我、我……”苏林泉不知道怎么的,一时语塞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还有什么事吗?” 田韵芹倒关切地问他了。

“我、我……”苏林泉这个急呀。一只手拽着自己的前襟,一只手在裤子兜里摸来摸去,突然他摸到了一件东西,算解救了他的尴尬。

“我送你一枚毛主席像章吧!”说着,苏林泉递给了田韵芹一枚铝制的大像章。递过去的时候,他自觉的上面有自己手上的汗。

“真好看,真大,我还没有这么大的像章呢!”

“这是我工学院的一个高中同学送我的,给你做个纪念吧。”

“好,我一定好好保管。我也送你一个,不好意思的是我这个太小了。” 田韵芹说着,从自己的左胸前摘下自己佩带的做成一本毛主席著作样子的塑料小像章。

“真别致,真没有见过。”

“那好,再见,祝你一路顺风!”

“再见,也祝你一路平安!” 苏林泉回答着田韵芹的话,两人摆摆手再见了。

 

“真是混蛋加笨蛋,这么好的机会都错过了,你还能干什么?”等田韵芹走远了,苏林泉抱着头,蹲在地上,狠劲儿地埋怨自己。

“甚至连个通信的地址都没有要,多傻!有地址也可以再试试写信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呀! 苏林泉对自己笨拙的所为,有点不依不饶。

他现在知道了,对于田韵芹,由于自己的木纳和胆怯将永远失去了机会。

这就是缘分吧?是有缘无分,或是缘分不到吧。苏林泉给自己解嘲着,转念又一想“天涯何处无芳草”,还有“东方的莫斯科”呢!想到这儿,苏林泉站起来去找王东山了。

 

吴方域也“如愿以偿”了,被分配到他自己报的齐齐哈尔的那个厂子去。在走之前他去了在某大学任助教的哥哥那儿。哥哥是64年分配的大学生,还没有成家,住在学校里。

吴方域上大学期间的生活费用都是哥哥提供的,那时哥哥每月只有555毛的工资,要拿出20元给他。吴方域着实感谢哥哥的帮助,但哥哥说,你看咱们家不都是姐姐、哥哥们帮弟弟妹妹吗?你工作后,有能力也要帮补家呀!

吴方域家兄弟姐妹多,光靠父亲的工资是供养不起几个大学生的。因此哥哥上大学时姐姐就参加了工作,帮助父亲养家,供哥哥上大学。看看周围几乎所有家庭在经济上都是一体的,没有后来那么多家庭经济上的分割。兄弟姐妹之间的相互帮助都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吴方域也下决心工作后去帮补自己的大家庭,直到家里不再需要的那一天。

哥哥在学校里是某著名教授的助教,很得教授的赏识。因此,在文革开始的时候,教授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哥哥也跟着吃“挂落”,被揪出来挂上“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的牌子,跟着被批斗。吴方域记得在文革进行了几个月,开始提倡步行串联时,他决心离开学校那杂乱的环境,同一些同学组织了长征队去韶山。临行前给哥哥打电话,哥哥虽然不再被批斗,但外出还要向造反派请假。哥哥赶来为他送行,并提前将生活费送来,嘱咐他路上一定注意安全,注意饮食,别得病。吴方域看着哥哥那在批斗时被剃光了头发,还没有长出来,心里阵阵发酸。哥哥是一个勤奋工作、努力上进的青年人,他有什么错,人们为什么这样侮辱他、对待他?他想不通,但他还得用自己都不明白的道理去劝慰哥哥,要他正确理解群众运动。当兄弟告别、哥哥登上公共汽车后隔着车窗向他挥手的时候,他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虽然如今在“复课闹革命”的口号下,学校开始试着上课,哥哥也去教书了。可是还有哪个学生真正地去上课,真是放野了的鸭子,再难圈养了。

那晚,与哥哥同宿舍的老师回城里的家了,哥儿俩住在一起聊了很晚。从哥哥那里,吴方域知道了毛主席发布了新的伟大战略部署,北京市已组织了数万名工人参加的工宣队,就要进驻各高等院校领导学校的“斗、批、改”了。同时,他还意外地了解到有关康明修的一件私事。

 

吴方域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了。一进校门,他就发现同往日的气氛不大一样。两个对立组织的大喇叭里放的歌曲换成了“咱们工人有力量”,不时地有简短的文章是热烈欢迎工宣队的。再仔细一听,学校里还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和听不清楚的口号声。

“真是雷厉风行呀!这么快就进驻了?”吴方域琢磨着走向学校的主楼,看见的确是工宣队正在进驻校园了。

只见几辆大卡车正在向敲锣打鼓、挥舞彩旗、喊着口号的人群慢慢地驶近,车上的男男女女都穿着工作服、有的还背着行李,情景就好象电影里解放军进入了解放了的城市。在欢迎的人群里,吴方域看到即有延安公社的,也有韶山兵团的。

吴方域素来不愿看热闹,而且他明显的感觉到,工宣队的进驻跟自己的走出校门,真可用“南辕北辙”来形容了。

上了三楼,他去了趟厕所。在厕所的外间是洗漱室里,正碰上一个低年级的同学在训斥还在劳动改造、刷厕所和洗漱池的老校长:“你摆什么老资格,就那么点功劳,颠来倒去说个没完。记住‘不能吃老本,要立新功。’”

老校长戴着厚厚的眼镜,弯着腰,在用不太好使唤的双手握着刷子刷洗脸池,一边嘴里在神经质般地念叨着什么。

“行啦!行啦!他说的功劳不是事实呀!你要立新功,就赶快去吧,工宣队在外面等你呐!”吴方域真有点看不过去,明显感到老校长已被整得神智都不太清楚了,这个无聊的学生还折磨他。便忍不住大声呵斥那个学生,而他也奇怪自己怎么有那么大的勇气。

那个同学见有人来顶他,还是个毕业班的,知道也不好惹,就自讨没趣地走了。

老校长似乎没有听他们的争论,还在自言自语:“在延安,我是亲自聆听毛主席教导的,我一生都是按党的指示办事的。我没有执行资产阶级的……

吴方域看着这个曾经是他很尊敬的老校长,在一夜之间从学校的领导者被打成资产阶级路线的执行者,被批、被斗、被劳改。在想他们革命一生如何落得如此下场?他弄不懂,他同情他们,但是更无助。他真希望工宣队的进驻也许是个转机,真正完成“斗、批、改”后,象老校长这样的老干部还有出头之日。

吴方域回到宿舍后,发现对工宣队的进驻不关心的不止他一个。李涣和苏林泉在屋里聊别的事。

“工宣队进驻学校,这么大的事,你们都不关注呀!”吴方域在明知故问。

“关什么注?工宣队能给我们再分配一次?”李涣没好气儿的说。

“哎!方域你知道老康在分配上搞什么鬼吗?”苏林泉神秘地问。

“搞什么鬼?不就是把自己分在北京了吗?正常的,李涣不早说过嘛,这时候,人都是先为自己着想的。” 吴方域的话里丝毫没有醋意。

“原来,他有女朋友在北京。”苏林泉接着说。

“其实,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吴方域说出来在哥哥那儿听来的“秘密”。

“他那个女朋友就在我哥哥的学校,年级比我们低两届,也是运动中的风云人物。我哥哥听说她的男朋友就是我们学校的,一对号,没错,就是老康。”

“听说,他女朋友是北京人,老康是先占领高地,为女朋友留北京垫底儿呀!”苏林泉有点不服气的说。

“你说!要你怎么办?”李涣也没想清楚,茫然地反问苏林泉。

我……这有点太对不住拉兹达啦! 苏林泉很无奈地说。

 

“打起来啦!打起来啦!”这时,王东山边喊着边跑进屋里。

“谁和谁打起来啦?是不是沙奶奶和阿庆嫂打起来啦?”李涣调侃地问到。

“差不多。工宣队和造反派学生打起来了。”王东山的话显然是让人迷惑。

“瞎说八道。刚才不是都在欢迎吗?”吴方域答腔道。

“不是我们学校,是清华大学。刚从那边传过来消息,都开枪了,还伤了人。不过,听说工宣队还是进驻了。”王东山这才把话说全。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你看这几年闹的,乱烘烘的。就得让工人阶级搀沙子啦!管它呢,武斗、开枪、死人、伤人,咱也不是没有见过。话说回来,这一切跟咱们还有关系吗?走人了,到工人阶级队伍中去接受再教育喽!”李涣有点儿象总结发言。

“是呀!没关系啦!再见啦!不过再见之前,我有个建议,我们几个去照个像吧?”苏林泉转了话题。

“这建议对!你们看运动了两年,同窗学友都变的陌生了。临毕业连个班级的集体照都照不成。咱宿舍也凑不起了,茂生早跑了,拉兹达回家了,萧子建压根儿没影儿,老康还在干他的革命。我看就咱们四个去照个像吧,然后再去撮一顿。”王东山也把清华大学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

“同意!”其他三个都一致表态地大声喊道。

 

七月的中午是最热的时候,而且越是临近立秋越是闷热,太阳也好象在拼命地利用它占据的有利方位向它的庶民们发泄着今年的最后一道威严。

四个人兴致勃勃而又有些茫然地走出了校门,把大喇叭里的喧闹、把散发着糨糊和墨汁气味的大字报群、把由于工宣队的进驻而增加了神秘气氛的校园甩在了脑后。工宣队的进驻以及清华大学的冲突事件,对他们已不再有任何的影响了。

他们大踏步地而又是小心翼翼地向前方走去,向着未知的未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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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经过了24小时的颠簸后,在清晨8点多的时候到达了号称“东方莫斯科”的哈尔滨,苏林泉也在列车广播的召唤中早早醒来。等列车稳稳地停在站台上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收拾起自己简单的随身携带的物品,匆匆忙忙地走下车来。

 

在文革这两年,苏林泉或随宣传队、或自己单独去了不少地方,但惟独没有出过山海关,因此对东北有着强烈的好奇心。昨天早上,列车从北京火车站出发后,他就一个劲儿等着快点越出山海关,亲眼目睹一下关外的大好河山。不过火车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快,一直快到下午两点才出山海关,行驶了5个多小时天又黑了。不过这几个小时也让他有了不少新的发现:首先是关外的火车站与关内的有些不同,建筑的样式有苏联的模式。(是他不懂,那应该叫俄式的。)其次是视野里的农村,砖房不多,大部分是土坯的草房,只是草苫得很厚。再就是,正值大豆结荚、高粱晒米、玉米灌浆的季节,车窗外的辽河平原真是一望无际、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呀!

可惜火车还没有开出辽宁省,天就黑了,兴奋了一天的苏林泉也就歪倒在座椅上,梦入南柯了。

一觉醒来,到哈尔滨了。随着人群走出车站的时候,他发觉刚刚八月中旬的东北天气是有点凉,自己的半截袖衬衣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看看周围的人们都是长袖衫,有的都是两件衣服呢!虽然如此,他还是准备到招待所再说。

没来哈尔滨之前他就听说哈尔滨有几大怪,第一个就是“一个车站两头盖”。当他站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回头看时,果然挺大的广场后面,有两个隔离很远的孤立楼房,在它们中间的地段是空的,用木栅栏拦起。这就是于1960年困难时期因经费不足停建了的主站房,而且一时半时也不会有能力去建了。

在广场上,苏林泉还验证了第二大怪“下火车、跑的快”。真的,许多出差模样的下车人急急忙忙地往公共汽车或有轨电车站跑。这一点,苏林泉早打听清楚了,那是因为旅店、招待所太少,搞外调的、搞物资的出差人忙着去登记住处,晚了就找不到住处了。

苏林泉看着那些人,心里在发笑。他这次没有这个问题,通知书上很清楚的写着,正冲着火车站的中山路,向前走200,到路左的铁路局招待所报到。

苏林泉按照指示向前走去,突然他看到了有轨电车站,很新鲜,北京早就没有了,许多城市也消失了,而哈尔滨还有。他向那里跑去,倒不是没有见过,是因为他想到了别人告诉他的哈尔滨第三怪“下电车、用脚踹”。他站在那里观察,因为是始发站,没有下车的,看不出来用脚踹的效果。但他还是发现了这种说法的可能性:车门的底板太高了,有60 公分,上车的人需要手把车辆的扶手,踩着下面的铁蹬向上爬。而下车的也只有这个地方下,不可避免的会发生蹬人的事。如果上下车的人多,就更热闹了。苏林泉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一怪没什么意思,就赶着去招待所了。

 

铁路局的招待所是一个俄式的两层楼小院,很整洁。只是和全国各地一样,到处贴的不是毛主席语录,就是大字报。当然大字报的内容,也是批判本部门走资派或是批上级走资派的,不过这里还有欢呼“东北新曙光”的。

苏林泉来到接待处,发现铁路局的人事部门早就安排好了。分配来的大学生人员名单、住的房间号都清楚列表,他发现已经有10几人先到了。

苏林泉被安排在一楼的120房间。当他打开房间门时看到已经住进了另一个年轻人。

“你好!我是江东峰,北方铁道学院毕业的。”

“你好!你好!我叫苏林泉。” 苏林泉认真打量了一下江东峰,长方的脸盘,浓浓的眉毛,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上去是个反应快、办事果断的人。

“原来我们就在一个城里上学呀!这么多年都没能碰到。” 苏林泉搭讪着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北京那么大,几十万学生,又不是一个学校,碰上的概率太小了吧。”

“不过,这次的概率可是百分百啦!”

 

年轻人在一起很快就热络啦。江东峰告诉苏林泉,他扫了一眼来报到的人名单。大约有30多人,来自全国各地不同的院校,其中有10多个女同学。清华、北大、北师大、华东师大、上海交大,当然最多的是各铁路院校的毕业生,其中还有两个铁路的中专生。

“铁路干嘛要那么多不是铁路院校的毕业生。” 苏林泉有点儿不解地问。

“这你慢慢就明白啦!铁路是个大而全的小社会。有人开玩笑说,铁路除了没有火葬场,什么都全了。铁路上的各级学校不需要师范毕业生?医院不需要大夫?科技部门不需要各种技术人员?铁路院校的太专业了,需要交流人才嘛!” 苏林泉发现江东峰的口才了得。

 

两个人熟悉了,就一起约着去食堂。一出门看到三个女生。

“苏林泉,你也到了!”是刘玉红先打了招呼。

刘玉红应该说是属于那种叫“美人坯子”的女生,要不然李涣怎么下那么大气力紧追不舍呢?她有165  的个子,身材高挑匀称。尖圆的脸盘,大眼睛,尤其是脸上那对小酒窝,笑起来最好看。

“今天是最后一天啦,敢不来吗?来介绍一下。这是江东峰。这是我们一个班的刘玉红。” 苏林泉拉了一把江东峰。

江东峰客气地抬了一下手,指着那个文静、带着学者气质和有点老大姐似的女生说:“别你一个人介绍了,跟她们在一起的这位是我同班的诸葛敏。”

“啊!还是女朋友呢!”刘玉红显然是得到了情报。

“不过小姑娘是谁呀?” 江东峰发现这三个女生中,那个梳着两个小辨、瘦瘦的女孩比诸葛敏和刘玉红小不少。

“你眼力真不错嘛!的确是小姑娘,才19岁,辽河铁路中专的梁美琴。”

“大哥哥、大姐姐们好,以后请你们多帮助。” 梁美琴在这些大学生面前真有点诚惶诚恐,低头小声说着。

“行,挺谦虚,谦虚使人进步,今后你一定有出息。” 苏林泉说着,一边打量着,心里在琢磨,这小姑娘长得真清秀,光滑白净的脸上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瘦长的身材,走起路来还连蹦带跳的,透着青春、清纯和天真可爱,就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吃中午饭的时候,该来的人都基本到齐了。相熟的人在热烈的聊天,而不熟识的也在自我介绍。江东峰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同年级一起分来的郑斌和萧冀永。忙给苏林泉介绍:“这可是我们年级的两个才子,郑斌是文艺天才,萧冀永是写作高手!

“别吹捧了,谁也比不得你这个文武全能、连踢带打的全才呀。”长得挺敦实的萧冀永回敬了江东峰。

正说着,走进食堂一男一女。男的年龄偏大,有40 来岁,一身兰色的“人民装”,一看就是个干部。女的挺年轻,一下子看不出有多大年龄,这是因为她打扮太雅致了,让在场的所有女生们都“相形见绌”。一件普通的兰色工装内是件粉红色带暗条的直领衬衣,下身穿浅紫色的平绒裤子,一身都剪裁的十分得体。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平底圆口皮鞋。头发有点儿微卷,在脑后很随意地用皮筋儿扎了个小马尾。16几的个头,五官端正,说不上多漂亮,但鼻、眼、口、耳搭配的都挺合适。几乎在看到她的一刹那,所有人都验证了一句话:“哈尔滨的姑娘是很会穿着打扮的。”

 

大家正猜“来者何人”时。年轻的女同志说话了:“同学们!我们是路局干部部的。这位是于鹏飞同志,我姓田,大家就叫我小田好了。”自然引来的是一阵掌声。

“同学们辛苦啦!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今天也是报到的最后一天了,我刚看了一下报到的情况,基本到齐了。明天,明天上午十点,在路局一楼局办会议室,局革委会的领导要接见和欢迎大家。希望大家明天九点半去局里。大家来自全国各地,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助的尽管说,我们就是为大家服务的。”老于的一番话,又引起大家的小声议论。

突然,有人大声问到:“明天会公布分配方案吧?”

“关于分配方案嘛?”老于沉吟了一下:“方案,我们已经做好了,如何公布,等明天领导接见大家后就会知道了。不管怎么分,有一点是肯定的。你们谁也不会被分到铁路局外去。”老于的最后一句话引去大家的笑声。气氛缓和了,但是再也没有其他的答案了。

 

(七)

明天才知道分配方案,那下午就没事了,七八个刚相识的同学就准备一起去逛街。

在院子里等江东峰、诸葛敏他们的时候,苏林泉见到了刘玉红,趁没人,他把一封厚厚的信交给了刘玉红:“这是李涣临别前托我带给你的,看不看,我不管,但你一定要收下,别让朋友埋怨我没办成事。”

“多大点儿事呀!怎么能让你为难。谢谢啦!”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儿呀?李涣可真是着急上火的了,人都瘦了十斤啦。你还是表个态吧,” 苏林泉为朋友两肋插刀了。

“你以为这是结合老干部呢?表什么态?顺其自然!这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得了,看发展吧。”刘玉红似乎自己也迷茫着。

 

苏林泉还想说什么,江东峰一帮人已经出来了。

“去哪儿?”江东峰问。

“当然去秋林百货公司啦!那是最有名的啦,而且离这儿特别近。”萧冀永说。

“听说哈尔滨有两个秋林百货,我们去哪个?”苏林泉好象挺了解似的。

“嚯!不简单。居然知道哈尔滨有两个秋林?” 萧冀永挺惊讶。

“我也是听人说的。”苏林泉不好意思的说。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对哈尔滨最了解的老萧吧!他现在可是哈尔滨女婿了。让他领着,我们就不会走冤枉路啦。”诸葛敏向大伙介绍起来。

原来,萧冀永是北京人。串联时在火车上遇到了当列车员的他现在的爱人,敦实又朴素的他用真情打动了漂亮又热情的女列车员,两人一来二去就搞上对象了。毕业分配时,老萧就来个“不要江山、要美人。”主动报名到他爱人列车段所在北方铁路局来了,而且刚新婚不到一个月呢。

听诸葛敏一介绍,大家都向老萧投以羡慕的眼光。

“你怎么不好好陪你爱人,跑招待所来干吗?”刘玉红问道。

“她出车了,这一趟就四天呢,我一个人待着干嘛?给你们当向导不好吗?”

“当然欢迎,快说说秋林公司。”苏林泉早就憋不住了。

“南岗的秋林是本世纪初俄国人开的,后来又在道里开了个分号。解放后都是国营的了,不过早就不叫秋林了。58年大跃进时,南岗的改叫‘东方红’,道里的现在叫‘太阳升’了。”

“‘东方红、太阳升’,真有‘先见之明’,不然文革开始也得改了。”小梁子插嘴了。

 

他们的招待所就在南岗区,沿着中山路向前走不远,向左一拐,隔一条街就看见那个原来叫秋林、现在叫“东方红”的百货公司了。

百货公司里挺清淡的,没见有多少人,货物也不是很丰盛。他们溜溜达达地闲逛,只有女生们不时地向售货员问这问那,还叫人家取过来看。看了又不买,弄得售货员直撇嘴,终于有个售货员忍不住了,大声喊:“你们到底买不买,不买,就别问。”

“不买,就不能看了,什么态度。”诸葛敏忍不住了。大家连忙把她拉走,售货员见他们人多势众的也没再吱声。

郑斌属于那种对什么都感兴趣和好观察的人,不久发现了有个老头在解裤腰带,掏东西。“你们看,那老头干什么呢?”

“哈!这不是‘进商店、解腰带’,哈尔滨的一大怪吗!”江东峰兴奋的说。

“你也知道?我今天看到的是第四怪了。”苏林泉也兴奋地把“一个车站两头盖”、“下火车、跑的快”、“下电车、用脚踹”,重复了一遍。

“干吗,在商店要解腰带呀?”小梁子好奇地问。

“那是怕钱被小偷偷去,在家里就把钱用个布包包好缝在裤腰里,进商店买东西,就得解腰带取钱了。”老萧解释道。

“哈尔滨那么多小偷吗?”小梁子还有点想不通。

“不管怎样,小心为上。”苏林泉借此与梁美琴搭上了话。

“走吧,去食品部,再看看另两大怪:‘站着喝酒不买菜’,哈尔滨人喝啤酒是干拉的,不吃菜。两毛钱一玻璃罐头缸子,有一斤吧,站着就一口气干了。再就是‘大列巴、赛锅盖’,俄罗斯语里‘列巴’就是面包了,一个有五斤重,个头儿象个锅盖似的,不过是夸张了一点儿,象个小锅盖儿。”老萧笑着、说着,带领大家向食品部走去。

 

北方铁路局的大楼还是老中长铁路留下的,是一个厚实、笨重的俄式石头楼,从招待所出来一拐弯儿就看见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31名来自全国各地不同城市、不同院校、不同专业,当然还有不同性别的大、中专院学得毕业生们在路局一楼的局办公室会议室集合了。大家熙熙攘攘地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接近十点,老于进屋了。他告诉大家,一会儿局革委会新结合进班子的领导干部,也是原铁路局的李局长,不,现在是革委会主任了,叫李主任啦,来欢迎大家分配到北方局。大家注意鼓掌欢迎呀。

正说着,小田快步走进来喊着;“李主任来看大家了!”

随后,就听见“嘎嘎”响亮又整齐的皮鞋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接着出现了两个高大的身影,前一个是现役军人,后一个穿着铁路服装,以整齐的军人步伐走进会议室。大学生们跟着老于和小田鼓起掌来。

当他们转过身来面向大家时,大学生们才发现,原来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在这两个大个子中还夹着一个身高刚过160的小老头。

这个小老头,个子不高但挺精神。身穿一身黑色的中山服,皮鞋擦的甑亮,直鼻大眼,眉毛特长。江东峰心里念叨着,人不可貌相,这就是文革前贯彻老中长“一长制”闻名全路的李局长呀!

李局长,啊,不,李主任站稳后,面无表情地干咳了一声。接着从中山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念到:“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毛主席又教导我们说:‘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同学们,根据铁道部今年有关大、中专毕业生的分配计划安排,你们来到北方局。我代表路局革委会和全局所有的无产阶级革命派战友们对你们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李主任的欢迎词,引来屏住了半天气的所有在场人的鼓掌。陪同李主任的那两个高大的警卫(事后才知道,一个是军管会主任,一个是结合进班子的造反派头头——好家伙,接见的级别和阵容还不小呢)也礼貌地但面无表情地鼓了几下掌。

“根据铁道部今年关于分配大、中专毕业生的指示精神,今年的大、中专毕业生……”李主任接着念那张纸,所有人又都屏住了气。“一律参加集中劳动锻炼,继续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局革委会决定,所有今年分配到本局的大、中专毕业生到局工程队集中劳动锻炼。希望你们继续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努力学习毛主席著作,认真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把自己锻炼成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李主任念完了,这出乎意料的决定让所有待分配的学生们目瞪口呆,全场一片死寂无声。此时,台上的三个人却不约而同地向左转、开步走了。在老于和小田带动下,后面劈里啪啦地、有力无气地零落掌声送走了三巨头。松弛下来的气氛里没有热烈的回应,因为大家知道这个决定是不可更改的。

于同志送走李主任他们回来,接着向大家具体介绍这次分配的情况:“同学们,刚才李主任宣布的分配情况,大家都听到了。这是路局革委会根据铁道部的指示做出的安排,也是在坚决贯彻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要求我们青年学生继续集中劳动,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本来路局已经对你们每个人的去向做了安排,看来大家要服从最新的决定了。我相信同学们经过文化大革命的锻炼,是会坚决紧跟毛主席伟大战略部署的,也相信通过在工人阶级的再教育过程中经受新的考验和锻炼,会得到更大的收获,取得更大的胜利。”

大家都在默默地听着,没有人议论。于同志接着说:“所有的同学去集中劳动锻炼的单位是路局工程队的第二分队,它的队部在松源市。”到这时,下面有了轻轻地骚动,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在议论松源在哪个方位。

“我们什么时候去松源?什么时候发工资呀?”终于有人提出最具体的问题了。

这些都是穷学生,一路奔波,仅有的几个盘缠钱已所剩无几。既然分配是集中劳动,那就去吧。反正在学校里,上山下乡进工厂是常事儿,也没有少折腾。劳动大家并不怕,关键是工资能不能给,得先解决一下生存问题。

“你们的工资是从本月一号开始计算的,到分队就会发工资。” 小田回答了这个问题。

“关于去分队报到的事,分队已经来人接大家了。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分队生产组的丁师傅。”于同志的手指向同学们身面。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一位黑黑瘦瘦的青年人在冲这边微笑:“同学们好!我是丁德全。奉队革委会的指示,我负责迎接大家前往队部报到。”

 

去松源报到就是第二天了。丁德全已经在来之前就将大家的车票办理好了,行程也安排妥当,就等第二天早饭后,乘车出发了。

苏林泉在丁德全那里看到了铁路的公用免票,很是新鲜。一张小卡片,写明起、至的车站,还有使用时限和持票人就可以凭票上车了。

回的房间苏林泉问江东峰:“这票上怎么还贴了一个大尾巴单子,所有人的名字都要写上去。”

“当然,这是凭证。人那么多,同一单位、同一去向,一个一个开,多麻烦。开一张就可以了,当然要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写上。” 江东峰这个铁道学院的毕业生自然是很清楚了。

“那我明年回家探亲,就可以单独开一张了吧?”

“按过去的规定是这样的。”

“怎么,过去的规定?那现在呢?”

“现在呀,你不赶趟儿啦。由于现在铁路上的混乱局面,周总理亲自过问,铁路的私有免票从今年的3月份起暂时停止使用啦。今后探亲也和路外单位一样,买票乘车,回去报销了。”

“哎呀!真倒霉,本以为上铁路来,整张免票神气神气,现在泡汤啦!” 苏林泉挺失望的说。

江东峰安慰他道:“取消免票有什么大不了得,给报销不就得啦!”

 

(八)

去松源的火车是晚上20点的,铁路局为欢迎和照顾新来报到的大学生们,竟然全部给办了卧铺。虽然是硬卧,但对于这些几乎没有享受过如此待遇的大学生们真有点儿受宠若惊,他们感到工人阶级是真正欢迎他们的。

照样是老于和小田来送大家。已经比较熟了的女同学们借机在向小田请教着什么,大概是在哪里能买到什么,可能还有穿厚衣服还是穿单衣,如何搭配好。而几个不死心的男同学却在绕着弯儿想从老于那里摸摸集中劳动的时间会是多长。老于的回答很幽默:“等劳动结束,再分配的时候,我和小田一定去亲自接你们,到时,你们别不愿意接受再分配了呀?”

只有江东峰和苏林泉围着丁德全在打听队里的情况。江东峰拿出一盒烟来,抽出两支,递给丁德全和苏林泉。丁德全接过来,说着谢谢并忙掏火柴盒,而苏林泉却推说自己不会抽。

江东峰一边接着丁德全递过来的火,抽着自己的烟,一边冲着苏林泉说:“从今天起,不要说不会抽,不抽烟,怎么和工人阶级打成一片?”

丁德全也说;“烟酒不分家嘛,工人堆里没有几个不抽烟、不喝酒的。”

苏林泉听着,手也不自觉地接过烟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葡萄牌的,他的嘴里不由地犯起酸来。可等他抽了一口烟后,才发现那不是酸,是辣、是呛,还有苦涩。他似乎很不适应,干咳了好几声。

江东峰打趣地说:“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就从这儿开始啦!”

丁德全笑着说:“大小伙子吸个烟难个啥呀,能咋的?到了沟儿里,不吸烟的可要遭小咬、瞎蠓咬的。”

“怎么,到了松源,还有进沟里呀?” 苏林泉不解地问。

“你不是学铁路的,就不清楚了,这工程队就是维修铁路的,松源分局管着几百公里铁道线呢,而且大部分是通往林区的运木材的铁道线。” 江东峰开导苏林泉。

丁德全说:“因为林区都是在小兴安岭的山里,进入林区的铁路基本是沿着两山夹一沟的松乐河修的,俺们这里把去林区铁路叫去沟里。慢慢你们就听习惯啦。最近,沟里又开一新点儿,恐怕你们赶上了,要先去几个,跟着开点儿去呢!”

 

火车开出哈尔滨向松源奔去,这是趟慢车,几乎是站站“磕头”。500多公里的路,足足走了12个小时的,第二天的早八点才到松源。

松源是个处于松花江和那个从林区流出来的松乐河交汇处,也是处于小兴安岭与号称三江平原之间的小城市。这三江,就是黑龙江、松花江和乌苏里江。这三江平原就是著名的东北北大荒。松源虽然城市不大,但所处的位置还是十分重要的,这里也是备战的前线。

 

工程队的队部就在火车站旁边的大院里,只有一排溜儿平房,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大学生们只能暂时安排在站前的小旅馆里。队里的主要领导都去沿线“抓革命、促生产”了。只留下革委会的一个副主任老高,老高过去是工会主席,三结合进入了领导班子,其实还是管后勤和职工生活这些事。

老高人挺诙谐,他说:“你们来,我们双手欢迎。你们的任务是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我们认为你们还是支援我们工人阶级‘抓革命、促生产’的。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既然是接受再教育,咱们就从教育开始,队里根据上级的指示已安排好了。第一天参观革命烈士展览馆和反帝反修战备展览,接受爱国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教育。第二天参观煤矿的‘万人坑’,那是日本侵占时期留下的残害中国工人的铁证,让大家接受阶级斗争教育。第三天是讨论,加上给你们发工资和劳保用品以及上安全课和考试安全。第四天就得按分配的工作去现场了,你们住旅店太久,队里就负担不起了。不过有一条,你们谁愿意在松源安家,没对象的我负责给你们找,我对这个还是有研究的。不过只限于男同学。”老高的一番话迎来一片掌声和笑声,也一下子拉近了和大学生们的距离。

苏林泉拉着江东峰问,怎么还有安全教育和考试?江东峰说,这可是铁路的老规定,没有人身安全教育和通过考试那是万万不行的,出了问题,单位领导要受处罚的。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苏林泉领到了出世以来的第一份工资,50元另6角,开始搞不明白,怎么是这个数?问发工资的师傅才知道,松源是高寒地区,有百分之十的补贴。因此大学生的月实习工资46元就成50元另6角了。可这个“高寒”是什么样?苏林泉想现在是夏天,大概到冬天才能表现出来吧,看来不会是太好过的。管它呢,到时候别人能挺得住,咱也不会有问题,高兴的是多拿了46角钱呀!

拿了工资的苏林泉喜出望外地往邮局跑,他要把20元钱寄给奶奶和父亲。他走进那火车站附近不大的邮局才发现,来这里和他抱有一样目的的不是他一个,十几个人在排队等着寄钱,全是他们这一拨儿的大学毕业生。

 

工作分配下来了,六个男同学要到沟里去打前站、建新点。其他的同学先到离松源不远的一个快收尾的工地去参加工程的收尾工作。等沟里的新点建好了,有一部分同学也要转移到新点去。

苏林泉有幸派上了。其他五人是江东峰、郑斌、萧冀永,还有两个是铁道医学院毕业的陈东风和机械学院毕业的刘进江。除了萧冀永已成家在哈尔滨,其余五个大男人,四个没有女朋友,自然没有任何顾忌,而有女朋友的江东峰也就成了大家取乐的对象。郑斌、萧冀永跟他最熟,因此也最好意思开他的玩笑。

“这个‘牛郎织女’的日子不好过了吧?不然,我给你去反映一下,你就别去了?” 萧冀永半开玩笑地说。

“别多事,哪有刚参加工作,就要求照顾的?”

“哎!你就不怕,俩人分开了,诸葛敏‘移情别恋’喽?” 郑斌给江东峰打起哈哈来。

“那么容易‘移情别恋’,还要她干嘛?”

丁德全知道了,忙过来道歉,说真给忽略了,要去找人事调整。

江东峰说:“快算了吧,别让我在众人面前丢丑了。”

丁德全想了一下说“也好,反正也不会有多长时间,新点建好了,那些女同学也会转移过去的。”

 

江东峰和苏林泉们,就在当天离开松源直奔沟里了。其它同学要第二天才动身,诸葛敏过来给江东峰收拾行李,与江东峰住一房间的苏林泉知趣地借故躲了出去。

半小时后回来,见行李已收拾好了,诸葛敏的眼睛却是红红的。

“哎,江东峰!这你就不对了,要走了还把人家欺负哭了?”

“你瞎说什么呀?你不懂!” 诸葛敏气哼哼地反驳他。

“我不懂什么呀?” 苏林泉楞楞地说.

“你什么都不懂,等你有了女朋友就懂了。” 诸葛敏甩手跑出房间去了。

 

火车在夜幕的遮掩下,沿着铁轨慢慢地向着小兴安岭的深处驶去。铁道的两旁是隐隐约约看得见的深色的树林,越远这深色越高越浓。偶而,铁道两旁出现一簇不太亮的灯光,那是某个养路工区或是林区的某个单位。火车停下来了,灯光明显地亮了。那是到了一个小火车站……

江东峰坐在一条硬板的长条椅子上,靠在贴近车窗的一头儿,对面是苏林泉卷曲在另一条长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新领的旧皮大衣。昨天,在领劳保用品时,大家对队里发皮衣还大开玩笑:“是不是到吐鲁番啦,‘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呀?”可进沟里去担任领队的田工长说:“这个可不能比关里,‘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冬天在北京不穿棉衣都可以挺过去,现在在沟里,晚上就得披上它啦!”现在看来此言不虚呀!刚一进入沟里的铁道线,就感觉到凉意了。

 

江东峰没有睡觉,也没有把大衣披上。这趟车是通往沟里的唯一一趟客车,而且全是硬板,没有挂卧铺车厢。不过好象运行时间也也不太长,晚上零点开车,早上七点多就到了终点站。不过,他们去的小站离终点站还有两站地。听田工长说,再往前一站就要边防证了,属于边防重地了,那里离苏联边界很近。

江东峰没有睡觉是因为他睡不着觉,他在想着诸葛敏,毕竟他们在一起没有分开的时间已经两年了。江东峰和诸葛敏虽然学的是一个专业,但并不是一个班的同学。文革前也没有什么交往,应该说是文革给了他们交往的机会。由于两个人的家庭出身都不太好,所以文革开始都不是红卫兵,除了同参加了一个群众组织,也只是点头之交。当然,毕竟在一个大班里上了四年课,相互间还是了解的。尤其是江东峰做过班干部,有点文艺细胞,文笔也不错,每年的新年晚会上必定有出彩的,所以诸葛敏对的印象更深一些。而江东峰对诸葛敏的感觉是她很稳重、文静,其他方面并没有多想过,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许他们永远不会走到一起。

196610月底的一天,学校的广播里播送了一个通知,要大家到学校的礼堂去听报告,由某学院的步行长征队做步行串联的经验介绍。这倒是少有的事,文革以来,礼堂是专门开批判大会的地方呀!其实,做为铁道学院的大学生,早就耳闻了现在交通运输的情况。铁路上由于串联学生“南来北往”,已经超负荷运转了。其他车、船的负担也快承受不了了。所以这是文革领导小组的有意导向,通过号召步行串联减轻交通运输的负担。不过,这件事给学校中对“大批判”、“大辩论”、“夺权”已不感兴趣,但又不愿整天无所事事的学生们一个走出去“经风雨、见世面”的借口和机会。

几个对去步行串联感兴趣,而且文革中观点趋同的男男女女凑在了一起。九个人,四女五男,目标延安。这九个同学中原来只有四人是成对的,而后来经过接近两个月的经风冒雨、晓行夜宿,在紧密的共同生活中人们的感情从物理接触引发了化学反应。回到学校,九个人就用四对半来称呼了。当然,这增加的两对中就有江东峰和诸葛敏他们两个人。

从此后,在学校里那没有课可上的完全逍遥的环境里是他们形影不离、增加感情的好机会。相互的接触,越来越感觉到两个人的情趣和意愿都是一致的,因此就确定了婚姻关系。在分配到北方局之前,他们先探望了江东峰的父母,得到了认可。但按当时的习惯,刚毕业的大学生都不忙着结婚。都希望在工作一年,享受一次探亲假后再去领结婚证。现在突然分开了,虽然自己嘴上说没什么,但心里还是有不少挂牵。那天,诸葛敏说到分开时有点动感情,他还觉得太女人气。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也是放不下的……

 

()

江东峰朦胧中睡着了,他梦见诸葛敏在追他乘的这趟火车。他急得大叫:“别跑了!别跑了!注意你的哮喘病……”

“喊什么呢?火车还没到站呢?”是他真的喊出了声,把苏林泉喊醒了。江东峰有点不好意思:“没喊什么,我有点冷,在找我的大衣呢!”

六点半,挺准时的,火车停在了一个就叫“松乐河”的小站上。来建新点的工程队的十名工人师傅和六名大学毕业生下了车。

“真冷呀!”几个大学生几乎是同时叫嚷着。

“这钟点,俺们这里叫‘鬼呲牙’的时候,当然是冷。太阳出来就好了。不过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是夏天呢!等冬天再瞅瞅,那才叫真冷呢!你流的哈喇子,没落地就冻成冰溜子啦!”一个叫张富山的年轻工人给他们拉起呱来。

“听说,尿的尿都冻成冰棍儿了,要用木棍儿敲呢?是吗?” 苏林泉问了一个傻问题。

“哈哈!那就要连你的那个‘游荡游’一起给敲下来了。”一个叫虎子的工人大笑着说。

“什么是‘游荡游’?” 刘进江这回来冒傻气了。

“不知道什么是‘游荡游’?那‘扁扁货’就更不知道了吧!” 虎子继续卖乖。

“别再瞎问了,还不明白,都是男女小便用的东西!”还是学医的陈东风反应快。

“傻小子们,俺们东北这旮哒,土话多了去啦,你们慢慢学吧。不过,现在咱们得去旅馆啦!‘巴交姆’吧!”

这回苏林泉听明白了:“田工长不简单,说的是俄语呀!那咱们就‘开路一马丝’啦!”

 

“松乐河”火车站的站前是一个小广场,大早上的没有人,十分宁静。广场尽头正对火车站站舍的方向是一座挺结实的大木桥,透着林区不缺少木头。桥下就是那条流到松源市的松花江去的松乐河,不过在这里应该属于上游,河床窄了些,也就三十几米宽。

十几个人扛着行李走在这个小镇仅有的一条砂石街道上,街道挺宽,路边可看到有邮局、医院、商店、旅店和小饭馆。规模都不大,可挺全活儿。在远一点儿的地方是堆放着许多小山似木料的储木场。来这里踩过点儿的田工长介绍,这里属于不同林场的储木场就有三家。因为这儿有铁路车站,可以往外运输,所以才如此集中。小镇周围已经见不到什么森林了。田工长说再多的树也禁不住伐呀,现在的伐木区离这里都三、四十公里了。

走不远,在街道旁一个名字叫“为民”的旅馆前停下,田工长指着这家红瓦顶、土坯墙的平房说:“就这儿啦!”

 

旅店的房间都是大房间、一溜儿烧火的暖炕,不过现在是夏天炕没有烧着火。田工长分配八个人一屋,让两个年轻点的虎子和张富山跟这六个大学生住一屋,说:“我们这老哥儿几个是抽叶子烟的,恐怕你们大学生受不了这烟味儿。他们两个抽的是洋烟卷儿,就先先照顾你们一下了。不过,以后下了班组就没办法了。”又说“收拾一下,就在这旮哒吃早饭。以后就吃住在这旮哒啦。虽然地方不大,但不算埋汰,啥时新点建好了就搬走。吃完饭,咱们就去储木场挑木材和板皮。”

 

去储木场的只有十个人,四个师傅、六个大学生,其他六人由田工长带着去清理将来用做工程队驻地的场地。带他们挑木材的老马师跟傅大学生讲,驻地就建在车站南进站信号机外不远的松乐河边。这次的工地就在进站信号机内的一座木桥上,他们的任务就是将这个建了有十年之久的桥拆掉,原址上再新修一座钢筋混凝土的桥。据说这是为了备战的需要。工期只有十个月,明年八月要完成的。

这六个大学生没有一个是学工程的,江东峰、郑斌和萧冀永虽然是铁道学院毕业的,可都是学运输的,对如何造桥也所知了了。因此,都对拆、建桥充满好奇。急着问如何进行,老马师傅说:“三言两语,我也说不清,你们也别急。一切进度都在队里技术员手里,你们跟着走一过儿,也就明白了。不过,有个新鲜的,大概你们不知道,就是挖桥基坑是用‘冻结法’,很慢,但省工,据说是‘老毛子’的办法。”

 江东峰们虽然觉得很有意思,但也不好再深问了,毕竟老马师傅是个工人,讲的已够多了,以后跟着干也就会明白了。

 

来储木场挑木材也不是简单的事。挑是四个师傅的责任,而六个大学生只负责将师傅们挑好的,往一块儿归拢和码堆儿。

江东峰们一开始还不理解,挑得都是什么呀?老马师傅说:“咱挑的,都是用来立帐篷和夹‘夹皮墙’的。”这时他们才发现师傅挑的木柱都是不大不小,不粗不细、很顺直的,而板皮是够宽够长的,可以代替木版用的。  

说起这板皮,没有到过林区的人是难以见过的。就是将树木初加工时,剔下来的还带有一部分木材的树皮。由于是长、短、厚、薄不一样了,他们需要挑那些可以替代木板用来加土立墙的。这是个不太容易的事,所以就得师傅们负责挑选了。

 

头一天风和日丽,活干的挺利索。收工后,几个大学生还到车站的那个桥看了看。哇!桥架在通往松乐河的一个支岔小溪上,可这桥不小,足有三、四十米宽,而桥下,水还不小。几个大学生带着一肚子疑惑,回去了。

 

第二天再去储木场,天气突然变了,下起了鹅毛大雪。但气温却并不太低,大雪片落地就化了。江东峰们感到既高兴,又害怕:“这就开始下雪了,还没到十月份呢?那以后得多冷呀?”

“没啥!还没有到季节,这雪呀,待不住的。” 张富山给大学生们解释。

果然雪落在地上倒是很快就化了,可地上如同下过雨似的,到处是积水和泥泞了。干话儿时脚下“泥里乖张”的,师傅们没有停活儿,对他们来说已是习以为常了。

“以后在工地上干活,比这里条件更差呢!刮风下雪是小事,下小雨都不能停工,除非下大雨,干不下去了。不干咋办?是有工期逼着的。”虎子给江东峰们上课了。

 

在储木场挑了四天木材,田工长看过估摸着够了。就租来事先讲好的马车,工人和大学生们又和车老板儿一起装车、跟车、卸车,折腾了两天,把挑出来的木材全鼓捣到驻地了。接下来,大家分工干两件事,一是用板皮和木柱加墙,中间夯实土,有点儿像“干打垒”,不过还有板皮保护更结实,而房顶是用板皮和油毡钉在一起铺成的。这工程挺大,建好后是个T字型的马架房,用来作厨房、水房和餐厅,足有150平方米大小。二是为搭建住人的工班帐篷做基础。按着尺寸立柱子,并在各柱子间夹一米高的板皮和土夯实的围墙,师傅说是为了挡风。当然还有要留出两边门口的位置。

工程是按着进度进行的,开始,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进度要求。后来发现田工长有个小本本,每天都在记什么。但他是个不张扬的人,只要进度是计划内的,他就不吱声,按部就班地和大家一起干活。

当大厨房和食堂完工,其他的几个帐篷基础也基本完成后,他才告诉大家,就是明天,队里的大批人马就要到来。并且告诉大伙儿今天晚上载着队里的帐篷、橱具、工具和办公用品的铁路车皮也就到松乐河车站了。晚饭大伙儿要改善一下,备点酒,但是得均摊费用呀!

“哇!田工长真有你的,我们一直在低头拉车,只你一个人抬头看路呀!”

“不行,今儿晚上,你一定得多喝点儿!”大家七嘴八舌地表扬着老工长。

苏林泉在心里赞叹着,工人堆儿里真有能人呀!而江东峰却没吱声,他在琢磨着诸葛敏会不会来,她现在怎么样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钟,田工长带着全部人马来到松乐河站,迎接队里派来新工地的大批人马。而昨儿晚上他已经安排俩师傅到车站来,接替了两个押运火车车皮的工程队工友。

 

火车还没有停稳,从车窗里就伸出好几个男女学生的头来,不断地喊着江东峰几个人的名字。哇!都来了!江东峰和苏林泉睁大了眼睛在喊着,其实他们并没有看到全部的人,只是看到了他们各自想见的人。诸葛敏来了,梁美琴也来了。

车门打开,在站台上的工人和学生争着抢上车,七手八脚地帮助往下递东西。火车只停三分钟,对于他们是足够了。

火车很快就开走了,留下了一站台工程队的员工和男女大学生们。

 

一个大个子、年近五十的人大着嗓门喊:“把东西都带上,现在就去新驻地,老田你带队。”他招呼的是田工长。诸葛敏小声儿告诉江东峰:“这是队里管生产的革委会副主任,姓曾,工人师傅背后都叫他‘曾大埋汰’,说他整天鼻涕不断呢!”

郑斌凑过来说:“你们看,那人抱着用红布包着的镜框,谁也不让动。”

“一会儿你们就明白了,还要有个仪式呢。”说这话的是个带眼镜的大学生,刚才已经给江东峰介绍过了,是南方铁道学院学机车车辆的林木森。

这次到新工地的有三十多人,学生只来了八个人,其他的学生被分配到另外一个工地去了。而八人中,女同学就有六个。男的除了林木森,还有一个和林木森一个学校财务会计专业的宋明礼。六个女生,除了诸葛敏、梁美琴,刘玉红也来了。其他三人是毕业于北京的董亚茹和杨帆,两人都是学师范的,周珊则是西北铁道学院毕业,学通讯的。这十几个很快就相互通报完了,而且私下里知道,除江东峰和诸葛敏是一对儿、萧冀永以及董亚茹是成了家的外,其余的六男四女还都没有对象呢!

 

新驻地离车站的站舍不足500,大家扛着行李不一会就到了。曾队长(大家还是习惯称队长)指挥大家把行李堆到食堂的一角儿。这时,才发现那个打开的红布里包着三个镶有玻璃的镜框。一个是毛主席穿军装的大半身像,另两个是毛主席语录。那个始终抱着它的小伙子正在和另两工人一起将这三个玻璃镜框挂在食堂的正中间。

“来、来,大家先面对毛主席像,成六排自动站好。冯建设领大家三敬、三祝!”

冯建设就是始终抱着镜框的小伙子。江东峰很快也就知道了,他文革前是队里共青团团委书记,现在也结合到革委会了。不过文革后团的活动停止了,他参与政审、外调什么的,据说,等团组织活动恢复时,还是他管团的事。

“大家手捧红宝书,面对毛主席像。让我们满怀着无产阶级深厚的阶级感情,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大家一起跟着“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敬祝完了,曾队长开始讲话:“你们先来沟里的可能不知道,这半个多月,革命形势发展很快。全国都在向毛主席和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三忠于、四无限’。从我们建这个新点第一天起,以后每天开工和收工都要在这里,对毛主席他老人家‘早请示、晚汇报’。”说到这儿,突然来了鼻涕,他一歪头,右手大拇指先后堵了两个鼻孔一下,发出“ 哧、哧”两声,鼻涕擤在了地上。然后,右手大拇指在抬起的左脚的鞋底上揩了揩。

“曾大埋汰”人群里有人在小声嘀咕。

曾队长收拾完了,接着说:“咱们到这儿来是修这座桥的,桥的位置在松林线的212公里。因此,我们这个工点就叫‘212工地’。现在还是老田领着去旅店吃早餐,回头卸车。已跟车站联系好了,九点钟车皮就推到工点对面的线路上。只给了一个小时时间卸车,大家都抓点紧。卸车的时候,先卸、再倒腾。学生们先都由老田支派,将食堂的家伙什儿先弄进来。伙食团的几位抓紧忙活儿,中午饭就在这儿开伙了。各班的人集中精力,把各自的帐篷支起来,晚上还得睡觉呢!队部的活动房等明天集中力量,大伙儿一起撮起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啦!”大家回答的挺利索。

“现在吃饭去!”

 

路上几个大学生在念叨:“曾队长,人虽然不太讲卫生,活儿分配的挺麻利,恼瓜儿挺清楚。”

 

八点四十分,工人和学生就吃完饭在卸车的地点等上了。到这工地来的,不包括曾队长和冯建设,加上先来的也就五十出头的人数。其中有食堂的三个人——管理员钱三益和大师傅李为国和李忠义。那三十几个工人,又分三个班组。十四个大学生也成为主力了,分别分到三个班里去。这样,每个班也就十五、六人。据说应该不至于就这么点儿人,因为队里抽那些‘根正苗红’的、‘苦大仇深’的去参加‘工宣队’或搞‘外调’,干活的就剩下这么多了。基本是家庭出身不太好的和虽然出身好却只知道干活、说不上什么来的老实巴交的工人。对了,还有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地富反坏右分子”。

在车站下车的时候,江东峰就发现有两个人动作、神态和其他人不一样,畏畏缩缩地老躲在后面,在食堂‘三敬三祝’时也是站在最后面。还看到冯建设在训他们,两人恭恭敬敬地听着。向张富山一打听,才知道是原工程队的党委书记秦一非和被戴上‘地主分子’帽子的原工程队的材料员施久斋。

 

田工长是三个工班中四班的工长,趁待卸车的车辆还没有推过来,忙和三班、六班的工长以及四班的副工长碰了个头,安排了几个有经验的工人上车往下卸东西,下面的人接下去,再向路基下倒腾。

 

随着一声汽笛长鸣,一台蒸汽机车推着货车从车站里出来了。在货车的最前面的车帮梯子上挎着一个穿工作服的小伙子,后面机车的脚凳子上还站着一个拿绿色信号旗的人。两个人一前一后,几乎是同时在挥着手臂和信号旗,机车的司机也跟着他们的摆动回响着笛声并减缓着运行的速度。

“看到了吧!这就是调车作业。前面的是连结员或制动员,后面拿旗的是调车员,司机要看信号旗的指挥在行动。”江东峰向不是铁道学院毕业的苏林泉介绍起铁路专业知识了。

“那调车员还拿着一把红旗呢?” 苏林泉看着调车员伸出了红旗,货车也停在了田工长站在线路旁指挥的地方。

“以后,你还会看到一把黄旗呢!不过不是调车员用的,是‘红灯记’里李玉和一样的扳道员用的。铁路的东西多了,慢慢学吧!”萧冀永插进来说。

几个工人爬上车开始向下递东西。看来工程队搬家是常事,东西肯定装得有头有绪。首先搬下来的是伙房的“细软”。

“小心,别把面缸砸了!”钱三益拐着腿忙着叮嘱大家。

江东峰和诸葛敏搬了伙房用的杂具往驻地走。江东峰问:“这钱三益还是个瘸子。”

“听师傅们说,他是喝多了酒,在车站钻火车压的,截去了左脚的五个脚指头。不过后来还是弄了个工伤待遇呢。”

 

江东峰第三趟返回时,看到帐篷、铺板都卸下了,觉得跟女生们搬小件有点丢份儿,于是就去抢大件。他见田工长在抽一条铺板,便过去搭手。这铺板有3长、40公分宽、6公分厚。

“小江,你也来造一阵,能行?”田工长有点儿不放心。

“没问题!”江东峰大大咧咧地就去搬起一头,还行,上肩了,不过真够沉!江东峰在前,老田在后,没几步,江东峰的腿就打软儿了。往前看,离驻地足有200呢。江东峰觉得这铺板怎么这么重?脚就象踩在棉花地里用不上劲儿,身体开始打晃。就在他感到实在吃不住劲儿时,突然发现肩上的重量减轻了,腿脚也有力了。抽闲侧头往后看,田工长向前挪在了铺板四分之一的位置上。

好不容易,坚持到了驻地,放下铺板,江东峰不好意思地向田工长道歉。

“这有啥呀!你小伙子就不简单啦,这板少说也有400斤,这一路你也担了150斤呢!” 田工长安慰他说。

一上午,卸在路基上的东西全倒腾到了驻地。

 

中午,两个伙房李师傅还真支灶做饭了,不过是简单的打卤面,面是现成的带来的挂面。正吃着面,整上午没露面的曾队长和冯建设出现了。

“上午,去镇里和车站拜访了一下,都给我们大力的支持,特别是镇里会保证粮食和蔬菜的供应。老钱呀!下午你去粮库一趟,带介绍信和粮食证明把咱们的口粮办了。大家都辛苦一点儿,吃完别歇着,把帐篷搭起来,不然,晚上露天睡啦!” 曾队长说了这么点儿话,擤了两回鼻涕。

 

天擦黑的时候,驻地的四个帐篷搭起来了。帐篷是一样的,草绿色帆布里儿和面儿、棉毡夹心。搭起来是坡顶的长方块儿、宽有6、长20。在哗哗啦啦流淌的松乐河畔,在黑呦呦的、空旷的杂草地上,在板皮围起的方型的围栏里,一个新的工程队驻地建成了。坐东向西的方框里,T型的伙房、食堂兼会议室在最里面,左手三个、右手一个帐篷规规矩矩地矗立在那里。电工也已经从车站前的林场招待所将电接了过来。

“怎么不一边俩呀?”有的大学生有疑惑。

“不明白呀?瞅,还有不少东西没安置呢!这右手的前面是队部办公室,中间是铁木工的作业地儿。”张富山给大家解谜了。

大家开始安顿行李了。

女大学生的帐篷与伙房兼管理室同一个,中间间壁分开。男大学生们就直接分到工班里去了。江东峰、刘进江和苏林泉在老田的四班,同班还有诸葛敏、梁美琴和刘玉红。三班分的是郑斌、萧冀永和林木森三个男同学及董亚茹、杨帆和周珊三个女大学生。而六班只有陈东风和宋明礼两个男同学。为什么这么分,不清楚也不好问,听指挥就是了。

各班组的帐篷结构都是一样的,两排大通铺,中间是两米的通道。不过,每个帐篷里靠近门口的地方都垒了两个地炉子,炉子挺大的塘儿,炉桶子是关里人从没有见过的,就是没在工程队干过的东北人也没见过,那是一尺二寸直径的大烟筒呀!

“现在天不冷,先点一个,再过半拉月都得点上。三九天时,半夜要有值班的,整夜里炉筒子都得是红的。”大学生们听着都有点发蒙。

厚厚的铺板上已经铺上了席子,大家铺上队里发的羊毛毡垫,再铺上自己的行李就算安家了。江东峰和苏林泉的铺位靠近了门口,而在江东峰的外侧,最靠门口的是施久斋。挺大的通铺上稀稀拉拉地住了不到20人,江东峰和苏林泉尽量将自己的铺位往里靠,与施久斋拉开点距离。施久斋也知趣地尽量贴近门口。

 

晚饭似乎进入了正规,吃的是大馒头和几个熬菜。全体人员在食堂的主席像前“晚汇报”之后,纷纷拿着自己的饭盆打过饭回帐篷里就餐。江东峰们就在食堂里,边聊边稀里呼噜地用完了饭。江东峰和苏林泉回到帐篷里发现师傅们几个人围一堆儿的在喝酒呢,再加上浓浓的烟草味,真比饭店还热闹。

“来!来!大学生,喝点儿!”见他们回来,几拨儿人都招呼着。

“我们不会喝!”

“喝酒还有什么会不会的,在东北不喝酒,那就没法过冬了。”

“来吧,你们先尝尝,色(shai)酒,没劲儿的。”

江东峰和苏林泉扭不过大伙儿的劝说,走到一拨儿跟前。苏林泉接过递来的茶缸子,一看,嚯!稠糊糊、兰绿色的,什么酒呀?苏林泉抿了一口,交给了江东峰,直觉得这酒的样子象“基督山伯爵”里描写的那澄兰色的玉液琼浆呀?他没喝过酒,觉得这味道很怪异。江东峰也没有喝过白酒、色酒,更没有想到什么“基督山伯爵”,直感到口中充满“苦、涩、咸、酸”。

“怎么样,好喝吧?”还有师傅问呢。

“你就别逗他们啦!这他妈的哪是酒呀!纯粹是钱瘸子弄来胡弄人的。用‘笃实’造的酒,还6毛一斤。”说话的是副工长那天雍,眨着一双小眼儿,不喝酒脸都是红的,喝了更红了。

“得了,别不知足了,有个东西发发烧,就不错了。要别人还弄不来呢!”

“这都是什么事儿呀?过去没有玉米酒,还有地瓜酒,现在没有‘九’,就剩下‘八’了。” 那天雍还没完。

“喝多了吧,再说就‘过’啦!快吃吧,今晚要求咱们班开批斗会呢。”老田的话结束了大伙儿的牢骚,加快了用餐的速度。

 

(十一)

等大家都吃完了饭,老田指使张富山和另一个师傅:“你俩去六班把秦一非提溜来开批斗会。施久斋,你准备好了,一会儿一起接受批斗!” 施久斋没吱声,可已经习惯地在自己的铺位床边站立了。

“要不要请冯建设来,他不专门负责开批斗会的吗?” 张富山问。

“不用,他回本部了。这事儿就是他安排的,今儿,咱们头一拨儿。去、去,麻溜儿的,早完早睡觉,明天还有活儿呢!”

苏林泉挺机灵,跑去把仨本班的女生叫来了。师傅们一见,忙收拾起各自的铺位,也规矩起来了。

 

虎子突然大声喊:“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秦一非!”冷不丁的,大家没注意,文齐武不齐的跟着喊起来。这时,秦一非在张富山两个人的监督下走进了帐篷,一看施久斋乖乖地在那儿站着,也不用指点,就挨着施久斋的旁边站立好了。

虎子又带着大伙喊;“打倒反动地主分子施久斋!”

“好了!现在咱们先学习一段毛主席语录,大家翻开毛主席语录。‘凡是反对的东西你不打……’” 田工长主持开了头“今天我们召开批斗走资派秦一非和地主分子施久斋就是要象扫灰尘一样,把他们扫掉。秦一非你先交代,你是如何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

秦一非中等偏上的身材,人挺精瘦,据说过去胃病挺厉害,可运动以来,接连受批斗和监督劳动,竟没有再听说他犯病。队里没有配给他劳动工作服,穿得还是当领导时穿的黑色中山装。把服装的领口都扎的紧紧的,一副中规中矩的样子,连头发都梳的整齐。

“我秦一非衷心地向毛主席、向无产阶级造反派请罪,我执行了资产阶级的反动路线,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秦一非象背书似的说着。

“具体点,到底是怎么执行的。”有个师傅不耐烦了。

“我……”接着秦一非把不知道交代了多少遍的检讨,倒背如流地念了一遍。

“你还有点新东西了吗?”还是那个师傅不满意的说。

“打倒秦一非!秦一非不老实就让他灭亡!”虎子领起了口号。

“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秦一非翻来覆去地象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好了,好了,你往后站。施久斋你前边来,你交代你的反动罪行!”

“我不是地主分子!”谁也没想到施久斋上来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打倒反动地主施久斋!”虎子边喊着口号边跳下铺,张着胳臂张手要打施久斋:“你敢反攻倒算,就打死你!”

“虎子,你干吗?要文斗、不要武斗!你快回来。”田工长忙制止着。

“你说你不是地主分子,那你们村儿的证明信是怎么说的。你老爹、你爷爷、你祖爷爷,三辈都是地主,你的地主根子太厚啦!你不是地主,谁是?我是呀?”半天没说话的那副工长发言了。

“我在外面上学,只回去了半年。” 施久斋为自己辩解。

“对,这半年就够了,你还想当一辈子呀?美得你。”

 

接下来,施久斋不说话了。批斗会也开不下去了。

田工长宣布散会:“今天,我们大长了无产阶级的勇气,大灭了资产阶级的威风。施久斋不老实,我们永远不答应,要继续把他批倒批臭,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最后宣布队里的决定,今后每天晚饭后学习毛主席著作和大批判一小时,雷打不动,不准请假。散会!”

散会后,江东峰和苏林泉送出仨女生,顺便去小解。苏林泉说:“这叫啥批斗会?连个地主分子都不认帐!”

江东峰说:“你不知道,施久斋解放时在天津上学,兵荒马乱的年月回山东老家住了半年,那时他老家还没有土改,后来他又出来上了铁路。老家土改时也没他什么事,可运动一来,有人检举他土改前在老家待过,就押解他返乡了。他老家那儿也挺绝,只证明他在家待过半年,是不是地主不表态,而且以施久斋在老家没有了任何亲属为由,拒绝接纳他。造反派没办法,就将他带回来,下放监督劳动,地主的帽子还得戴着。这老施头,山东人的倔脾气没改,就是不承认自己是地主分子,没少吃苦头。”

“嘿!你了解的满清楚嘛,是诸葛敏向你汇报的吧。”

俩人回到帐篷里时,大部分人都钻进被窝儿了。

江东峰问了田工长一句:“明天,该上工地了吧?”

“上工地?早着那!” 那副工长接过去了“还有一车设备、工具没有到呢。过冬的准备也没做,打水井、挖菜窖,要过日子呢,在这至少待一年半。不准备好行吗?明天还得将队部办公室架起来!”

“那是持久战啦!” 江东峰思忖着不再问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似乎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伙儿。四班一部分人去帮着卸车和归拢设备、工具,还抽出人去挖菜窖。挖菜窖的时候,江东峰听张富山介绍,在小兴安岭气候特别的寒冷,在山里头,一米以下的土都是冻土。有一说,小兴安岭是“山无顶、树无根”。“山无顶”是这里没有险峻的高山峻岭,山头是平缓的,有点而象丘陵。而 “树无根”则有两个原因,一是深层的冻土太泠,树根扎不下去。二是,地表的腐植物太丰富了,再加上这里不缺水,所以树也偷懒,根就不往下扎了。别看那几人抱不过来粗、几十米高的大树,其实没有多深的根。

张富山还说;“不信,等有机会到铁路的沿线去看就知道了!”

 江东峰对“山无顶”似乎有点儿认识,确实坐火车来过看到的和小镇周围的山的确是缓缓的坡山。而“树无根”还没有感觉。就等着张富山说的,到铁路沿线去时体验了。

“那这镇上,地下怎么不是冻土呀?”

“当然,盆地里暖和啦!冻土在山里哪!不过,人们如果不开发这里的话,这里的冻土层也会存在。” 江东峰没想到张富山这工人有如此丰富的理论。后来, 才知道张富山是个老中专生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从来没有被使用过。

 

几个女同学安排了在伙房帮厨。开始大伙还不明白,干吗,用那么多人?闹了半天才知道,伙房没有水用。几个女同学主要是去车站前的林场招待所去拉水。

可能是工程队过去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伙房的家伙什里,就有一架小排子车和一个特制的铁皮水罐,专门运水用。

三班的另外一部分师傅在伙房里开始打井。郑斌、萧冀永和林木森参加了。大家觉得奇怪,关里没有见过在屋里打井的呀?

“不知道吧!在这里,我们也是学来的,这叫‘高丽井’,是朝鲜族家家都有的井。这井可好啦!挖在屋里,卫生、安全、方便,主要是大冬天的不冻呀!”同班的师傅一讲,他们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

 

几个女同学嘻嘻哈哈地拉着车去了林场招待所,路上经过一家住户。三间向阳的苫草的土坯房屋、用灌木(后来他们知道那是柞木杆)围起的不高的却挺大的院墙,院子里种着一畦青菜和几株结着大圆盘的向日葵。让她们感兴趣是靠房屋的一侧整整齐齐堆着一排木头,都劈成一样大小,约30 公分长的。

“透着是林区,有的是木头,肯定是用来烧火做饭啦!”大嗓门的周珊喊着。

“在关里,能打家具了。”杨帆惋惜地说着。

“这真得‘入乡随乡’啦。如果我们落在这儿,也得去劈拌子喽!”诸葛敏的话可能触动了大伙的哪根神经,都不言语了。

 

招待所那里,事先是打过招呼的,而且已经答应保证水可以长期供应。招待所的负责人是个上年纪的老头,被这帮一口一个“大爷”叫着的大城市来的女大学生们搞晕了。亲自给她们找接水的胶皮管,并指使那个40来岁的临时工妇女,说不管她们这些大学生什么时候来,都要照顾好喽。

“大爷”忙别的去了,临时工妇女自我介绍姓柳,是辽宁人,丈夫是这个小火车站的货运员。她在这里是负责拆洗被褥和搞卫生的。她偷偷笑着告诉女大学生们:“这个张大爷是有名的老倔头,整天没有笑模样。还抠得很,东西把得严着呢!今天,不知道吃什么药了,肯把胶皮管借出来。一定是你们带来的喜气,你们不来,我都不知道他笑的模样是什么样。”

“张大爷肯定是工作认真负责的主任了?”刘玉红搭讪着说。

“认真地过头了!”柳大嫂调侃地说。

装满水,拉车回来的路上,董亚茹说了一番话,让大家觉得她不愧是老大姐:“我看,拉水用不了这么多人,今天来就当认路和认门了。回头,咱们留一半儿人去伙房帮忙,有三个人拉水就行了,别让工人师傅议论咱们女生没用。以后,还是这活儿就轮着来。还有,得给队长反映赶快买胶皮管。没听见那大爷是抠门吗?临时用用好说,长期用,咱们也不好意思吧!”

“对!董亚茹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办!”周珊马上符合上了。

 

郑斌几个人在伙房的大厅里帮忙运土、打杂,看着师傅们先挖了一个大坑,又用一个带笼套的东西向下钻,也帮不上忙,出来透透气。看到木铁工的师傅在院里忙活,就过去看。俩木工师傅在将四块儿三米多长,不足30公分宽的木板钉成一方槽。其中一个刘师傅见郑斌过来,就告诉他“看到了吧,这就是那个‘高丽井’用的井帮。要竖到那个挖好的井眼里去的。”

“这么细的井眼儿,那水桶怎么在下面翻个儿呀?” 郑斌没有搞明白。

“这就是‘高丽井’巧妙的地方,水桶是不用翻个儿的。”刘木匠解释说 “去看看那桶是什么样儿,就明白了!”

郑斌过去铁匠师傅那儿一看,更奇怪了。一直径有20 公分的小细圆桶。30多公分长,没什么特别的呀?

“你看看这儿!”铁匠师傅把桶底亮给他看。原来在桶底的里面有一块固定在胶皮上的铁皮,多出一点的胶皮一端钉在桶底。

“就是靠这个小玩意,桶下到井底的时候,桶靠自己的重量向下沉,水顶开这个一端固定在桶底的胶皮块涌进桶内。当提起水桶时,桶底的胶皮块就会因为桶内水的压力,封住桶底的洞,一满罐水就上来了。”铁匠师傅又解释了一番。

“好!这么简单的道理呀!可真是实用。” 郑斌明白了,当然,很快大伙儿都明白了。

“这以后,那些女生们不用拉水了吧?” 郑斌看着那些拉水回来的娘子军得意地说。

“那可不行!”刘木匠接过话儿来说“这沟里的水,不是随便都能喝的。不信,等伙房里的井打好,你拎一桶烧烧试试。是红色的,而且有醒味。那是千年的树干、树叶沤的,把山里的水都浸成这样了。那招待所的水是深层的,岩石层下面的。那井可不好打。”

“那以后吃的、喝的还得去那里运?” 郑斌接着问。

“没错!这儿的水,只能洗涮和洗菜、刷碗。”

“那河里的水更不能吃?” 郑斌的思考又转到了河里。

“还用说吗?大学生应该知道什么叫地表水吧,这都是地表水,都不能吃!”

“刘师傅,你懂的真多呀!” 郑斌夸上了。

“在工程队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别小瞧老刘,他是参加过志愿军去过朝鲜的。”另一个木匠师傅说着,使郑斌对刘师傅肃然起敬。开始知道工程队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呀!

伙房的水井打好了,大学生们都当新鲜玩意挣着实践。曾队长过来说,这水井的水虽然不能吃,也大大减少了驻地的用水量,估摸着,隔一天拉回水就行了,你们两个班的女学生就担着这活儿,每班一个月,其他时间回班劳动。伙房有需要帮厨的再临时安排。

 

(十二)

十几天后,吃中午饭的时候,苏林泉冲着萧冀永问:“怎么两天没有见着陈东风和宋明礼了?”

“你不知道呀?他们班又在三公里外的地方开了一个点儿,说是维修那里的一个涵洞,去了几个人,一时半时回不来的。” 萧冀永回答道。

 

天气显然是越来越冷了,断断续续飘下来的雪几乎就不再化了。主战工地的大桥那里也开始做了准备。搭了个做铁匠炉用的帐篷、清理了河道里准备打桥墩和桥台的部位。师傅们说,冻结法打冻方的紧要活下月就得上马了。

几乎过了整四周了,一个周四的晚上,曾队长和几个工长把全体大学生找到一块,只有陈东风和宋明礼没能过来。曾队长说:“你们才集中一个月,队里的一些事还没摸清楚。在这沿线干活,礼拜天不休息是为了节省回家的来回时间。你想一个礼拜回去一天,抛去来回路上的耽误,在家能待多少时间?队里最少也得搭上半天。所以历来工程队在沟里干活就是集中在月底全休,有几个假日休几个,而且各给来去的两个半天的路程。这样大伙儿在家还能忙点儿啥的。”接着又擤鼻子了。

“我看了除了冀同学和小梁子是东北的,你们大学生们大都是关里的。小梁子在辽宁也回不去,冀同学在哈尔滨还够得上。这样队里研究决定,你们不能同工人一样回家休息的都安排在工地值班。这里还剩个齐师傅家是山东的,他也回不去,和你们在一起。这些个值班都算在加班里,有一天算一天,等你们休探亲假的时候都加在里面,让你们一起休。”

哇!曾队长这一宣布,大伙立刻活跃起来,这些大学生们真没想到队里这么通情达理和关怀他们。

“曾队长,你放心吧,有什么活儿你就交代,我们保证完成任务。”有人在高兴地大声表态了。

“目前没什么活儿,等开了工,活儿就多了。现在主要是看好驻地和工地上的东西,防火、防盗、防意外,这周围林子里野物可多去了,可别瞎乱跑呀!另外饭得安排自己做呀!具体的各工长安排。”

 

第二天,这条铁路线上唯一的一趟往沟外开的火车,也就是大家来时早上到的那趟车返回的。在接近12点时到达车站,停3分就开车。因此,午饭提前一个小时就开了。江东峰他们发现,别看这些师傅常年在外,久经沙场似的。到快回家了,也象小孩子一样,头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打包整理了。一上午也是忙忙叨叨的,等着出发。

“人同此心、情同此理呀!”不大爱讲话的林木森冒出一句来。

 

苏林泉自告奋勇地拣了个火头军的差使,匆匆忙忙吃过饭后,就和刘玉红、梁美琴去同两个李师傅交接。管理员钱三益说是要采购东西头两天就走了,俩李师傅也把伙房存的东西摆好了,过了斤两。告诉他们油、面、肉不限制,你们可劲儿造,菜也是现成的白菜、土豆、胡萝卜、白萝卜,吃多少记个数,回来算个总帐就行了。另外还有些鱼和豆腐也别剩了。唯一叮嘱的是注意晚上压好火别灭了,灭了再点就不容易了,失了火更不好。

苏林泉表现的特别好,尤其是在梁美琴面前表现出很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先征求刘玉红、梁美琴的意见:“既然是这样,师傅们这么关照咱们,咱们也别搞得太复杂了,来个人民公社大食堂,不管吃多少都一样均摊,你们看可好?” 刘玉红说她同意,再征求一下大伙的意见吧。小梁子没表态,心里早就同意苏林泉的提议了。

 

虽然是短暂的分别,朝夕相处了一个月的大学生们和工人师傅们还真有了感情。除了在伙房忙清点和安排的三个人外,大学生们全去为师傅们送行了。在工人师傅们的行列中,还加了一个美不兹儿的萧冀永,他得以每月回哈尔滨探亲了,尤其是新婚暂别后,能不高兴?不过,大部分师傅在晚饭先后就到家了,他得明天凌晨才到家,既是这样,他照样高兴!

一直到要上火车了,大伙儿还在相互唠呢。

“快回去吧!给我看好家呀!出了错,要你们好看的!”此时,曾队长的告别话就象对自己的儿女说的一样。

 

值班的工作是三个工长协调好的:工人齐师傅是看护各帐篷的炉火的,因为天气已够冷的了,各帐篷即使是不住人也不能全灭火,否则等上班回来,帐篷里就成冰疙瘩啦!有三个管伙食的,就是苏林泉他们。还有看工地铁匠帐篷的算是最艰苦的活,晚上得轮班,以免丢失物品。其他就是管理菜窖、负责拉水、看家护院。

师傅们走了,驻地冷清了不少。活儿也都是不紧不慢的事儿,女同学们最大的爱好就显露出来,那就是抽工夫去逛街。五个女大学生和一个女中专生都在豆蔻年华,受过的教育绝对使她们气质不凡和与众不同。黑色的带着铁路工程队标志的工作服穿在她们身上却显得别有风采,只是那笨重的大头鞋、狗皮帽子和皮大衣将这风采掩盖了不少,但依然是令人瞩目。走在街上引得匆匆的行人频频回首,那绝对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虽然这小镇上只有一条街,可也是挺齐全的了。有副食水果店、邮局、粮店、百货、旅店、照相馆和两家饭店,而女大学生们钟情的是前三家。去副食店买零食小吃,去百货买个小物件,去邮局就有些小秘密了,起码是她们中的一部分人有秘密。

在这个小镇上,邮局的工作量似乎不大,除了两个营业员,没有配备跑街的投递员。因此,不管单位还是个人,只有自己去邮局自取信件、报刊和邮递来的物品。在邮局的柜台头上有一个纸箱,那里放着邮来的平信。自找自取,不用向营业员索要,也不用报告。是你的,拿走就是了。由于翻来翻去的,有一些劣质的信封难免已破烂。不过,请放心的是,在这大山沟里的邮局里,没有人随便取走和私拆别人的信件的。

据邮局的营业员说,过去这里的来信是不多的,自从工程队进驻,特别是几个女大学生到来,信的数量多了,女大学生光顾小所的频次也是最高的。无疑,女大学生们是细心和谨慎的。即使是万无一失,她们都会在寄出信件上编上号,而且要对方寄来的信也编上号,这当然是特殊关联者。

 

董亚茹指定是这其中的带头人。她瘦高的个子、高鼻梁、尖下颏,带着一副金属框架眼镜,皮肤挺白,很容易给人留下一点冷俊的印象。她是在毕业后与丈夫结的婚,丈夫在上海的一研究所里工作,应该是学有成就的人,只是对搞对象有点木纳,快30了才通过介绍人认识了她。不过董亚茹算是慧眼识珠,很欣赏他的人品和学识,答应了求婚,只是要求分配有结果再结婚。两人举行婚礼时,她24岁,丈夫差两个月30岁。

让人感兴趣的是董亚茹结婚后当了嫂子,两个小叔子都比她大,一个26、一个28,都是文革前毕业分配到高校和科学院的。同她丈夫一样,这俩小叔子在谈恋爱上不如学习有办法,至今无果。因此帮两小叔子找对象,成了董亚茹嫁过来后的重要任务。

董亚茹的丈夫无疑是深爱她的。虽然他有些在语言上表达能力不足,但笔头的功夫是厉害的,特别新婚不久的别离,更需要通过文字来表达相思之苦。他的信几乎是一天一封,最多也不会隔两天。而董亚茹也是非常理解丈夫的心情,每封必回。至于他俩都写了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董亚茹是跑邮局最多的人。

 

刘玉红的情况与大伙儿有点不同,自从苏林泉当了一回信使后,刘玉红没有回信,可苏林泉却给李涣写了信。于是,李涣就根据苏林泉提供的地址,接连不断地开始给刘玉红来信。虽然李涣的信没有董亚茹丈夫的来信密度大,但也是一周两至三封。

刘玉红并不拒绝李涣的来信,只是母亲的阻拦虽然随着姥姥家老老爷问题的揭露,使母亲当不成街道革委会主任了,但要母亲马上转变认识和同意她与李涣的关系,恐怕还得陈一陈。因此,刘玉红采取的是不急不断的方针,保持联络但不表现热情,也不谈与两人感情有关的内容,以避免真的母亲还不转弯,给李涣的打击更大。这样,她的回信频率是一比三到一比四,但有一种使人不解的是她也同样希望随时收到李涣的来信。因此,有时她是身不由己地就转到邮局去了。

 

梳着两长辫子的周珊,中等个子,长圆脸,引人注目的有那双大眼睛,跟人说话眼睛会紧盯着对方,灵牙利齿的男生跟她交谈也会变得嗑嗑巴巴。她的情况是在学校临近分配的时候,班里的男生来了个倾巢而动,向班里所有还没有对象的女同学发起了总攻势。

金淼在整个大学时间里并没有引起她太多的注意,在此时竟大胆地写了一封示好的信,希望交朋友。周珊是很犹豫的,一是金淼并不出众,二是他办事有些粘粘糊糊,不太利索,不准备搭理他。可这事让同屋的姐妹知道了,极力撺掇她,说还是同学好、相互了解,而且周的性格外向开朗,和金淼可以互补,弄得周珊没了主意。后来,她到底还是同意和金淼交往了,但有一条要求是不能公开关系。避免在分配时撞上“远分对儿、近分赘儿、不远不近分光棍。”的“远分对儿”的魔咒,大家尽量能分得离家近点儿,以后看情况再说。最后河北的她分来东北,而北京人金淼分到了山西,这对于两个人来说是说不上好与坏的结果,只是要给邮局增加微薄的收入了。

金淼的来信状况明显是规律性不强,因为他一开始分在一个县城的中学当老师了,没有集中劳动一说。所以,不忙时一天能寄两封信来,忙时有一周都不见来信。弄的周珊很不高兴,总觉得和金淼合不上拍。开始还好,后来就赌气不回信,其结局是金淼把平信改成挂号信了。周珊忍不住向董亚茹倾诉自己对金淼的抱怨,董亚茹也只有好言相劝,说双方的磨合得需要时间的。

 

小梁子因为年龄最小,还没有谈恋爱的经历。而且那个年代不满20岁就搞对象,舆论上认为是早恋。所以在上学时,小梁子是绝对没有男朋友的。她也跟着大姐姐们逛邮局只是图稀罕,或是发取在学校时那些同学姐妹的信件。至于交朋友吗?她还在蒙蒙懂懂间,她向往过,也期待着。

 

诸葛敏有江东峰在跟前儿,省了不少给邮局“交租子”的钱,更免去了相思之苦,她是六个女生中最得意的了。赶上大伙儿一起出来时,她也不能不一起行动。不过她同大家一起逛时的着重在副食店和百货店。

 

对!还有杨帆呢!杨帆的模样一般,但绝对是那种给人娴静、安稳印象的女孩。她分配前也有对象了,不同的是男朋友由父母介绍的,是父母一辈的同事的孩子。不是大学生,但干得工作不错,是天津某工厂的六级电工。杨帆和他交往了一段时间,感觉两人的兴趣、爱好差异比较大,还有文化上的差异。因此,觉得并不是自己乐意的,但碍于双方父母的面子,一时还不好立即回绝,就先吊着。男方似乎也感觉此事比较悬,但还抱着希望,信是不断来的,总带着试探性。杨帆就跟董亚茹说过,这哪儿是谈恋爱呀,整个一个“捉迷藏”。

 

小兴安岭的季节进入11月已经是冬季了,河水冰封、积雪遍地。小镇上的道路也全都被轧的瓷瓷实实的雪覆盖着,据说等明年五一节前也不会化掉的。举目望去。小镇上只有两种颜色,灰色的是房屋,白色的是积雪。

大学生们听师傅们唠过,小兴安岭的雪是说来就来,说去就去,雪不断溜儿,但很少有特大的铺天盖地的雪,除了深山里,这镇上一般没有大雪封门、出不了屋的情况。所以呢?师傅们开玩笑说,别想着出不去工躺在帐篷里烤火睡觉。

队里发的劳动保护“大头鞋”,看着不好看,但真是暖和,踩在压实了的雪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感觉很特别。

 

几个女大学生从邮局出来,又去了副食店,每人都买了点水果。当她们说说笑笑地走进驻地的时候,迎头碰到了齐师傅。

老齐拿着铁钩子从四班的帐篷里出来,见他们拎着水果回来,就指着周珊用网兜装得四个国光苹果说,你这苹果算白瞎了。

周珊望着完好无损的苹果,莫名其妙地问:“这不挺好的吗?”

“在这里,冬天苹果是不能露在外面的,苹果最怕冻,等进屋一暖和就化了,不能吃了。告诉你,下次再买,有个布兜装着,或是包上报纸都没问题。”

周珊将信将疑:“那这冻柿子呢?”

“柿子不怕冻的!只有冻了才好吃。”老齐知道的还挺多的。

小梁子没有理会他们的谈话,竟自去打了一洗脸盆的冷水,将她买的冻成冰疙瘩的梨倒在了水里。

“在东北,真有意思,有的专门要冻了才吃好,有的就怕冻。” 周珊对她的苹果将要被“涂炭”很是不满意。

等到快该准备晚饭的时候,小梁子端起她那盆化开的冻梨就往伙房跑。

“梁子,够小气的,也不让让大家,就一个人端出去,全吃啦!” 董亚茹冲着她打趣说。小梁子好象根本没有听见,竟自走了。

“什么叫痴迷呀?小梁子就是了!”刘玉红也发话了。

“小梁子不可救药喽!”接着大伙儿一片哄笑!

“哎,刘玉红,该做饭了,你赶快去吧!”杨帆故意在逗刘玉红。

“你成心让我做恶人呀!这几天,我早就踅摸着这俩人有意思了。尤其是苏林泉,过去没觉得他有那么聪明呀?可现在有小梁子在,他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的话,那么多的点子。把个小梁子都听傻啦!” 刘玉红来精神了,给大伙儿描绘了一番。

“没听说过吗?‘热恋中的男人最聪明,热恋中的女人最傻!’”半天没吱声的诸葛敏总结了一句。

“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你们说。这要男女互相追起来还有隔头吗?”周珊从那“悲哀的苹果”中走出来,加入了讨论。

“哎!不管怎么说,苏林泉和小梁子都不错,小梁子也20过了,苏林泉也“云英未娶”,应该帮忙成全他们呀!” 董亚茹挺同情的口气说着。

“应该帮助他们。现在,我宣布,今天准备晚饭的空间交给他俩了,我放假了!”刘玉红如此找到了帮助他们的办法。

 

小梁子端着洗脸盆走进了伙房,只见苏林泉在忙活着炸鱼,一见小梁子进来,就忙说“今晚,咱们吃高粱米饭,鱼炖豆腐。饭焖上了,这鱼也快炸完了,和豆腐一起下锅炖就成了。”

“苏大哥,你先停停,给你带来新鲜玩意,你准没有吃过。”

“什么东西,还挺神秘的。”苏林泉将最后一条鱼从油锅里捞出来,压了火,凑过来。

“这盆里是啥呀?黑糊糊的。”

“先别说不好看,你尝尝再说。”

苏林泉接过小梁子递过来的梨,张口一咬,噗嗤溅了一片。

“哈哈,哈哈!不是这么吃的,轻轻地咬一小口,然后使劲嘬就就好了。”

苏林泉照着一试,哇!清凉甘甜,真好吃,一个接一个地造起来,小梁子也一起吃,不一会儿,多半盆梨就都报销了。两个张着手互望着,感觉到和吃梨一样的痛快满足。

 “还没问这是什么梨呀?这么个吃法,还这么好吃?” 苏林泉吃完了才想起问。

“这叫‘秋子梨’,我们辽宁也产,和这里一样,这梨必须冻过,然后缓过来,才可以吃。关里是没有的。”

“我说呢,从来没见过,是东北的特产啦!”

“哎!还没说呢,今晚饭吃鱼和豆腐呀?”小梁子突然问。

“对呀,我马上就把它们炖起来,多炖一会儿,这就叫‘千炖豆腐、万炖鱼’,时间越长,越好吃!”

“苏大哥,你不知道,我是从来不吃豆腐和鱼的。”

“为什么,小时吃伤了?”

“不是,我在家从来不吃家里做的鱼,一吃就恶心。豆腐也腥气,不好吃。”

“啊,那是你们家不会做鱼吧?,今天就叫你‘改换门庭’,尝一尝我祖传的秘方制作的红烧鱼炖豆腐,保证你吃了一碗,想第二碗呀!”

“真的?”

“等会儿,吃上了再看!”

 

炖鱼的香味很快就传出了伙房,没到吃饭的钟点,大伙儿就都到齐了。

“各位!明天师傅们就回来了,今天晚饭是我们仨给大家做得最后一餐。几天的饭不管好坏大伙儿都吃了。饭后把饭钱结了。我计算一下,五天,每人265分。”

“‘打竹板、大家乐,这个伙夫真不错。饭菜好、钱不多,下月还得他来做’!大伙儿说是不是呀!”郑斌的几句“快板”引来了一致的回响。

开饭了!苏林泉给大伙儿分完后,将特意给小梁子留得一大碗鱼和豆腐,端出来让她吃。小梁子开始还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抿着试,突然她觉得鱼和豆腐的味道和她原来的印象完全颠倒了:“味道真不一样呀!这豆腐和鱼怎么这么好吃呀!”

“好吃吧?那是有人在豆腐和鱼里加了‘爱情’味精啦!”刘玉红端着吃完饭的空碗走进来说。

 

(十三)

休假回来,就正式在工地上开工了。开工前,队里来的薛技术员给大伙儿讲了一课。其实对工人师傅来说已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他们已干过不止三、五座这样的桥了。要交代的只是工期的要求、该桥的大小和特点。但对大学生们来讲是个新鲜,特别是如何冻结法儿。

这东西听来挺神秘,讲过了就明白了,其实是最好理解的东西。就是利用东北的特殊条件,依据冷天气冻起的冻层不会将地下水冒出来的原理。每天向下凿去一段深度,等经过一夜,冻层冻厚后,再凿一层。这样日复一日地凿下去。关键是掌握每次凿多厚为益,还有就是什么时候完成设计的深度,并保证在开化之前在凿好的坑内把桥墩和桥台打上。

大学生们都很聪明,道理一说就透,但没有实际操作,谁也没谱儿。不过,工程的主导在有经验的工人师傅手里,大伙儿也不用操心了,边干边学吧。

 

工地的具体位置是在车站出站信号机外、进站信号机内方。一条由山间流出的小溪穿过这里,流入松乐河。小溪上架起一座单孔的木桥,总长接近40,桥是用巨大的木梁和大大小小的木方组成的,桥台也是大木架结构的。远远望去,在座桥十分美丽,虽然搞不懂它的力学原理,但可以看出它绝对是一个具科学与美术于一身的艺术品。在桥的右面是平静而别具一格的现代火车站,紫红色坡顶的站舍、停留着或行进的火车头及货车箱、耀眼的红绿信号的灯柱形成了领人肃穆的庄重气氛。而左面则是不高的长满树木和丛林的小山,小溪水虽然已经冰封,但溪沟形成的立体画面还是予人惬意的印象。

据说,这木桥建成还不到10年的光景,但还是就要拆掉了,原因这是备战的需要。在中苏关系紧张、苏方在中苏边界屯兵百万的情况下,加强对边界方面的运输能力是首要的任务。改木桥为钢筋混凝土桥自然是提高通过能力的需要,这在队里领导的讲话中多次重复了。

 

工地的现场,在前一个月的准备过程中已经清理过了。在木桥原有桥台的附近再筑起两个桥台,在桥的中间加一个桥墩。具体为什么在那个位置建筑?将来怎么拆旧桥,如何架新桥……许多的疑问,对于这些求知欲很强的大学生生们吸引力是很大的。但大伙儿似乎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想法:我们是来劳动锻炼、是接受再教育的,何况又不是自己所学的专业。懂那么多有什么用?跟师傅们干就行了。

郑斌的理解最有代表性:“看到给我们下的令儿了吗?‘普通工’和‘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什么是‘普通工’?我暑期时在建筑队打过另工。其实它的正名就是‘力工’,出力的工人。‘普通工’也就是好听一点儿。”

“那咱们就出力吧,还有接受再教育呢。”有人附和道。

 

三个班分了三个坑。每个坑在大约3见方的地上划好了线,任务是沿着这个边线内向下挖。但仅仅是挖,那就太简单了。由于地已经结冻,现在不能说是挖了,是凿,是用铁锤和钢钎象凿岩石一样凿。因此,大学生们明白了,铁匠帐篷是干什么的了。那可是开工的关键,钢钎凿在几乎同岩石一样坚硬的地面上,只能凿起指甲盖儿大小的冻土,而凿不了十来块,刚钎就秃了,就需要去铁匠帐篷的炉火上去由铁匠师傅们烧炼、煅打和淬火。

好了,现在基本可以描绘那个场面了。坑里——当然一开始还没有坑,是地面,过几天才会形成坑。坑里是两组在工作,三人一组,男大学生一般是把钎的,一开始肯定是老出错。由两个师傅轮流打钎,这钎打的,最主要的是把握劲头儿,小了打不下东西来,大了,也许啃下一大块来,就会若麻烦,这就是技术问题了。

“为什么打钎的劲儿大了不行?”开始有人问了。

“因为根据这里的气温条件,经过一夜的自然冷冻一般会冻入土地的表面有30 40 公分,包括将来形成坑里的四壁。考虑安全,每天不能打多了,打过了地下水的压力会使水冒出来,这坑就白挖了。所以一般每天也就能打10 公分左右,而且越往深处挖越胆小。”张富山的解答最清楚了。

“每天就那么点儿,什么时候能挖完?”苏林泉担心地问。

“进度是计算好的,明年4月中旬必须挖完,而且在开化前半月就要把基础打完呢!”

 

女大学生如果不在伙房帮厨,在工地的主要任务就是跑铁匠炉抱钢钎,更换加工好的钎子了。

开工没几天,每个坑才下去没脚脖子深。早上开工的时候,江东峰见田工长抱了几个木橛子进到坑里来。

“田工长,取暖呀?”

“还放火呢!这坑里敢点火,你就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典型啦!来,仔细看看这东西有什么猫腻?”田工长打趣地说。

江东峰仔细一看,这木橛子有30公分长,一头大一头小,一时还是不明白。

“再看看这个。”田工长还带着一个与现用的尖头钢钎不同的平头钢钎“告诉你,这东西是用来试探地下水状况用的。等咱们打到一定时候,如果想探一探离地下水面有多深,就用方钎向下打洞。一般情况打不到地下水面,觉得探到的土层软了就是够深了,也就不打了,但留的这个洞要塞上。如果打探中间地下水冒出来了,也是用它把洞塞上就没问题了。”

“还怎么复杂呢?”

“复杂并不复杂,就是麻烦点儿,关键是以防万一,时时观察着点儿,别前功尽弃喽!”

这时,张富山和刘进江抬着两土篮铁道钉放在坑里了。

“道钉又干什么用?”

“这叫一级战备,如果真有那么一回,哪个大爷把坑打漏了,倒上道钉,因为它是冷的,可以迅速把冒出来的水冻上,就能把水止住了。”刘进江绘声绘色地说着。

“刚趸来的吧!真有那么神?”江东峰很诧异的说。

“这都是干活的实践中得来的,准备这些就是预防的办法。”张富山接过话来。

 

工地的工作就这样走上正常了,早上起床后,7点半在食堂早请示,然后早饭。8点离开驻地去工地。中午11点半往回返,午饭后13点出工,17点收工。晚饭前要晚汇报,晚饭后的19点到20点是学习毛主席著作和“大批判”。驻地上除了在食堂有一副木工师傅打的乒乓球案子,没有别的设施。不允许打扑克,也没有下象棋的,不知哪位师傅带了一副军棋,有时几个人凑凑热闹。

工人最大的乐趣就是晚饭时,把饭打回去,三五一团地在一起凑着喝点小酒。有门路的会自己从家里带二斤,把握着对付这20多天,没门路的就等钱三益弄点劣质的五花八门的酒解解谗。

大伙儿会一边喝着酒一边骂“钱瘸子不是东西”,不过第二天还会鼓动钱三益去整点儿劲儿大的粮食酒。知道大家都骂他的钱三益这时会叫叫号,让大伙儿说说到底谁不是东西。大伙儿会打趣地逗他:“没人说你不是东西呀?就是说你不是好东西!”

 钱三益就会来个:“电务的兔子、车站的贼,工程队的王八论大锤。都没一个好东西。”大家哈哈一乐。

但大伙儿喝酒还是有分寸的,绝不喝高了。因为晚上还有政治活动,喝多了,出了错,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在那食品极为籄乏的时刻,想喝多又哪儿去买?再说,人们的手头儿又有几个钱?

 

工地上,一开始没有广播,工人有半导体收音机的也很少,唯一的信息来源是报纸。每天晚上的政治活动就是念一篇毛主席著作和念报纸,这活儿当然是大学生们的专利了。喝了点酒的工人们斜躺在自己的行李堆上,由于有女大学生在都是规规矩矩,但不保证没有去“梦乡”的。苏林泉在刘玉红念报纸的时候,捅了捅刘进江,小声说;“看到了吗?整个帐篷里,除了咱们几个大学生,就田工长和施久斋坐在炕边上象开会的样子。”

“这有什么希罕的,一个是负责、一个是服罪嘛。”

 

冯建设不时地会到工地上来,一来就知道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又发表了,他是来传达队革委会的贯彻要求。

而班里最难开的会就是讨论,不管田工长如何启发,工人们的金口太难开。这时工长只有动员大学生们发发言,特别在有队领导出席时,以免尴尬。大学生们发言后或许有工人能跟着他们的发言路子,找补几句。

秦一非和施久斋,一个走资派、一个地主分子。两个人的共同特点是都50多岁了,过去也没有干过现场的体力活儿。在工地上主要也是打外围,清理一下凿出来的渣土,传递钢钎什么的。除了隔不久就来一次的被批斗,重复又重复的追问和检讨,也没别的了。施久斋也学的聪明了,不再争辩,只是不讲话。反动就反动到底了,反正也强调不能武斗了,皮肉之苦也不容易“享受”到了。

 

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齐师傅来找曾队长,向曾汇报一个帐篷的大烟筒拐脖坏了如果没办法解决,到晚上那帐篷里就有罪受了。

“嘿!这不是有现成的办法吗!老秦!” 曾队长听了汇报,突然想到了秦一非。

蹲在院子当中吃饭的秦一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有人冲他喊,叫你呢!才忙站起来。他都迷糊了,还有人叫我老秦呢?我就知道我是“走资派秦一非”了。心里很是忐忑,不知是祸是福。

“老秦,你的白铁匠的手艺还没有忘吧?”曾队长的口气绝对不是对待走资派的。

“没忘,没忘。”秦一非明白是让他干活儿了。

“那好,你下午留下来把那个烟筒拐脖修好,修不了,就打个新的。”曾队长又冲着铁匠班的人吩咐给“老秦”准备马口铁皮和台钳、剪子、锤子等要用的家伙什儿。

“你们知道不?”曾队长冲着大学生们这边说:“老秦呀!没当干部前可是个八级白铁匠呀!那活儿做的没人儿比。当了干部,变质了,成走资派啦,干个白铁匠多好,八级呢!偏干什么书记……”

曾队长擤了把鼻涕,忽然觉得自己说多了,赶紧对秦一非说:“老秦,你麻溜儿的,今天下午一定得完成,这也是对你的考验。”

“没问题,没问题。” 秦一非赶紧扒拉完饭,就去忙活了。

 

下午收工回来,大伙儿一进院就发现留在家里的人几乎都集中在院子里了。人们在铁木工干活的地方围成一个圈儿,目不转睛地盯着秦一非打烟筒拐脖。秦一非见围的人越来越多,小铁锤就叮梆地越响,还能听出有节奏的、似乐曲的演奏声,让大伙儿赞叹不已。

烟筒拐脖基本上已完成,一看就知道是个全新的。曾队长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就象欣赏一个有名的雕刻艺术家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大概他一下午都泡在了这里。

“老齐,老齐,你把那两截烟筒传过来,试试。” 曾队长吩咐着。

试的结果是肯定的,分别着大口和小口,在拐脖上严丝合缝地插在一起。

“真棒,不愧是八极呀!”有人赞叹了。

“关键还是在于‘裁口’。老了,也好久没干了,马马虎虎吧!”秦一非谦虚上了。

“不错,不错,20年前,我还是当学徒工的时候见过你的手艺呢,不减当年。”是钱三益在夸奖秦一非。

“老秦呀!以后儿这几天,你就别上工地了。你把所有的拐脖都检查、收拾一下,有烟筒坏的也鼓捣、鼓捣。还有伙房说了,你再给打俩水桶和水汆子。”曾队长安排了任务。

“放心吧,这些活儿都没问题。” 秦一非忙表决心。

 

(十四)

过了几天,刘进江跟林木森说:“看到了吗?秦一非的活儿明显是慢了。那天一下午就打了一个拐脖,今天怎么一天了也没有搞完一个呀?”

“废话了不是?那天是考试,现在是交作业。那天考不及格,表现不好能留下来吗?现在交作业了,能拖谁不拖?这说明秦一非的自我保护意识够强的,要我也这样!” 林木森挺赞赏秦一非的表现。

 

转眼又到休息日了,大学生们上月的表现不错,这次还是要继续立新功。不过,工地的守护工作成了重点,曾队长和几个工长一再强调的是工地安全。不用说,萧冀永肯定休假走了,苏林泉在伙房,就剩下江东峰等四个男生,两班倒就太紧张和辛苦了。于是,伙房抽出刘玉红,菜窖抽出杨帆顶早上8点到下午16点的班,让男生的两班倒,一班16点到24点,一班0点到早上8点。而且是一天一换地倒替着值前后夜班。其它的仨女生就是整理菜窖、拉水和驻地的白天值班全都管了。

江东峰和刘进江下夜班,与刘玉红和杨帆交接完了,回到驻地。抬头看见宋明礼和陈东风来了。

“哇!新鲜呀!快俩月了,就猫在那儿不出来?还以为你们让黑瞎子给‘点补’了呢?”

“黑瞎子倒没有见到,野鸡和狍子可不少,就是咱太笨,逮不着。”

“你们怎么能出来了,工地还有人吗?”

“有点活儿没完,留俩师傅在处理。没我俩什么事,就让我们出来放松一下。”

“你们俩窝在这里,整天没事儿,都干什么呀?”

“谁说没事儿。看,送你一个,成家以后用。” 陈东风说着将一个小擀面杖交给了江东峰。

“手工艺品呀!谢谢啦!” 江东峰接过来一看,东西不大,做的很细致。红红的杆子上仔细看有两两相对的四个黑点儿。“这黑点儿够显眼的?”

“不明白了吧?这叫‘老鸹眼’,是一种特殊的灌木条,由于它结的果子象乌鸦的眼睛,所以俗称‘老鸹眼’。它的木质最适合做擀面杖。不过在选材时如果找到这种有两个相对枝杈部位的,这样去了皮才能有这两两相对的好似‘老鸹眼’的黑点呢。这才是珍贵的呢。”

“喂,喂,喂!别说了,我还等着呢!”在一边的刘进江憋不住了。

“你等什么?”陈东风问。

“等你把你手里的那个给我呀!” 刘进江指着陈东风手里攥着的另一个擀面杖。

“你呀?先候候吧,等你确定了女朋友,利码送你一个。这个是有人定下了,对不起喽!” 陈东风不客气地说。

“哎!那你宋明礼就空手来了?你的呢?” 刘进江不死心,接着追问宋明礼,宋明礼支支吾吾没讲出话来。

“告你说,老宋目前的任务可重了,他可做了不少,但还没完成任务呢。也没办法送你。” 陈东风帮着解释说。

“什么任务?”江东峰又插了进来。

“给未来的丈母娘、大姨子、二姨子、小姨子……”陈东风揭了底儿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卖。”宋明礼开始阻拦。

“不行,既然说了还是说清楚,我们好给你正面宣传呀。”江东峰不饶了。

“高主任,记得吧。就是咱们报到时说能介绍对象的那个前工会主席,是他给老宋给介绍的。有我们那儿的师傅将对方照片都捎来了,当然他的也捎过去了。女方今年22岁,职业是铁路电话员,文化是高中毕业。不错,模样挺清纯的。老宋一见照片就失眠喽!那边也捎信儿说比较满意老宋呢,没别的,那家就是姐妹多点,老宋今后恐怕得受欺负啦。说好新年放假要老宋前去见面的。” 陈东风不管宋明礼着急使眼色,侃侃而谈。

“好!长得一般就行了。现在不是有一个顺口溜嘛:‘政治可靠、一般相貌、能读书报、自带粮票。’老宋可是找到够标准的啦!”刘进江来精神了,还挤出一个时髦的顺口溜来。

“哎,老宋!要结婚的话,得早准备呀。听说东北这儿已实行‘三转一提溜儿’啦!”江东峰也接上啦。

“是呀,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和半导体收音机,一样都不能缺的。”陈东风说。

“你们都瞎侃什么呀?八字连一撇都没有呢。你们俩不是刚下夜班吗?去睡觉,我去街里转一转啦。” 宋明礼被他们侃得不耐烦了,摆手告别了。

“老宋,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啦。” 陈东风没有跟着去,自己去溜达了。

 

苏林泉和小梁子搭配做饭,那效率可高了。忙完早饭,接着午饭的菜都洗好、切好了。准备完后俩人也不回各自的帐篷,在一起聊起来了,当然少不得聊家事。

苏林泉对小梁子说:“1959年我初中毕业,那时国家正进入三年困难时期。所有的中专、中技都不从农村招生,只能考高中,可是高中招生名额也少的可怜。幸运的是我学习没有问题,顺利地进入了高中学习。
    
那时,我们那里上高中属于县镇户口,每月有30斤供应粮食。上学的当然是没有问题了,可村里每人每天只可以分到四两到半斤带皮儿的粮食。人民公社食堂撤消后,人们把红薯秧子、玉米穗的轴、棉花籽榨油后的渣饼粉碎了做代食品,加上野菜和树叶。只能勉强维持过生活。   

 1960年夏天紧张的期末考试刚结束,大家都准备回家过暑假了。班主任老师传达了学校的一个通知,学校接到上级的指示,凡是家在农村的学生一律把户口转回农村,变成农业户口。以后再上学,就要自己从家里带粮食来学校。这简直就是一个晴天霹雳,一下子把我们这些农村来的学生打得晕头转向,人们呆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出声。当时农村情况不尽相同,有的村子村干部正直刚强,不为个人的名誉地位所动,在浮夸风盛行时坚持实话实说,保护了乡亲。乡亲们劳动积极性高,村子越来越好。这些村子的学生带粮食上学虽然也有困难,但问题不算太大。有的村干部为了争红旗、当先进、放卫星,吹破了牛皮,乡亲们只好饿肚皮。没有饭吃也就没人干活,形成恶性循环,村子越来越穷。我们村属于后者。我的母亲在1960年初去世了,奶奶已经接近70岁。我的户口转回家以后,一家人每月口粮也就是四十来斤,如果我背三十斤去上学,奶奶和父亲怎么办。所以我觉得这次肯定是在劫难逃了。放暑假时我把属于我个人的东西全部带回家,不准备再去了。”

“那后来呢,后来就不上学了吗?”小梁子焦急地问。

 “那个暑假简直是度日如年,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辗转反侧。我一心想不能再上学了,就是感情上难以割舍。亲友们对这件事也有两种断然不同的看法。有的认为现在家里难成这个样子,上不上学都是干活吃饭,不要上学啦。有的说,孩子考上高中不容易,解放十几年了,咱们这个两千多户人家的大村子,上过小学的上千人,上过初中的也有几十人,能考上高中的不过四、五个人,别轻易舍了。可说来说去谁也拿不出一个解决困难的两全办法来。开学前的一两天生产队分了20斤谷子,一直没有表态的父亲对我说:‘孩子啊,你带上18斤谷子上学去吧,上一天就要用一天功,上一天就要有一天的长进。什么时候实在上不起了你再回来。家里的事你不用管,我不会让你奶奶饿着。’”说到这儿,苏林泉的眼睛湿润了。
    
196091,我背着18斤谷子,只带了一条被单和学习用品回到学校。我们那个班有两位同学就没有来报到。上了两个星期课,谷子就没多少了。星期六下午我回家了,一进家门便楞住了。家里原有的两间西屋拆掉了。我心里明白,父亲这是下了最大的决心供我上学的。父亲从地里回来,看到我呆呆的样子,满带着苦涩和无奈笑着说:‘孩子啊,别发愁,只要你好好上学,将来咱们盖新的’。” 苏林泉的眼泪流出来了,小梁子也陪着。

“ 这样苦熬了一个多月,事情突然有了转机。学校通知我们回家开粮食证明,要证明自己那个村平均每月每人能分多少粮食,在此基础上国家将我们的粮食定量补到每月30斤。我记得很清楚,村里为我开的证明是每月能分13斤,国家每月补17斤。有了这项政策,家庭的负担减轻了一大半,我们又可以安心上学了。

就这样我在困难中完成了高中阶段的学业。1962年高考,考进了北京的大学。 在大学,我的助学金恰好等于伙食费,每天精米白面,三餐有荤有素。对于我这农村来的学生,这简直就是进入了天堂。我下定决心好好学习,工作后报答国家,尽一切力量报答我的父亲,孝顺奶奶。” 苏林泉心情变欢快了,小梁子也破涕为笑了。

“可惜快毕业的时候,文化大革命来了,到毕业的时候毕不了业。家里照样穷的揭不开锅,还得供养我。想起来真烦人。不过现在好了,虽然没能在家跟前,可挣钱了,可以帮补家里了,就是解了一大难呀!

你是城里长大的,不知道农村过日子多么不容易。你不会瞧不起我这个农村娃吧? 苏林泉故意试探着说。

小梁子急着说:“瞧你说的,你那么刻苦上进,又懂得那么多。还有慈祥的奶奶、通情达理又坚强的父亲。我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呢。比起你的家庭来,我家就差多了,因为我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父亲,妈妈、姐姐和我一直是低声下气地活在这世上……”小梁子刚说到这儿,突然见一人影在窗外一晃,她过去一看,:“是刘玉红,我也该回宿舍了。”

 

的确是刘玉红回宿舍了,在屋里的董亚茹见她进来,就问:“怎么刚去不久就回来了,忘带什么东西了?”

“回来了,有人替我值班了。” 刘玉红话里带着点儿酸味儿.

“有那么好的事?我们几个可都在这儿呢。值班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刘玉红神秘地说:“差不多!你们猜也猜不着,是那个未来的大夫陈东风摸到我们值班的地点去了。还送给杨帆一个自己做的什么‘老鸹眼’的擀面杖。我一看,我可别瞎了眼,赶紧知趣腾地方吧!你们说,这谈恋爱在咱工地快成风了,我说先去伙房接杯水,好!苏林泉和小梁子谈着呢。”刘玉红一口气说完了.

“你说的陈东风来找杨帆,可能有这个意思。我听江东峰说, 陈东风原来在北京有一个对象是高中同学都交了七八年了,就由于陈东风没分回北京,两人就吹了。另外扬帆那边,她父母介绍的那个电工也正式结束了。他俩,我看挺合适。”诸葛敏发表了带权威的讲话。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吧!”周珊来了一嗓子。

 

(十五)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过得挺快,但冻坑的进度却并不快,看看才过两米深,坑里搭个木梯就能方便上下。

俗话说:什么事都“没有三天的‘力巴’(东北的方言,不懂事的新手。)”就说打锤吧,大学生们一来二去的也敢上手了。由师傅们呵护着把钎,大学生们也能比较自如地打锤了。当然还是功底不足,明显的是心浮气燥,打起来轻重不一和把握得不准。

郑斌和萧冀永在中间桥墩那个坑。那天,他俩和另外四个师傅在坑里作业,林木森和周珊负责送递钎子。下坑的时侯,周珊还冲着郑斌和萧冀永开玩笑:“今天是圣诞节呀,看你俩多像一对儿圣诞老人。”

“哪儿像呀?即没有红帽头也没有白胡子。” 郑斌回答说。

“咳!她这是说咱们穿的这双大毡疙瘩鞋呢。还别说今天正是1225号,还真是圣诞节,你们就等着圣诞老人送给你们礼物吧!” 萧冀永笑着说。

 

“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这在关里人大多数从小就熟知的“歌谣”里,最让人好奇的莫过于这乌拉草了。“乌拉”是什么东西,小时候看苏联小说,攻克柏林的红军战士高喊着“乌拉”冲上了德国柏林的议会大厦。大学生门都知道“乌拉”就是万岁的意思。东北靠近苏联,许多用语都同“老毛子”有关系,比如,当地人将口大底小的铁皮水桶叫“维达罗”,就俄罗斯的原语。那“乌拉草”是不是“万岁草”。越好奇,越瞎猜。终于,大学生们还是与“乌拉草”遭遇了。

小兴安岭冬天的气温平均在零下30度以下,在工地现场作业,特别是冻坑里一待几小时,那看似挺暖和的大头鞋就挡不住寒冷了。于是,工程队为下坑的人员准备了厚厚的大毡靴,一种整个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大靴子,纯粹的羊毛毡子。穿下去到胳膝盖儿,真像是圣诞老人穿的,工人们称它为粘疙瘩。在靴子里是要垫乌拉草的,而且一定是光着脚穿。

那副工长就是满族人,他讲旧时东北人用皮革缝制、内絮捶软的乌拉草作防寒鞋,是北方贫民心爱的"草履"。乌拉又写作靰鞡兀剌,其名称来自满语对皮靴称谓的音译。看来这事儿与俄语的“乌拉”是没有关系了。这不是“万岁草”,是“穷人草”了。

师傅们把乌拉草割来了。那是一种长长的带有柔韧性的灰绿色普通的草,在黑龙江沼泽地里很容易找到的。这草可以保暖也可以吸脚汗,大概是过去东北老百姓冬天保暖离不开的东西,所以称为东北三宝之一。如果拿到关里去恐怕连牛都不吃,也只能去烧灶火了。

 

开工不到一小时,林木森和周珊抱着淬好火的钎子第二次到基坑边的时候,只听见坑里乱成一片,好象几个人里面打起来了。

“快!快!快!”是急切和杂乱的声音。

“快闪开!躲后!”几个人的喊声。

“都倒这儿,摊开点儿!”接着是哗啦啦倒道钉的声音。

“好了,好了,先上去歇口气。”几个人先后爬上来。

“发生什么了,这么乱?” 林木森问郑斌和萧冀永。

“你们也下去看看,算见习、见习。可别乱动,看看就上来。”一个师傅建议道。

 林木森和周珊小心翼翼地沿着木梯爬下去一看,好家伙,坑里的一角上有两平方米大小的范围鼓起一个大包。再仔细一看,这鼓起的地方全是乱七八糟的道钉和着如花朵般的白色冰块儿。这一切已明确地告诉他们,就是“水冒了”。

爬上坑面,周珊第一句话就是“萧冀永,这是你说的圣诞节大礼吧?”

“也不能全怪他们,虽说打重了一点儿,可也是那个角上太薄了点儿,我们也没有掐准。不过没关系,止住啦。冻一宿,明天照样接着打。”同坑的师傅给他们解围了。

“看来,中国人不能提外国人的节日。那圣诞老人也可能是间谍扮成的,前来破坏我们的文化大革命,破坏‘抓革命、促生产’,来制造生产事故了。打倒帝修反、打倒圣诞老头!” 郑斌冲他们仨发表了怪论,逗的大伙儿一阵大笑。

 

转眼进入了69年。在过去的日子里,大伙儿从报纸上和上面传达的精神里知道,知识青年下乡运动开始了。江东峰的小妹妹、董亚茹的弟弟、还有杨帆的小弟弟都是这个行列里的成员。但他们知道这是大势所趋,只能在信件的来往中惦念和鼓励。

高校里清理阶级队伍搞的非常激烈,杨帆接到家里的来信,知道她在医学院当教授的父亲也牵连进去了,但她不能声张,只有自己默默地忍受着不解和担心的熬煎。

还有一周就到春节了,大伙儿都在议论春节如何过。因为大学生们分配才半年,没有享受探亲假的权利,于是仍然是工地值班的主力。陈东风和宋明礼所在的工地要撤了,他们可以回到驻地了,不过宋明礼还是要请一天假去拜访未来的丈母娘的。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江东峰突然发现多了两个人,一看就知道是干部,而且象是从大城市来的。

“也许是搞外调的吧?这年头搞这个的多了。”江东峰这么想着,去上工了。

中午收工往回走,快到驻地门口时,大伙儿发现那两个外人和秦一非从驻地出来向车站方向走去,而曾队长、冯建设和钱三益都跟着。是押走秦一非到别处批斗?不对,秦一非空着手呢,行李是冯建设和另一个外人拿着。秦一非被拥簇在中间,完全是领导的派头了。

果不其然,曾队长从车站送站回来告诉大家:“老秦解放了,被结合啦,而且是结合到总队去的。看是不是,我早说老秦是八级白铁匠出身,真正的‘根正苗红’,哪能是‘走资派呀?在咱们这儿基层锻炼锻炼,还得回去当领导!’

“‘朝为阶下囚、暮成庙堂人。’哈哈!有趣!”林木森小声嘟哝着。

 

苏林泉突然接到了父亲的来信,知道奶奶最近身体不好,只怕挺不过今年冬天。从信的字里行间看出父亲是想让他有可能的话回去一趟。苏林泉很着急,母亲生前身体一直不好,奶奶是将他从小带大的。母亲去世后,奶奶更是呵护他。因此,奶奶如果突然故去,他没能见上一面将是终身的遗憾。他决定找曾队长请假。

曾队长很通情达理,不但允许他请假,还告诉他,现在全国都在继续大搞“三忠于、四无限”。毛主席像章和毛主席座像的需求很大,可咱们队在这边远的地方施工,没有办法买到,工人们都心急火燎的。如果你这次回去能办到,就算你出趟公差。苏林泉当然很高兴,说我联系一下看,但一时还是无措。

回来同小梁子一讲,没想到她给苏林泉指了一条明路:“前些日子,我妈妈来信还提到,我姐姐工作的瓷器厂经过研究和实验,已经成批地生产瓷质的毛主席像章和毛主席半身与整身塑像。而且订购的单位很多,虽然我姐姐不负责那儿的事,但可以帮着介绍,总归是好事。你就去办,肯定能成。”

苏林泉马上去给曾队长做了汇报。曾当然高兴,立即让各工长统计大伙所需要的数字,并且给松源队部去电话。一是告诉队里有这事儿,队里也可凑数一总买回来;二是让给苏林泉开公出免票。苏林泉想拿上免票抖一抖的愿望就这样实现了。

这里苏林泉忙着准备回家和公干的事,这边小梁子给妈妈和姐姐写信说苏林泉要去的事。她千叮咛、万嘱咐妈妈和姐姐一定帮助办好,还有接待和招呼好。明白人一看就能清楚,小梁子介绍来的不是一般的同事了。

 

江东峰几个被安排去陈东风他们那里帮助撤点儿。任务是将那里的东西收集好,堆在路基旁,等到中午12点,队里向铁路分局要了点,由前方车站开出工程队准备的轨道车将东西拉回来。要求是必须在20分钟内将东西全部装完,剩下10分钟给轨道车开到松乐河站。时间绝对不能耽搁,否则会影响正常列车的运行。再就是一定检查好,别将东西落在铁路线上造成事故。总之,不管以上哪样出问题,今后再有工作需要向分局要点都困难了。

吃完早饭,张富山和另一个师傅带着江东峰、刘进江去那个工点。

那个工点儿离212工地只有3 公里多路,沿着线路走半个多小时就可以到。工点上还有陈东风、宋明礼和另一工人师傅,东西也不会太多,时间是满来得及的。

到沟里来快半年了,江东峰们还没有离开驻地向镇外走出一公里呢。现在可以借机顺便看一下茂密的森林是什么样子了。不过张富山已经给他们打了预防针,这些年森林被砍伐的很厉害,沿铁路线基本没有了,要离开线路一段距离才能看到一些保存下来的森林。

四个人向镇外走去,一公里之内还断断续续有一些零星的房屋和开垦的不整齐的田地,虽然是冰天雪地之中,也可以看出个轮廓。再往前,铁道的两边就是一些埋在雪地里的灌木丛,远处坑坑洼洼地地面结着冰。张富山说这都是沼泽地,春天后看会是许多的水洼子。这里青蛙和嘎鱼、泥鳅挺多。如果现在在这里刨冰,找准了的话会整出几麻袋冬眠的青蛙。这些青蛙是糗在一起冬眠的,所以能“一网打尽“。再往前走,就越来越多看到近处山坡上的较大的松树了。

“瞅见没?那棵松树。”江东峰顺着张富山指的方向看去,不远有棵倒树,起码两个人都抱不过来的粗。树倒了,而它掀起来的根占的面积有小半间屋子大小,倒着,真的看不到主根,在地面上延伸出去的根形成了个大圆扇面。

“真是树无根呀!” 江东峰算开了眼。

“看看这哪里是山!不就是小山包吗?” 刘进江也有发现了。

 

突然,他们发现已经到目的地了。

搭在铁道边20快外,树丛中间的小帐篷已经拆解下来,东西还没有归拢。和陈东风们打过招呼,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很快收拾好了,一看时间才10点。

“你们不是没有进过林子吗?现在还有点时间,要不要去一下,一小时保证可以打来回。”张富山提议说。

“还别说,我们俩在这儿半年了也没有离开这100,那边有一公里路远的原始森林真没去过,应该去看看。”陈东风说。

“那么,这样,我带你们去,你们俩师傅看堆儿,中吧?” 张富山同另两个师傅商量。

“你们可千万别走丢了,还有一定按时赶回来。耽误了活儿,这年就别过了。”俩师傅默许了,但明显是不放心。

“放心,时间绝对富裕,我会盯死他们的。”张富山说完,带着四个大学生向一公里外的森林走去。

“咱们抓紧点,来去各20分钟,在那儿待上20分钟足够了。” 张富山象交代任务,也是给自己出主意。

 

“张师傅,你进过原始森林吗?进去的感觉是什么样儿的?”路上,江东峰问。

“那你想象应该是什么样的?” 张富山没有回答,反问道。

“要我说呀。”刘进江抢着说:“应该是苏联动画片中描绘的那样: 成排成片的、笔直而又粗壮的松树和绿茵茵的青草地,阳光穿过松林中的间隙,好似一束束金钱向草地上泼洒下来。在松树林里,时隐时现的跳跃着几只小兔子,还有悠闲地在草地上吃草的小花鹿。突然,一只花里胡哨的狐狸出现了,所有的小动物们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哈哈,哈哈!你小子在想入非非啦。看来苏修的毒害影响还真不小呢?你说的那是出现在苏联动画电影里的场面,场景是不是俄罗斯的黑松林我也不知道。我也看过那样的电影,看过后,一幅美丽的黑松林画面会时常出现在脑海中,那样地色采鲜明、那样地充满诗意和神奇,让你去向往、去留恋,总想有朝一日能畅漾期间。但那是童话里的描述,现实是什么?你们马上就可以看到了。”

张富山始终不肯给他们描述原始森林的模样,只让他们自己亲身去感觉一下。

 

到了林子边,张富山停下来对他们说:“进去的时候得这么办,我站在林子边盯住那出来的路,否则,在里面迷了方向就别想出来了。你们进去感受一下,但千万得按我的意见办。不是吓唬你们,你要在里面多走一步,都可能今天就回不去啦!”

“有那么严重?”四人有点儿不太相信。

“比严重还严重。必须记住的是,你们四个往里走,到我快看不见的时候,我喊那么停下来,留住一个人,其他三个再继续,留下的说快看不见了,再留一个。这样类推,到最后一个。估计每两个人之间也就20。最后一个也进入里面不足100,不过已经够了。你们会体会到进去20和进去100没什么区别。记住了,谁也不能违反这个规定。”

张富山盯着每个人都表了态,才开始让他们向森林的深处行进。四个人向里去了,走了没有10就觉得光线暗下来,下面是厚厚的不知是多少年积攒的树忮和树叶,还有少量的积雪,脚踩在上面就象伸进了沼泽地,踩下去得用力拔出来。陈东风用了两个词“奋勇跋涉”、“举步维艰”。

“好了,留下一个。”传来张富山焦急的声音,而且在密密的树林里,这声音好象离的很远。宋明礼回头从横七竖八的树干间看到了张,忙说:“我留下来。”

三个再向前,只见那些百年生成的松树长成的树干粗壮而膘悍,树顶上茂密的枝条和松针将林间的整个上空遮严。光线更暗,一股压抑的感觉油然而生。

“别走了,我快看不见了。” 宋明礼的声音发着颤抖,好象小孩子在找他娘。刘进江留下来,并回喊着:“宋明礼,我在这儿,看见我了吗?”

“你站好,别乱动,一动就看不准了。” 宋明礼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儿。

刘进江心里说:“这胆小鬼。”可是,他看着这原始的、粗旷的、甚至是冷酷的境地时,心里也发毛,从脊梁背里冒凉气。

黑松林,那里只有诗人才会称之谓的“美丽”。当真正身处在那茂密的黑松林中,就绝对没有现实人能想象到的“美好”了。

在那里能真正感觉到的是:什么叫“遮天闭日”,什么叫“横躺竖卧”,什么叫“举步维艰”,什么叫“压抑”、“恐惧”和“害怕”……

江东峰和陈东风继续向前走,突然陈东风喊了一声“哎呀!”脚下踩空了,打了个趔趄。江东峰就势用戴手套的手抓住了陈东风戴手套的手。而就在这一刹那,两个同时感觉到谁也不愿将拉住的手再分开了。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他们希望的是后面有刘进江喊他们站住,但刘并没有喊,显然,他们走出的并不远,但他俩感到“够了”!

他们相互望着,谁也不说话,但他们想的都一样:在这没有阳光洒下的密林里, 用“遮天闭日”绝不为过;百十年来,为更新换代而不断枯死倒伏下来的松树,不规则地躺在松林间,有的已彻底平卧,有的倾斜好似要再站起来,形成了眼前的“横躺竖卧”;经年不断地下落的松针、枝条使松林下形成厚厚的腐植层和新落的松叶枝条叠加在一起,看不到地面的坑凹不平,各种不知名的灌木、杂草从底下冒出相互缠绕着让人“举步维艰”;现在你向松林深处走上了不到几十米处,你就如同进入一座巨大的牢笼中,无法辨别方位。再回头,所见到的似乎都是一样的树木躯干,他们象一个个粗野的莽汉阻挡着你的视线。

忽然,见景思情的感受袭上心头。在这不知何时何日才能结束的劳动和接受再教育中,在这接受了17年的教育后所学无用、从头再来的境遇里,在这不被人信任、谈不上使用、更谈不上重用的环境中,难道不就是走进这黑压压的松林里的感觉吗?压抑使人乏力衰弱,无助的气氛让你感到害怕,随之而来的就是恐惧,此时你感觉似乎要窒息,连呼喊的勇气恐怕都会失去……江东峰与陈东风谁也没有看谁,但他们似乎感觉到他们的感受是相同的,包括刘进江和宋明礼。

“都一样的!好了,我们体会了,回去吧!”江东峰打破了沉默。

陈东风没有回答,松开紧握着江东峰的手,向刘进江的方向走去。四个大学生,拖拖拉拉、有力无气地从黑松林里走了出来,各个都显得十分疲惫,好象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张富山见他们很快就出来了,没有耽搁也人数不少,当然如释重负。但看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没再说什么,领着大家往回赶。路上,他小声问江东峰怎么样?江沮丧地说:“我就想大哭一场!”

江东峰后来没有再对诸葛敏讲去黑松林的真实感受,只淡淡地说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东倒西歪的古老大树。但的他那逃离这片松林时,为逃离“恐惧”就是想大哭一场的第一感觉,以及在黑松林里所看到的和所感觉到的一切成了他长久的“梦魇”。只要遇到难解的境遇时,它都会反复地光临他的梦境中。

 

(十六)

火车从白雪皑皑的小兴安岭里驶出,向着苏林泉急着要回到的关里奔去。他的心里有急、有喜、还有一团温馨。急,当然是为奶奶的身体;喜,是自己还有一份公干在身,虽然这公干有点侥幸,但毕竟是自己为公出差,这对于刚参加工作的他是兴奋和幸福的;然而真正使他感到幸福的是小梁子对他的感情与他对小梁子的感情相互间与日俱增了,这感情在他的心中汇成一团温馨。

小梁子不仅为他联系好了办毛主席像章和塑像的事,写下了她家在辽中平原上那个小城里住址。还为他准备了回家带的东西,一斤木耳和一包松子。告诉他,木耳分成两包,一包是送给他的奶奶的,一包给她自己的妈妈捎回去,叮嘱他一定不要再给她家买什么东西。此外那包松子是让苏林泉在路上解闷磕吃的。

苏林泉在接受小梁子递给他东西的那一刻心里是很激动的。这不在东西的多少,而是有人关心和惦念的感觉真是很好。但苏林泉看着东西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特别是小梁子买的木耳一定花了不少钱。

“看见驻地旁边那家人家了吗?” 小梁子指给苏林泉看的就是她们拉水时路过的那一家“那家人家是60年从山东逃饥荒过来的,可会讨生活了。全家人到山里采蘑菇、打松子,在院子的柞木杆树起的围墙上种木耳。我们几个女生都是到那家买的,木耳才7元钱一斤。你不用担心,我虽然比你大学生挣的少,可我没有家里负担,不会说我这是贿赂你吧!”

“那你想要什么,我从北京过的时候,给你带来也贿赂、贿赂你。”

“不用啦,你把事情办妥当,人安全地回来,就是对我的最大贿赂”。苏林泉注意到,小梁子说这话的时侯,脸红到了脖子根上,身体不自由主地扭动了一下。

“这就是少女的羞涩!” 苏林泉知道这羞涩是对自己好感和信任的表示,他心里轻轻地回应着:“放心吧,梁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苏林泉家里还有一个比他大6岁的姐姐,嫁到了不远的邻村,已经有了一个女孩、一个男孩。他没有舍得吃那包松子,留着给外甥和外甥女图个新鲜。

苏林泉懂得父亲向来是节俭的,不会对他花钱带东西回去高兴。但就过年了,总要带点什么吧?后来,他还是给父亲买了两小捆关东烟。

苏林泉的家在张北,就是俗话说的张家口北面的“口外”。严格说这里也同东北一样是长城外了,可这里的自然条件比东北差远了。半沙化的土地和高寒的气候使这里出产的农作物基本是产量不高的杂粮,最多的是莜麦和荞麦。特别是莜麦面多,虽然这东西做出来的饭食挺粗拉,但却是这里人家最爱吃的家常饭。

 

苏林泉赶在大年三十的头一天上午到家了。早上,他在京包线上的一个小站下车,离村还有十几里地,上大学的时候,他回家都是背着行李卷徒步走来走去的。这次,他同样做了徒步的准备。

早上,火车停了,这小站竟然就他一个人从火车上下来,通过没有检票员的小出站口走出了车站。冬天的太阳刚懒洋洋地露出了地面,苏林泉站在空荡荡的车站前空地上,望了一下自己村子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次回来他的感觉和以前一样,家乡那熟悉的和着炊烟味道的冰冷晨风是多么的亲切。

就在他准备起步的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送到他的耳中:“老乡,要坐车吗?”

随着声音他转过头来,只见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汉子用期盼和焦急的目光望着他:“便宜的,我送你,保证稳妥!” 苏林泉知道用自行车驮人,这叫坐“二等”,在农村多得很呢。

但他不假思索地立即坚定地拒绝了:“不用,不用,我自己走!”。

“咳!又白等了。”汉子用带着哭腔的声调叹息着。

汉子的叹息和一个“又”字,突然钩起了苏林泉的同情。他四周看看,车站的小空地上没有一个人,汉子的白等是肯定的。而一个“又”字苏林泉是明白的,这小火车站,每天就这一趟车,汉子的白等就不是一天了。

接近年关了,如果没有难处,大部分人都忙活过年不出来了。这汉子跑这里来拣客,希望有些收获,肯定有他的难处。

“到伍村得几个钱?”苏林泉尽量回忆着家乡的口音问。

汉子一时蒙了,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还是那个已经失去的希望又回来了。

“问你到伍村得几个钱?” 苏林泉只好又重复了一边。

“啊,啊,伍村,对,伍村,三毛,三毛,就行了。” 汉子结结巴巴地回答到。

苏林泉没有再讨价还价,将一个包袱交过汉子挎在车把上,自己夹着另一个,斜跨在自行车的后椅座上。汉子说了一声座好了,就蹬车起步了。

这时,苏林泉才仔细观察到,这是一部什么车呀?除两个车轱辘和脚蹬子车链子外,全是用代用品凑起来的,不过还算结实。

“老乡,哪村儿的?”苏林泉发话了。

“柳毛的,离这40多里。”

“那么远呀,怎么年底下还不歇了?” 苏林泉接着问。也许是苏林泉接受了乘二等使汉子心存感激,也许是苏林泉的和气让汉子感动,汉子接下来说明了原由。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今年收成不好,社里没有分到什么粮食,到年底了家里连一毛钱都拿不出来。夏天里借了邻居一块钱,说好年低还的。可临了,我连过年的钱都没有,孩子闹着要买炮仗,让我打了一顿。邻居也难呀,老母亲病了连个拿药的钱都没有。指望我还这钱呢!没办法,借了个车到车站碰碰运气。谁想连着两天没有接着客。多亏了你呀,不然,我怎么面对我那老邻居呀?有这三毛钱,两家都是个缓儿不是。”汉子一说起来,就兴奋的止不住了。他真把苏林泉当成财神爷了,而苏林泉却沉默了。

 

还没有到村口,苏林泉就让汉子停下来,他不愿让乡亲们或不巧是父亲看到他还打车回来。苏林泉拿出张5毛的钱,汉子搓着手蔫蔫地说:“我没法儿,找你的。”

“都给你的,不用找了。明天再去车站跑一趟,也许能拣个大活儿,也好给你儿子买俩炮仗。” 苏林泉说完,拎起东西向村里走去。

“好人呀!我怎么报答你呀!祝你们全家多福多寿啦!”汉子双手扶着车把,头如捣蒜般地冲着苏林泉离去的方向鞠躬,已是泪流满面。

苏林泉拎着东西走近家门的时候,感到脸上凉凉的,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流泪了。

 

听到苏林泉喊奶奶的声音,老父亲迎出来:“泉子,还真回来了。”

“爹,我回来啦!我奶奶怎么样?” 苏林泉将东西交给父亲就往里屋去

“泉子,奶奶好着呢,快让奶奶看看!”随着声音,奶奶竟下炕摸到外屋来了。

父亲感到很尴尬,信上说奶奶快不行,可泉子一回来,她都下地了,这怎么说呀?

“我有啥病,我就是想泉子,泉子回来,我啥病都没有了。”奶奶见了大孙子,这高兴劲儿就不打一处来。竟然要亲自做莜麦卷卷给苏林泉吃。幸亏苏林泉的姐姐赶到了,才算解了围。

当年打日本鬼子的时候,苏林泉的奶奶曾经是村里的妇救会主任,在村里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抗战一胜利,解放战争开始,她动员已是两个孩子父亲的儿子参军上战场。现在老了、病了,快80的人了,她常念叨的是活的够本了。曾经的光辉虽然成了过去,可她亲手带大的孙子争气,也是她生命里最后的骄傲。

苏林泉的父亲也是很不简单的,在部队当上了班长,打锦州的时候一人抓了三个俘虏 ,立了功的。复员后回到本村,成立高级社的时候他被选为社长。只是转为人民公社后,他看不惯浮夸风,托词自己的伤病辞了生产大队长的职务。虽然不是村官了,但他的资历和为人却是被乡亲们称道的,许多事连队里干部都来听他意见。

 

乡间有一句话,叫做:“二十岁前看父敬子,二十岁后看子敬父。”苏林泉上大学前,由于父亲在村里的声望,乡亲对他很器重和抱有希望。而今天,当他上完大学在外面找到了端铁饭碗的工作时,他父亲因为他的出息,在村里更受到尊敬了。

“泉子的爹在家吗?”这是苏林泉的一个远房大爷来了,看连称呼都变了。过去他是直呼泉子爹的小名的,如今不仅他,大部分同辈的村里人都对他称呼“泉子的爹”了。为什么?不就是他养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泉子嘛。

“三大爷,你好呀!泉子给你拜早年。”苏林泉迎出来。

“你小子出息啦,也黑了,也胖了。听说在东北铁路上干上啦!有出息,铁路、邮局那是火烧不烂、水冲不散的铁饭碗呀。”

“三大爷,我现在还是个工人,接受再教育,劳动呢。”

“工人就好,铁路工人更好,谁不劳动呀?不劳动能有饭吃?你傻宝哥倒是不用劳动,天天在书馆里泡着,挣那俩钱连俩孙子都喂不饱,还是刮搽我这老头子。”三大爷说的傻宝哥是他的大儿子,中专毕业分到县图书馆工作。

“什么时候,你们铁路招人,接济着我那二小子,就是东北也要去。”

苏林泉不好回答,他是农村出来的,知道农民的心理,有在外面工作的当村人就以为有了大依仗。不知道,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学生,什么也办不了的。

 

苏林泉这次回来发现在那年为了他继续求学被父亲拆掉的西屋前,堆放了一些木料。父亲告诉他,自他每月给家里寄回20元钱后日子宽余多了,他准备把这拆掉的西屋再重新盖起来。

苏林泉在家里待了六天,吃了破五的饺子,就赶中午的火车走了。

他在家的五天里奶奶精神特别的好,一点儿没有病的样子。就祖孙俩的时候,奶奶问他最多的是他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让奶奶见到重孙子。甚至春节拜年这几天,就托乡亲们给他提了七、八门亲事。没有办法,苏林泉只好暗地里向奶奶坦白有了女朋友,并告诉奶奶,那木耳就她孝敬你的。奶奶一听高兴得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立即把泉子爹叫来吩咐两件事:一是,给泉子提亲的事马上“偃旗息鼓”。二是将那已经分出去一半儿的木耳包好,谁也不许再给了,要留着泉子媳妇上门的时候再开包。

苏林泉离开奶奶的时候说今年秋天可能有探亲假,还能回来,奶奶说最好能带媳妇回来。泉子说哪儿有那么快呀?奶奶说,最起码把未来媳妇的照片带回来吧。

父亲送苏林泉去火车站。路上父亲说:“你得有个思想准备,你奶奶这是硬挺着。你不在的时候常常半夜痛醒了,一声接一声地喊。医院大夫说是器官老化了,没什么特别的办法了。如果奶奶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就不告诉你了,你干好工作就是最大孝顺了。记着,到时候早点儿把媳妇带回来,给你奶奶坟上叩头就行了。”

 

苏林泉到家后的第二天就已经给小梁子发回了一封信,讲了家里的情况,并且说过了年初六的下午他能到小梁子家。小梁子立即就给妈妈和姐姐写信告知了。小梁子的妈妈是小学教师,学校还没有开课,早就准备好迎接“贵客”了。

 

(十七)

刘木匠在春节前临放假的候时找到了周珊:“小周!求你点儿事,不知道能不能行?”

“啥事儿?你说说看。” 周珊反问道。

听说北京那旮哒有买翻毛‘鹿皮鞋’的,能找人买一双吗?姑娘想要。苏林泉走的时候就想求他,后来知道他有公事,也就免了。还是求你帮帮忙吧!”

“什么‘鹿皮鞋’?哪儿有那么多鹿可宰呀!那是仿的。就是125 的一双打磨的牛皮鞋或是不足10元一双的猪皮鞋吧?” 周珊显然很清楚。

“不管仿不仿的吧,姑娘见人家穿,眼馋不是。”

“没问题,我托北京的朋友帮你买,然后寄过来。不过,春节前是不赶趟儿了。”

“啥时候都行,麻烦你了。” 刘木匠知道托对人了。

 

除夕那天的上午,小镇上显的冷冷清清的,寒风夹着雪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飞舞。大概是有不少人赶回关里过春节了吧,或是在家里忙着除夕的晚饭,更或是还为“过革命化的春节”的名义仍然在工作地点“泡”着比一比谁更革命!

当然邮局、副食店这些公家和国营的部门最是坚持上班的,据说下午六点才关门。告示上说为过革命化的春节,大年初二上午就开门了。听说有的生产单位甚至连一天假都不放,要加班“抓革命、促生产”呢。

周珊到邮局去是为了给金淼发一封信。在刘木匠跟她提买鞋的一刹那,她就锁定了金淼。其实,她刚给金淼发走一封信。春节学校是放寒假的,因此金淼一定会回北京。前不久,金淼也来信与她商量要到东北来看她。她接到金淼的信时,马上在心里说了一声在这里刚学的一个词儿:“穷得瑟!”。这话的意思是办事不稳重、轻佻。她马上就写了回信,告诉金淼不能来,刚分开半年就追上来了,叫同学们看着还不当笑话说。叫他老老实实地在家待着,暑假时她也该休探亲假了,再在北京见面。

为刘木匠这事儿再发封信,就当个任务让金淼办吧,省得他在家待腻了。

 

周珊从邮局回来,刚进驻地就听见四班的帐篷里传出歌声,声音还挺大而且似乎非常熟悉。停下来仔细听一听,知道了是在唱“草原之夜”。在文革前,大学里到处都能听到这歌声,在不同的联欢会上也会是大家喜欢的保留歌曲。据说这歌儿是电影“绿色的原野”主题歌,电影则是描写新疆建设兵团开发一个叫“可克达来”地方的故事,曾经参加国际电影节时受过好评。周总理在接见摄制人员时都赞扬这歌好听。但后来却先是在反右倾中受到批判,再往后,在文革开始更成了“毒草”,完全禁唱了。

但群众喜爱的好歌声是抑制不住的,不公开唱,也会私下里唱。就是不让唱出声来,人们也会在心里默唱的。

还没有走进帐篷,她就跟在唱起来了。

哇!所有在驻地的大学生们都到齐了。

在除夕即将到来之际,在这冰天雪地、风雪交加的小兴安岭,怀着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和对现在乃至未来的不解和迷茫,他们只有通过歌声来抒发郁闷的心情。

“美丽的月色多么宁静,草原上只留下我的歌声。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可惜没有邮递员了传情……

多么平实、朴素的词语,多么动情、动人的歌声,这声音在严寒、冷漠的小兴安岭的暮色中传扬,似乎给这无情的气氛平添了一份柔情。

但显然,人们各自用这歌声寄托和思念的是不一样的。江东峰更多是想念多病的母亲和挂念在内蒙草原上落户的小妹妹;扬帆挂念的除了下乡的弟弟,更有仍被隔离的杳无音信的父亲;小梁子惦念的自然是苏林泉,还有妈妈和姐姐怎样接待他;而其他人想念和寄托的是大家未来会什么样。当然也有人在寄托自己未来的姑娘在何方的,恐怕陈东风、郑斌和林木森这时就是属于这样的了。

尤其是陈东风他可是有了目标的,在大伙儿一遍又一遍连续唱了四遍还意犹未尽的过程中,他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扬帆。但由于扬帆现在有自己的烦恼和挂牵,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含情脉脉的陈东风那里……

 

苏林泉在北京换上回东北的火车已是初五的午夜时分了。坐在满满当当的充满着烟草和脚臭的车厢里,他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他在估摸着见到自己未来丈母娘和姐姐时怎么称呼好?这个问题由于离开驻地时比较匆忙,没有来得及与小梁子商量。现在就要见面了,说什么在自己这里也得定下来,以免到时侯尴尬。

小梁子的母亲姓梁,那应该叫老师,没问题,可以这么叫,但似乎不太亲切?小梁子的母亲比他的父母年龄小,那应该叫大婶。叫老师?叫大婶?他反复掂量后决定叫大婶,按亲近的方式叫比较好。

而对小梁子的姐姐梁美瑜的称呼好象比较难办。因为从小梁子这儿论,应该叫姐姐,可她比苏林泉还小两岁,在与小梁子的事还没有定下来之前,叫姐姐的话似乎有拍马屁之嫌。怎么叫好呢?还真有点儿犯难。最后终于落实了一个方案,叫“美琴她姐”。好,想得好,即明确又不失礼仪,就这么办。苏林泉想,在生活中,过日子、亲友往来还挺复杂和有讲究,幸亏自己的“学问”不浅,不然,这点儿事能把人憋闷死。

 

在决定了这个“大事”之后,苏林泉还没有睡意,他又回想着小梁子向他讲述的家事:

小梁子的父亲原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抗日战争时期在云南保山地区与日军对垒,参加过松山战役。日本投降的那一年,小梁子的父亲是个副营级军官,主管营部司务,随国民党的军队来到东北这个城市来接受日军的投降。在欢迎所谓“国军”的联欢会上,认识了正上国高一年的小梁子母亲。两人一见钟情,双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并互留了联系方式。

自从那次相见后,未婚又风华正茂的司务长非常惦念这个风姿绰约的小姐。一个多月后,他前去她的学校打听她的消息,但学校教务部门告诉他,小姐退学了并且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他感到十分吃惊,千方百计地从一个他经常去采购物品的杂货店老板那里了解到了实情。原来小姐的父亲因为长期抽大烟而欠了高利贷,在无力偿还借款的情况下打算把自己的女儿卖到妓院去,只是价钱还没谈好。为防止不愿意就范的女儿跑掉,就将女儿锁在家里。小姐的母亲曾极力反对,但扭不过想钱想得发了疯、又丧心病狂的大烟鬼。

血气方刚、被爱情的火焰灼烧着胸膛的司务长真是义愤填膺,他不顾一切地闯进了她的家。一家三口被突然闯进来的带枪的年轻军官吓怀了。但在听完司务长的大声痛斥之后,狡猾的先生却无耻地说:“你出得起钱,我就把她卖给你。” 司务长感到受到极大的侮辱,狠不得拔出枪来把此无赖毙了。

但冷静下来,他向梁小姐请求:“你愿意嫁给我吗?” 本来就对司务长充满好感、而今走投无路的梁小姐连连点头。司务长对犯起大烟瘾的先生说:“我今天不是在给你做生意,我是向你的女儿求婚。她愿意了,我要娶她。为了她,我可以帮你还清高利贷,但你必须保证今后把吸大烟的臭毛病戒掉!”听说有人肯出钱,大烟鬼看出了门道,说出一个比把女儿卖到妓院还高的价码,要五根金条。救美心切的司务长没有打磕巴,立即去筹钱。拿出自己的所有积蓄还是不够,找了许多的同僚算是凑足了。

当把钱送到梁家去的时候,先生已迫不及待地等着卖女儿了。为了保险,司务长还是找来中人和借高利贷者,当面结清欠帐,并让先生立下同意司务长和他女儿的亲事并保证自己从此戒掉大烟的字据。

等一切进行完毕,将余钱拿到手的先生却消失了。忙于筹备婚事的人们,沉浸在幸福和欢乐中,谁也没有去在意那个无赖到底去哪儿了。不想三天后,一烟馆的老板来通知梁先生的家人收尸。原来,因没钱而断了烟道儿的先生,一有钱就钻进烟馆里,连续三天他不下炕,终于因吸食过量而死。

对于这个大烟鬼的死,小姐和她的母亲没有丝毫的悲痛和惋惜,反而觉得应该庆幸。因为大烟鬼的下场只有路死街头,他能够死在烟馆里已经是很好的结果。反之他不死,将会给家人甚至司务长带来无尽的麻烦。

 

小姐终于和司务长结合了,从此开始了一段幸福美满的生活。第二年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女儿美瑜,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但和美的日子对他们太吝啬了,战争又开始了。蒋介石撕毁了和平协议,全面内战爆发。开始在东北战区的对峙阶段,司务长所在的部队还坚守着这个城市。1947年东北人民解放军发动了的冬季攻势,国民党的军队开始全面溃败,司务长所在部队接到了向南撤退的命令。

那时一片混乱,但国民党的部队还认为是暂时的撤离,不久还会打回来。更因为司务长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妻子,在全家商量后决定,安顿好岳母和女儿,他带妻子一起走。虽然那是个难舍难分的时刻,但形势逼迫,只好别离。

没想到的国民党的军队一溃千里,司务长所在的部队从关外退到关里、从黄河边退到长江边。最后,杂乱又无序的队伍开始过海逃往台湾。这时发现小梁子的母亲怀上了小梁子了,就在他们千辛万苦登上逃往台湾的军舰时,小梁子的母亲一下子呕吐不止,对漂浮在海边军舰的不适应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小梁子的父亲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他不能难受自己的妻子遭受如此的痛苦折磨。此时,他做了一个决定,放弃逃命,毅然决然地扛起妻子逆着抢着登军舰的人群,拼命地挤下了来。

接下来,他们不准备再逃了。当他们看到人民解放军的劝降传单就更下定决心返回那个曾经给予他们幸福的城市,哪怕是过贫苦艰难的生活。1948年中,在外半年的夫妇二人终于回来了。小梁子的父亲到当地人民解放军的军管会进行了登记,在经过短期的审查没有发现罪恶行径并进行教育和培训后,释放出来,从此开始了清苦和平淡的日子。他凭着自己能够吃苦,拼命努力挣些小钱过上勉强可以糊口的生活。春夏季的时候,每天到郊区收购蔬菜运到市里卖,冬秋季弄些干货卖。日子艰难,但他们感到满足和塌实。

这年冬天,第二个女儿出世了,起名美琴,也就是这个小梁子。小梁子半岁的时候,为了解决家庭生活的艰难,小梁子的母亲去应聘了小学教师的职务。由于她有相当高中一年级的学历,所以很容易地应聘上了,从此一家五口的生活有了新的起色。

 

但是,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幸福和满足总是来去匆匆,不肯为之久留。

1950年抗美援朝开始了,同年,全国也开始了严厉地镇压反革命运动。小梁子的父亲因为属于国民党反动派军(队)、警(察)、宪(兵)、特(务)之类有一定职务者,是重点对象,再一次被收监审查。

此次进去就没有出来,不知是什么原因被判了十年的徒刑,而且是被发往云南某地执行。在允许家属最回一次的见面中,哭的死去活来的小梁子母亲从丈夫手里接过来的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在小梁子母亲坚决拒绝的情况下,丈夫只说了一句:“为了孩子,这是必须的选择。”哭得有些麻木的小梁子母亲用颤抖的手签了字。这是她无法抗拒的,也是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决定。

丈夫走后一年多,小梁子的母亲接到一封发自云南的来信,当她的手拆开信封时,充满了激动和期盼。她多么想知道丈夫的消息,虽然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但在心中他永远都是自己的丈夫。

信是一位不知名的人写来的,他说他是她丈夫的狱友,在云南的监狱里一起服过刑。他刚刚刑满释放出来,他是受他丈夫的临终的嘱托……看到这里,小梁子的母亲一阵眩晕,为什么是临终?她满腹忧虑地看下去,果然是不祥的消息。她的丈夫、她一生中唯一的爱人半年前就因病去世了。自觉得无有生还的希望时托付了还有半年刑满的狱友,出去后把他去世的消息转告她。因为他们已经离婚,狱方没有再告之的责任了。

小梁的母亲已将泪水溅湿了信纸,她总以为他们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可现在一切都云消雾散了。而她在看到最后一段时,更是悲痛欲绝。信中说,他丈夫让转告她,她是他一生唯一爱着的女人,因为爱她所以才为了她和孩子做出了离婚这绝情的选择。但他爱她的心从来没有变,他希望她为了他们爱的结晶,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今生,我们做不了夫妻了,但我在黄泉的路上等着你,你我来生还要做夫妻!”这是写信人转达她丈夫的原话。信没有具体的来信的地址,也没有写信人的姓名,只是说是为狱友的临终嘱托而写并寄出的。

苏林泉在听小梁子的诉说时,深深地被这爱情的悲剧感动了。小梁子边说边哭,而苏林泉在强忍了一段后,也流下了眼泪……

 

(十八)

苏林泉在刚一听到小梁子的叙述时,思绪是有点儿乱。除了对小梁子父母那段刻骨铭心爱情经历的同情甚至感动之外,还有一个他不得不思考的严重问题。这是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任何事情的出发点不能只用人之常情去对待,阶级分析和划清阶级界限是首要思考的问题。

很明显,小梁子父亲是戴着“历史反革命”的帽子,而被判刑服役的,并且死在了狱中。那小梁子一家就是“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家属,这就是“阶级烙印”,永远也抹不掉。纵然是小梁子的母亲与他离了婚,小梁子的姐妹都随了母姓,都没有用。小梁子父亲与其母亲的夫妻关系、小梁子姐妹身上流动的他们父亲的“反动”血液将注定影响他们的终生。

刚刚过去的两年前,文革开始的时候“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血统论”影响和残害了多少家庭和夺去了多少鲜活的生命。虽然“血统论”已经被定性是反动的东西了,但在这个极“左”的年代里,它就象一个可怕的妖魔时时在人们的脑海里闪现。它又象一个令人恐惧的魔咒控制着人们的思维,“阶级出身”成了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的有型的严格的标尺。

在文革的初期,批斗那些走资派、发动学术权威和地富反坏右分子时,除了头戴高帽、肩挂牌子外,监督劳动时在衣服上缝制不同的“品牌”,而且在不同的区域还有扩大的趋势。苏林泉有一次在北京大栅栏一个小饭店门前就有亲眼所见,两个胸前分别缝制着写有“小业主”、“资本家”白布头的人一边在切菜、倒泔水,一边忍受着路人好奇的观望,还不时被人(肯定是店里的造反派)大声呼来喊去的呵斥。那种无助的、羞辱的神态使苏林泉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法西斯分子为羞辱犹太人而在他们的衣服上缝制带有五角星黄色标签的历史。

虽然苏林泉的家庭出身使他不会遭遇如此的不幸,但苏林泉却感到这世界的几近疯狂和失去理性,他从心底不能接受这如同法西斯分子的做法。

 

现实中,阶级斗争为纲的信念已经深入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在城市里,女方找对象的标准,第一是现役军人,二是根红苗正的工人,第三才考虑知识分子,而首要的条件自然是家庭出身必须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婚姻的结合,只能是用这个阶级出身的标尺来衡量。特别是女方找男方,男方家庭出身不好,或是家庭的成员中,特别是父辈有历史问题,那就免谈了。就是女方家庭出身不好也不愿意嫁一个男方家庭出身不好的。这是一个畸形的时代,由于家庭的问题影响和拆散了多少相亲相爱的青年男女幸福结合!就是青年男女本身不理会家庭出身的事,那双方的家庭成员也会用这个标尺去打散一对鸳鸯。

 

现在,苏林泉面临了一个需要选择的现实问题,如何对待这个背负着“历史反革命分子子女”标签的小梁子,简而言之是接纳她,还是从她这里逃离。

苏林泉毕竟是个受过高度教育和思维不偏左的大学生,他考虑这个问题的首要标准还是他爱还是不爱小梁子。当然将爱字说出口,可能还为是尚早,但从一开始他就喜欢她的清纯、亮丽和活跃,在接近半年的接触中,他越来越发现她就是自己要找得理想爱人。

关于她的家庭出身,他也认真考虑过,其结果是他坚信“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应该是我们党的基本政策。不能因为社会上的趋势和潮流就“谈虎色变”。小梁子在她的父亲离开时才一岁多,连父亲的模样都没有印象。就说她的父亲真的“十恶不赦”,对她有什么影响?她不是也中专毕业、分配了工作?何况,她的母亲不还是一名小学教师吗?这一切说明这个社会虽然存在着许多矛盾、不合理和不平等,但还是在实行党的基本政策,对于那些被称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和家庭还是接纳了的。

他也清楚地了解对于阶级出身的关注,城市里要远远地超过农村。退一步讲,在连吃饭都成问题,娶媳妇比登天还难的农村,还考虑媳妇的家庭出身?能娶来就不错了,去考究这些,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其实,苏林泉更了解父亲,开明和头脑清楚的父亲会尊重儿子的选择。

当苏林泉坚定了自己这一决定时,他的心情安定了下来。现在他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坦诚地面对小梁子的家人,可以用一棵平常的心去面对今后要走的路了。

 

松乐河,212公里工地和驻地的1969年的春节是清冷寂寞的,虽然在全国各地轰轰烈烈的知识青年下乡运动大规模的展开着,但在这里却似乎没有什么影响。因为这里几乎就是农村了,镇子里没有动员上山下乡的标语,也没有象在许多大城市里,天天都有敲锣打鼓、红旗飘舞着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场面。

表面上是没有动静的,实际上外面的一切同样牵动着在这里的许多人的心。这场运动牵动着千家万户,就是家里没有亲人上山下乡的,在亲戚和邻里中也有牵扯到的。

 

江东峰和诸葛敏早饭后从驻地出来,沿着驻地后面的松乐河去散步,他们已很久没有单独出来溜达了。冬季的松乐河就是一个大的冰场,宽宽的河面上,秋末时由于逐渐寒冷而没有来得及流往北大荒平原的那股水结成了并不算厚,但一冻到底的冰。

来到河面时,他们发现陈东风和杨帆在一起,不是在溜达而是在溜冰。在一块不大的较平坦的冰面上,铲除了覆盖在上面的雪,将清理出的雪堆放在四周,形成一个规矩又温煦的小天地。

“哇!真有创造力呀!居然开辟了一个常人想象不到的溜冰场,也不通知大家一下。” 诸葛敏冲着在冰场上溜冰的两个人喊。

“陈东风发现这个河面可以滑冰,就清理了一下。幸好我们都带着冰鞋,也就来试试。挺不错的!”杨帆停下来说。

“要不要一起来玩呀?”陈东风也迎过来说,

“对不起,我们‘幸好’没有带冰鞋,就免了。再说,这场地小了一点吧?你们两个滑还差不多,我们加进来,就该打架了。” 诸葛敏说着就拉着江东峰走了。

 

“你瞧这个陈东风,对杨帆追得够紧的,还真憋出来不少心思呢。” 离开后,诸葛敏对江东峰说。

“这不很正常吗?一个未娶、一个待嫁,不挺合适吗?陈东风使心思也是正常的,没听说过,恋爱中的男人是最聪明的。” 江东峰调侃着

“你意思是说,我现在是很愚蠢的啦?” 诸葛敏一听,不满意了,对江东峰喊起来。

“你是个特例,你思考一下,这快三年了,咱们两人的所有事情不都是你说了算?” 江东峰忙哄起诸葛敏。

“就你坏!” 诸葛敏从冰面上抓起一把雪向他抛过去。

江东峰躲着、跑着,诸葛敏追着,两人在松乐河的冰面上撒去欢儿来。笑声、喊声给这被冰冻了空气带来了一丝的颤动,将一股生命的气息带到了死寂的冰面上。

 

已是立春的天气,如果在关内应该是“打春阳气转”的季节。“春打六九头”,“六九”也应该是 “沿河看柳”的时候了。但在这里是不行的,寒冷依然笼罩着北国的大地,没有丝毫春的信息。不仅松乐河上仍然是坚实的一冻到底的冰面,而河两岸边那密密的白桦林仍然在寒风中矗立着,瑟瑟发抖,并不象诗人们描写的那样如战士般不畏严寒地傲然屹立。远处隐隐可见山坡上的松树林躲藏在雾一般的雪幕中,呈现着片片的黑绿和死寂。

在艰行的铺盖厚厚白雪的冰面上跑了几步,两个人就上气不接下气了。停下来,还相互指着对方喘气的狼狈像大笑着。

当两个人安静下来,回到现实的思考时,欢笑消失了。

“我昨天看到你家里的来信,你妈妈的病又加重了,真是叫人担心。”

“烦心的事多,自然会加重病情。这次一定是为小峰去内幕插队,不放心吧。” 江东峰无奈地摇摇头。

江东峰兄弟姐妹五人,大姐很早参加了工作,在北京的一个小副食店上班,帮补着父亲供养了他和二弟上了大学。去年兄弟都大学毕业分配了,一个东北,一个去了西南。三弟68年高中毕业赶上了在城里分配,去一家印刷厂上了班。今年小妹小峰就赶上了上山下乡,虽然她刚满16岁,但因家里有个哥哥在北京,于是没有照顾留城的条件。再说,小峰自己也坚决要去“经风雨、见世面”,就报名到内蒙建设兵团去了。16岁的孩子离开父母,跑到遥远的大草原去,就是在兵团,做父母也不能不忧心,母亲本来就有的心脏病自然会加重。

 

说起母亲的心脏病,也就是这三两年的事,不停的运动风暴、不断地担惊受怕就是这病的起因。首先是江东峰的父亲在文革开始因为是小业主,在单位受到批斗,接着就是居委会在一些“左派”邻居的撺掇下准备就他父亲的成分问题抄他们的家。幸亏三弟参加了什么造反派的组织,带着红胳臂箍和一帮同学回家了一趟,那几个“左派”邻居摸不透怎么回事儿,才将这抄家的事压回去。此后安定了不到一年,清理阶级队伍,父亲又因为解放前参加过反动组织的事,在单位被审查,不让回家。三来二去,没有文化的母亲怎么能承受这样的折腾。

“走着看吧!小峰来信说那里的情况很好嘛!不是说兵团战士的热情很高,春节期间也不休息,大年初一还要怀揣窝头去打冻方、修水利吗?” 诸葛敏安慰江东峰。

“那不纯粹是胡来吗?内蒙的气候和东北差不哪儿去,大年下,怀揣窝头去跟和石头一样的冻土较劲儿?过革命化的春节,那他们的领导不是疯,还是疯啦!你听了,仔细想想,能不让人担心?” 江东峰有点儿怪诸葛敏不动脑子。

“真的,小峰也是,她要给你妈也这样写了信,不让老人更担心吗?” 诸葛敏也回过味儿来了。

“我想和你商量商量。今年夏天,咱们探亲假回去时先别着急结婚了。一是等等家里的事有点和缓,二是看看,什么时候这集体劳动锻炼能结束。你说呢?” 江东峰试探着跟诸葛敏说。

“也是,在这儿结了婚,到哪儿待着去?就按你说的,再等等看吧!” 诸葛敏同意了。

 

(十九)

大年初六的下午,苏林泉按时到达了小梁子一家住的小城,并按照小梁子写和画给他的细致的草图很容易的就找到了她的家。

当他敲了敲那小院单薄又陈旧的木门时,立即听到了回声。很快,院门打开,一个头梳齐耳的短发、干净利落、略带清瘦的四十多岁的妇女迎了出来。还没等苏林泉开口,对方就说话了:“是苏林泉吧。我是美琴的母亲。”

“啊,大婶儿您好!我就是苏林泉。”

“赶紧进屋吧,等你好久了。路上累吧?”

“没什么,没什么,年轻人这点儿累还经得起。”

小梁子母亲忙着帮苏林泉接过一个袋子,穿过不大的小院子走进了院子里两间北屋的外屋。

“你坐,我给你打点儿水先洗把脸。”

苏林泉趁小梁字母亲忙活的时候,检视了一下房间。外屋的东西很简单,一张掉了漆皮、快看不清颜色的八仙桌,桌子可能是吃饭用的,不过上面还摆在一些书本和纸张,看得出来是小梁子的母亲在准备下学期的教案。一把椅子和两个不一样的木凳,组成了不般配的桌椅组合;

靠里贴墙搭有一张简单的木板床铺,上面是新拆洗的被褥,苏林泉似乎感觉到这是为他准备的;

屋子的中间是一个煤球炉子,已经捅旺了,上面一把铁皮水壶里的水“嘶!嘶!”地冒着热气。苏林泉不由地动手将水壶提开,把炉盖儿盖上,丝毫没有陌生的感觉;

靠门的左手是一个镶着玻璃的小窗户,窗台上放着两个装着牙刷和牙膏、大小不一的旧搪瓷缸,一个没有刷漆的木制脸盆架,上面的脸盆被小梁子的母亲拿去倒水了。还有在门的右手是一个矮柜,上面是面板等做饭的家什;

透过敞开的里屋门,可以看到里屋更简单。一个可以睡两个人的木板床和一架老式的立柜,这立柜也许是这个家最值钱的东西了。

 

“快来洗一下。”小梁子母亲在刷干净的搪瓷脸盆里舀了凉水,又从铁皮水壶里倒出热水。趁着苏林泉洗脸,小梁子母亲将桌上的东西收拾起来,并给苏林泉倒了一杯开水。

等苏林泉洗完,小梁子母亲就将小梁子姐姐在她们厂子帮他打听和联系的情况转告他,让他放心,事情会办成的。然后,两人又聊了些家常,当然是小梁子母亲问得多,苏林泉答得多。内容无非是苏林泉家和个人的种种,但更多的是他和小梁子在东北的工作和生活状况。虽然小梁子在来信中多次介绍了,但和普天下的母亲一样,总以为自己的儿女都在艰苦的时候“报喜不报犹”,只有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来才会相信。

聊了一会儿,小梁子的母亲听着苏林泉一口一个大婶儿地叫着,也把对苏林泉的称呼变了:“林泉呀!美琴来信也一再交代了,在工地你们都是好朋友。你这次来我家,也不要客气,就住在这里。看,都安排了。我和美瑜住里屋,你就住外屋。条件不好,委屈你了,你不会觉得不方便吧?”

“大婶儿,哪里会呢?只是给你们添麻烦,对你们不方便了。”

苏林泉突然觉得还有什么事忘了,忙打开行李袋拿出小梁子让他捎回的木耳。还有他的奶奶让他捎来的五斤荞麦面,算是给未来的亲家带的一份心意。在交给他之前,奶奶又亲自箩了一遍的。苏林泉是不好这样说的,只说是家乡的土产尝个鲜儿吧。

“哎呀!大老远的带什么东西呀!得,都别客气了,俗话说‘送行的饺子,接风的面’,今儿就吃面,我去准备,等美瑜下班就吃饭。” 看得出来小梁子母亲对苏林泉的印象很好。

 

小梁子母亲忙乎晚饭的时候,苏林泉走出屋子去透透气。这个院子很小,长宽各有7左右,两小间北屋有6宽,旁边剩有1多盖了个偏叉。堆些一时用不着的东西,看来夏天是用来做饭的地方。南北的长度里,除去房屋占的面积外,在西南角盖有一小间毛厕。而院里空地上是两棵槐树,虽然在冬天落光了叶子,粗大的树干也表示已经有了不少的年头。听小梁子讲过,这是她的父母结婚后,以她姥姥的名义买下的。所以,她的父亲出事后,没有当作敌产被没收,给母女们留下了一个栖身之所。

天擦黑的时候,美瑜下班回来了。美瑜的模样很象美琴,只是显得老成,个子也矮些。

美瑜告诉苏林泉,她们厂的毛主席像章和毛主席坐像销路并不是特别紧张,主要是人们对金属的毛主席像章感兴趣,而毛主席坐像也还没有宣传出去,外地来寻求的不多,所以,定货不会有问题。她已经打听好了,有单位介绍信和能按时打过款来就成了。

 

第二天早上,苏林泉和美瑜吃过早饭,一起前往美瑜的厂子。美瑜将苏林泉领到厂里的营销部就去上班了。苏林泉除了感谢美瑜的帮忙,还告诉她如果事情顺利,今天下午就赶他昨天来时的那趟路过的火车回哈尔滨了。中午,美瑜回不去,也就就此告别了,问美瑜还有什么话带给美琴。

显然,美琴告诉了和他的事。这个姐姐就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说:“告诉我妹妹,珍惜现在,抓住幸福别放手”。这话说出来,把苏林泉弄了个大红脸,但他还是呐呐地说我一定带到。

 

苏林泉拿着工程队革委会的介绍信来到营销部,一个上年纪的工作人员接待了他。一见是东北铁路上的,接待人员十分热情地将他带到展品室去参观和挑选。

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和大大小小的、半身或整身的毛主席瓷塑像摆满一个挺大的展览室,让苏林泉看得有些激动,一下子有些束手无措的感觉。就那像章,大的直径有一米,小的直径在2公分,而更多的是人们正常佩带的直径在4公分左右的那种。大部分像章是白底上绘着毛主席不同时期的头像,下面还有延安、韶山、井冈山等带标志的图象,还有毛主席去安源和毛主席在天安门接见红卫兵时挥手的图象……

苏林泉在巡视了一周后,还是很快做出了抉择。他知道越是可选择的东西多时,越是要当机立断,不能为眼花缭乱的展品所干扰,下不了决心。他依照适于工人师傅们能佩带和经济允许两个条件,选择了一批像章和一些毛主席半身瓷塑像。

在与接待人员定合同后,他还用自己带得不多的现钱买了一些像章带走。接待人员一边填写着合同一边夸奖苏林泉有眼光,称他挑选的都是他们厂最好的也是最畅销的。合同签好后,接待人员告诉他,汇款收到后,三天内保证将合同上所定的全部发出。苏林泉也表示,他马上回去,估计三天时间内款会汇出。

 

苏林泉没有想到事情办的如此顺利,从厂子里出来还不到十点,他决定在这个不大的城里转一转。小城很破旧,几乎没有什么新的建筑。平静而窄小的街道两旁最明显的当然是墙上的毛主席语录和大字报。几处倒塌了的房屋,看上去好象变成废墟已经有些年头了,在一些住宅的墙上还留有明显是枪弹的弹坑。苏林泉知道,在解放战争中这个小城曾经发生过激烈的争夺战,双方都损失惨重,许多地方被夷为平地。所以,虽然经过许多年,战争的创伤似乎还没有弥和。

但是,以上只是他的猜想,凭他的经历好象还不足以去判断这废墟和弹坑是那场战争留下的,还是前两年对立派别真枪实炮的武斗造成的。

小城的中间有一条河流穿城而过,河面是冰封的,但总觉得已有了开化的意思。不过距离开化还是要有一段时间的,只是苏林泉感到比起冰封的松乐河来就更接近春天了。

想起松乐河,他更急着往回返了。

到火车站出示了免票、介绍信和工作证,苏林泉很容易地签好了下午的火车,也就是他昨天来时的那趟去哈尔滨的车次。

 

回到小梁子的家,苏林泉向小梁子的母亲讲了事情办理的经过,并且告诉她下午他就要赶火车回去了,说要赶着回去将款汇过来,别耽搁了。小梁子的母亲很惊讶,她原以为他会在明天才离去,所以中午准备做一顿家常饭,晚上为他包饺子,如此就赶快改变了计划,中午就忙着包饺子了。不过她还是很高兴,一是事情办的很顺利,没有辜负女儿的托付,二是感到这个可能是自己未来女婿的苏林泉真是个认真负责和上进的好青年。

苏林泉知道小梁子的一家为他的到来做出许多的准备和努力,但他万万想不到,为他准备吃上一顿饺子,小梁子的母亲和姐姐春节来还没有闻到肉味儿呢。在供应贫乏的这个小城里,每月每人只供应三两豆油和三斤白面,而肉平时是没有供应的,就是在春节,每人凭本只供应半斤猪肉。两个人一斤肉,除了肉皮,还有多少?小梁子的母亲和姐姐商量,大年卅吃素馅饺子,保留了这点儿猪肉,为的就是让苏林泉吃上一顿肉馅的饺子。

苏林泉主动来帮忙,揪剂子、擀皮儿,十分麻利和在行。小梁子的母亲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两人一边包着饺子,一边聊天。当说到小梁子教苏林泉吃冻梨和小梁子吃了苏林泉做的鱼和豆腐后从此不再拒绝这两样东西时,小梁子的母亲更是乐的前仰后合。许多年了,她从来没有这样欢快过……

 

在小梁子家的外屋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一个梳着纂儿的慈祥的老太太。小梁子的母亲告诉苏林泉,这是她的母亲、美瑜和美琴的姥姥。姥姥死于60年,是得浮肿去世的。另一张是新的,上面是母女三人,是在美琴毕业分配工作时照的。那里没有姐妹俩的父亲的照片,苏林泉知道小梁的母亲再忘不掉自己的丈夫,也只能藏在心底。她和子女们必须同那个“历史反革命分子”彻底在形式上划清界线。

 

苏林泉在回驻地前先去了队部,与财务交代了订货的合同和汇款的地址。财务也很快向那个厂家汇了款。

苏林泉就象一个凯旋的战士回到了驻地,人们欢迎他回来还不如说欢迎他带回来的毛主席像章。苏林泉不孚众望,不仅大批的人们渴望的毛主席像章和毛主席瓷像很快会托运到,而随身带回的像章已使大家惊叹不已。

有一人是最热切等待他本人回来的,那就是小梁子。

 

(二十)

春节过后,打冻坑的工作在继续,在时间的把握上要求的更严格了。因为,虽然小兴安岭的气候还是很寒冷,但毕竟节气不饶人,天气变暖是必然的趋势。冻坑必须在3 月末打完,而在4月上旬将三个钢筋混凝土的桥墩和桥台全部完成,才能保证在开化前大功告成。

越到接近完工,越是加倍的小心,特别是坚决不能出现打漏的现象,以防透了水,冻坑报废。如果是报废了,就不仅是工程的进度要推迟一年的问题,而是在“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大前提下,在与苏联的关系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谁能背负这个谁也承担不起的罪名。队里将两个技术人员专门派来,天天和各工长们检测坑底冻实的厚度,决定当天进展的深度。

在四班,江东峰发现对进度有发言权的其实并不是田工长,而是那副工长和张富山,田工长时时都会虚心地听他们两个的意见,不过这两个人的确对冻坑拿捏的很准,比其他班的两个坑进展的平稳和相对迅速。江东峰私下里对苏林泉和刘进江说,看情况田工长的资历不一定比那两个人高。

 

果不其然,有一次田工长不在,那副工长喝高了点,就几个大学生面前闲唠嗑的时候,露了底。

“就这点活儿,算个啥呀?我老那过去带着弟兄们干过多少个?少说也有20个了。他老田才干几天?过往,我老那可是工长,谁不知道我‘那一把’。嘿!干这把活儿还真没怵过谁。可谁让咱家庭出身是富农呢?给留个副工长就不错了,还得干革命不是。不过说那儿是那儿,老田人是个好人,活儿差点儿慢慢练呗!”

“张师傅是老中专了,怎么也没弄上个技术员干干?”刘进江乘机问。

“这事儿呀?”那副工长伸长了脖子在帐篷里扫了一圈儿,然后小声说;“这事儿,那儿说那儿了。他是在学校反右的时候,因为写了一篇什么‘三子争天下’的文章,被批判了,说他有问题,差点儿没打成右派。后来,分配到这儿就限制使用了。分我这儿时,我就是工长,我比较清楚。他也算不错了,老老实实干活,这次运动也没人找他麻烦,就够可以啦!”

刘进江还要问什么是“三子争天下”。江东峰拦下他来:“那工长那儿记得那么多呀,时候不早,叫那工长休息吧!”

“刚才说的,咱那儿说那儿了哇!” 那副工长又叮嘱了一下子。

                                                                

三月初的一天,该到四班的仨女生给厨房拉水。仨人还没有进林场招待所的大院儿,就听见一个女人大哭大喊的声音:“这叫我怎么活呀?你怎么就不回来啦!你让我娘儿两个怎么办呀!”

走进大院一看,一大帮人围着干杂务的柳大嫂。柳大嫂蹲坐在地上哭天喊地,有人从地上将她拉起来,有人在好言相劝:“别这样,哭伤了身子怎么办?还有你家小宝呢,你倒了谁管他?”

“不是没有别的发现吗?说不定走迷了路,过几天就回来了。”

“都五天啦!出去时说,雪还封着山呢,他不会走远,晚上在老孙家窝棚住一宿,第二天就回来的。”是柳大嫂在诉说。

“急也没用,再等等吧,不是已经报告林区的公安了吗?”

“报了,说也找了,可没结果!” 大嫂边哭边诉说着,众人也没办法。

“真是的,雪还封着山呢,,出去能打个啥?想发财也得看是啥时辰呀!”也有人在私下里说不满意的话。

诸葛敏们经打听,明白了。柳大嫂的丈夫,就是那个松乐河火车站的货运员,平时就爱打猎,经常利用休班,或是和其他同事篡个班,用两三天时间去森林里打猎。他自己有猎枪、枪证是合法的,枪法也不错。经常是收获不小的,打点儿野物,吃肉改善生活,毛皮还能换钱。柳大嫂的这个丈夫把小日子调理的不错,在松乐河地区也算是小有名气了。不想,这次出了偏差,一出去竟然五天没有回来,柳大嫂能不急?报警也还没有查出结果,在车站里和小镇上引起纷纷议论。

 

当天晚上,春节后才在驻地安装的收音机里广播了中国政府的严正声明,强烈抗议苏联边防军侵入我国黑龙江省珍宝岛地区,制造严重的流血事件。引起人们的愤怒,工地上自发的声讨会比过往任何一次有组织的批斗会都激烈。

“这老毛子真是想嘬死呀?有我们的‘钢铁长城’,他们休想得逞!”

“这北极熊,清朝的时候侵占了我们多少土地?他们就是亡我之心不死。”

“打到苏修!打倒勃列日涅夫!”

义愤填膺的人们很晚了还没有平静。

 

工地的工程转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珍宝岛时件的发生似乎让人们感到完成这座桥梁改造的重要性和紧迫性,比任何动员会和报告会都管用。工地上运来了大批的钢筋,木工师傅加紧在制作摸版。张富山告诉江东峰,冻坑的深度已经达标,接着就是钉桥台和桥墩的成型模版和在模版内扎桥台和桥墩的钢筋了。这些都是技术活儿了,木工和钢筋工要大显身手了。要在过去,队里这也是进行考级别、定级别的关键时候。不过现在没人管了,取消“等级观念”,谁还敢顶风上呀?

大学生们被安排的活儿自然是打下手,帮着抬抬扛扛。有时,师傅们也认他们下手参与扎钢筋的活儿,但树模版是不能插手的。

 

从林场招待所拉水回来的董亚茹几个带回来柳大嫂的最新消息:由于她丈夫失踪的时间和珍宝岛事件发生的时间相吻合,公安部门怀疑她丈夫可能是叛徒,也可能就是苏修特务。柳大嫂现在由担心丈夫的生命安全,更加上了反革命家属帽子的威胁。她已经被当地公安和火车站领导叫去三四趟了,讯问她丈夫出走时有什么异样的表现,还有她丈夫平时的言谈话语中有没有能引起怀疑的地方。同时在他丈夫的朋友、同事中间也开始调查和发动揭发了。

后来说,基本上不排除叛逃的可能:一,行动异常。雪还封着山就出来打猎,本身就不正常;

二,可能采取了迷惑人的出逃策略。出来的当晚休在了老孙家窝棚,第二天一大早儿就走了,不排除是给人假象,老林子里可能有接应点儿;

三,平时生活腐化,追求吃喝,休班就打猎、采蘑菇、松子换钱;

四,在同事中间散布言论,羡慕苏修生产的东西。什么苏修的猎枪准、苏修的手表结实扛造、苏修的科学技术发达……

对,还有,就在前不久还鼓吹苏修的坦克厉害,中国的坦克比不过。够了,这些条件定一个苏修特务满够了。不过,政府是讲政策的,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现在只是怀疑,但现在必须怀疑一切,大敌当前,必须防患于未然。

就这样,火车站肯定是不会发工资了,连上中学的儿子在学校开始受歧视都不敢上学了,柳大嫂的家也成了被监控的对象。

大伙儿都为柳大嫂报不平,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就轻易地给人家扣上苏修特务的帽子,让家属怎么能承受得起呀?

“别说,还真有主持正义的。招待所老张头主任就不信这个邪!他说:‘也不想想,这厚的雪,离边界还有百十多里路呢。什么人有天大的本事跑过去?’他让柳大嫂继续在他那儿干活儿。” 董亚茹一口气将柳大嫂的事介绍完了。

“对,还有。老张头还让柳大嫂的儿子也去招待所帮忙,只是发不了工资,交粮票,中午管顿饭。”周珊补充说。

“没想到,这个倔老头还真可爱!”张主任的形象在大学生中间一下子提高了。

 

气侯有点变暖了,工期也更加紧了。为确保万无一失,曾队长决定三月底的休假,要等混凝土的桥墩和桥台全部打完,开始养护时再休。

 

周珊在整理自己的东西,自言自语地说;“这人也真是,说了就让买一双来,偏偏买两双,还不一起寄来。”

“那不是表示爱你吗?也给你买一双。”诸葛敏逗她说。

“多余!信上写的明明白白的,就是给刘木匠的女儿买一双38号的。我自己分来时刚买一双37号的,还没穿呢?总是‘不着调儿’!”周珊愤愤地说着。

“姗姗姐,要是多出来的话转给我吧,我还没有这样的鞋呢!而且,我也是要37的。”小梁子接过话儿了。

“那好,你拿去吧!”周珊将邮寄来时连包裹布都没有拆封的鞋扔给了小梁子。

“给,姗姗姐,是125吧?” 小梁子将钱递给了周珊。

“对,没错。你不试试啦?” 周珊接了钱说。

“不忙,我去帮橱,改天就穿了。”小梁子放好鞋,就去伙房了。

 

早上,大伙儿正用早饭,冯建设乘火车来驻地了。

“小冯,又带什么新精神来了,要不要大伙儿吃完饭,集合起来你传达传达?”曾队长见到冯建设进办公室来的,问到。

“不用,但要做些准备,今晚上要有重大活动了。”

“什么活动?”

“没有听新闻广播吗?党的九大召开啦,全区都要在今天晚上举行灯火游行。我现在去镇上联系一下,看怎么搞,游行路线怎么走。还有就是要准备游行的灯笼,等我回来再说”冯建设的积极性确实高,没有用早饭就跑了。

 

工地的活儿也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扎钢筋的活儿今天擦晚儿就得完,而另一项备料,就是渣石、水泥、沙子都在准备中。在三个准备打混凝土的地方还准备了上料的通道,之字型的通道在搭起的架子上直通桥基模版的上口,各种用料通过这通道用独轮车送上去,在那里铺好的平台上人工搅拌,再推入模版中扎好的网状钢筋中间。这是完成桥台和桥墩的最后一役,要连续两至三天必须打完,工地都架起了大灯,准备挑灯夜战啦,这可是最艰苦的时刻了。

“曾队长,冯建设让我来拿绑钢筋的铁线,去做灯笼。”

“昏头啦?不知道这工地的用料都是计算好的,你拿去了,这后面的钢筋怎么扎?散着行吗?百年大计、质量第一,他小冯懂不懂?回去告诉他,这点儿上的东西不能动,去踅摸点儿旧铁线,一样能行!”曾队长心里实在是憋气,他妈的,这小冯不干活,老添乱。不过他也只能心里发发火。“九大”这么大的事谁敢耽搁?

“刘木匠,这儿你的活儿不多了,带俩手巧的,回去帮小冯完成做灯笼的任务。要就地取材,用点儿旧料。还有,你们几个女同学也撂下活儿,去帮忙。”曾队长虽然拒绝了从工地上取料,还是派人想办法去帮助冯建设了。

 

(二十一)

晚饭后,在工地留下几个工人继续检查钢筋扎的情况,为明天的浇注混凝土做最后准备。其他人全部出发去游行,连伙房的两个李师傅也不例外,只留下腿脚不利索的钱三益看家。如果按冯建设的意见,工地那几个人就不应该留,“忠不忠、看行动,”能去的都要去,纵然是荒山秃岭没人看见,但也要表现自己的衷心。有活儿,回来再加班嘛!

除了曾队长一再做他的工作外,他也觉得曾队长派人帮他解决了灯笼难题,挺够意思,也就不再坚持到底了。

冯建设还真有本事,不知道是借得,还是他带来的,居然有了全套的锣、鼓、镲、钹。灯笼由刘木匠设计,用旧8号铅线做的。四面做成桃型、半月型等不同形状的边框,糊上粉红的、红的纸,成荷花灯状,里面还留一个向上的插座,可以插蜡烛。下面还有一个可以握起的手把。每人发三个小蜡烛,在出发时点起来。

随着扭东北大秧歌的鼓点,两人一排地出发了。冯建设跟在锣鼓的后面随着鼓点扭着,还挺象样,不时地喊着大伙儿也跟着扭。

“叫他也在工地干一天活儿,看他能扭得起来,才怪!”有人冲着他背后吐舌头。

 

虽说已进四月,气候仍然很冷。冰雪铺满的街道上,今晚迎来了众多人以舞蹈的脚步光临,可以说是史无前例了。几个男女大学生跟在队伍里和着鼓点随着大溜儿走着,让他们扭起来真有点难为情。好在天已经黑了,小镇没有路灯,谁也看不清谁,大伙儿就哄着前进吧。火车站前面几盏度数不大的灯亮着,路上一拨拨的游行队伍,人们手持的各式各样、五花八门、颜色各异的灯笼把平日冷清的街道点亮了。人群中有扭着的,还有跳着的,尤其是两队相遇时,总有几个爱出风头的较着劲儿地比试,似乎只有在这时候才能显示才干。抬头望去,黑暗中的山坡上也能看到一溜溜的灯火。

苏林泉挨着小梁子问;“看过‘怒潮’吗”

“怎么啦?”

“看这灯火,多象当年的农民赤卫军举着火把下山,去攻打县城呀!”

小梁子说:“我不记得什么‘怒潮’,也感觉不出攻打县城是什么样。不过,有点象过年,挺好玩的。”

“热烈庆祝中国共产党第九次代表大会胜利召开!”

“敬祝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有人领着喊口号了,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和锣鼓声让人们忘记了这是在小兴安岭人烟寥寥的群山之中。

小镇很快就转完了,大伙儿以为可以回头了。不想,冯建设却领着大伙儿朝着那溜灯火下山的方向扭去。

“那是拥军村,今晚的目的地是那儿!”冯建设的一嗓子,让不少人泄了气,就这么摸着黑一估摸,来回起码也要十里地。

接近凌晨一点了,疲惫不堪的大队人马才回到驻地。锣鼓声在从拥军村往回返的时候就停了,人们别说扭秧歌,连灯笼都举不起来,早灭了。冯建设也累得无话可讲了,大伙儿拖着沉重的步子各回帐篷睡觉去了。

 

第二天起来,所有人得照常出工,而且是最紧张的桥台和桥墩的混凝土搅拌。

早上八点紧张的混凝土搅拌开始了,几个工长各自看住自己的工点,谁也不敢松懈,人员的分工,当然是主力在搅拌台上,大学生们分散着和几个师傅分批次地向搅拌台供料,或在堆料的地方负责装车。小梁子和周珊帮助独抡车上来时拉车,将一个铁钩子捆一个绳套,把绳套斜挎在身上,钩住独轮车的前端往跳板上拽,按郑斌的话就是个“纤夫”。有力气的师傅推车,不需要她们帮忙。江东峰、苏林泉们开始也逞能,可两趟下来就推不动了。

几种用料严格按比例混合在一起均匀搅拌,几把大板锹在铁皮板上激烈、紧张地戳起、倒下、翻滚,然后在工长一声“好了”的命令下,一起推向入料口,进入模板。如果以为倒进去就完了,就错了。倒入一定量后,两个有经验的工人,穿在连鞋带裤子的橡胶筒裤,下去用电动捣固棒对混凝土的泥浆进行再捣固。电动捣固棒可是整个工程中唯一的现代化机具,用它将混凝土充满模版中的每个角落,并特别关注不能造成空挡和死角。

也只有在下面电动捣固时,大伙儿能喘口气。

 

曾队长在这时显得特别紧张,三个工作点来回转,检查进度和混凝土的配比。

伙房在钱三益的带领下特意做了包子、鸡旦汤,不到11点就送到工地了。

有工人打趣道:“老钱送饭到第一线,让咱想起了大跃进那会儿了。”

“别美了,问老钱是不要钱呀?还是随便吃?”

“得啦,能送来,再改善伙食就不错了,关键是不能耽误活儿。老钱能想到这点儿,就是咱老铁路的作风。”大家七嘴八舌地边干活、边议论着。

“大伙儿这么辛苦,送饭是应该的,到晚上,给大家准备了红烧肉和烧带鱼,还有小烧呢!这些可都是我求爷爷、告奶奶弄来的。”钱三益见大伙儿有表扬他的,也就“说他胖,就喘上了”。

“怎么没见冯建设?”有人问。

“来了,刚才还推了两车沙子,转眼就不见了。”

“这小子当年干活也是把硬手,当了几年干部,就泥鳅了。”

 

正说着,见冯建设从驻地那个方向匆匆忙忙地赶过来找曾队长了。不知道他跟曾队长讲了什么,就听曾队长大着嗓门喊:“没瞅见这多忙?你说的就不能缓一缓,怎么也得把这几个桩子打完呀!”

“这可是个大政治任务呀!必须现在就行动,不然就来不及了!”冯建设也急赤白脸地喊着。

“行了,行了。怎么也不能今天就办吧?,先干活,过了今天最紧要的关口再说!”冯建设还想再说什么,曾队长一甩手走了。

 

第二天早上,江东峰和郑斌被曾队长和冯建设叫了去。曾队长眼都是红的,一看就知道忙活工地的事儿,没能休息好。

“队部昨天来通知了,为庆祝九大召开,过十天要进行革命文艺汇演。队里的三个工地和松源队部四部分都要参加,还要比赛。这是政治任务,小冯挺着急。可现在正赶上这紧张的茬口上,抽太多的人是不可能的,但事儿还得办。我琢磨着这么办,先准备节目。听说,你俩在学校是文艺骨干,就先下来安排该演什么,编什么,需要哪些人和家伙什儿,然后再抽人。我看两天后,抽点人也没问题了。”曾队长的指示总是挺明确的。

“曾队长的考虑是可行的,就看你俩的态度和本事啦。这可是政治任务,只能办好。我全过程陪同,需要什么、需要谁跟我说。”冯建设大包大揽了。

“你们安排吧,我得走了。”曾队长也没等俩大学生表态,拔腿走了。

江东峰一听这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是板上钉钉的任务啦。于是对冯建设说:“领导这么信任我们,只能竭尽全力去做。但都快两年没摸乐器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干了?”

“是呀,这里什么乐器也没有,怎么练、更没法儿演了。”郑斌也为难。

“这不难,你们说需要什么,咱可以马上去借,甚至可以买。关键是能搞出什么节目上去演。” 冯建设说。

“郑斌,既然是这样,我看也别让冯师傅为难了。咱们尽最大努力去奔吧!仔细考虑一下,我觉得如果能抽出12个人,84女,就能排列起码6个节目。” 江东峰一上来就胸有成竹了。

“那么快,你都想出来了,行呀!”郑斌一下子兴奋起来。

“不亏是大学生,有能耐,说说能有什么?” 冯建设再不敢小看这些大学生了。

“你看,大学生里有4个会乐器的,苏林泉的笛子,郑斌和陈东风的二胡,我的手风琴。出一个乐器小合奏没问题;第二,来一个小歌舞,有现成的歌曲,按庆祝九大的内容编词,全体12人都上,这是主题节目;三,来一个女生小合唱;四是男生小合唱;五,来个群口快板,赞颂铁路工人‘抓革命、促生产’迎九大的;最后来个对口词,描写基干民兵提高警惕,反美帝、反苏修的。” 江东峰侃侃而谈。

“嘿!真棒,你一说,我心里有底了,咱们工地非挣第一不可。” 冯建设开始兴奋了。

“这还是纸上谈兵,能不能成,还得看写出来怎么样?练得怎么样呢?” 江东峰又往回拉了啦。

“我看这没啥问题,你的编写那是出了名的,这点东西是小菜一碟。” 郑斌忽悠上了。

“别都指着我呀!你和萧冀永也得上” 江东峰可不上套儿,不客气地说。

“我看这样,你们俩先商量着,我去打电话联系队里,让他们支持一下。争取中午就去松源把乐器搞回来,路上你们就开始编节目。”冯建设也来得够快的了,说干就干。

 

等冯建设回来,江东峰和郑斌两个已经将需要抽下来的人和每个人应该担当的角色都议论的有个谱儿了。

中午走之前,冯建设交给曾队长要抽的12人名单,说后天一定得让他们下来,这样就可以有一周时间准备,可能赶上趟儿了。曾队长看了一下基本都是大学生,没拒绝也没点头,说你们先去,这里活儿一松快就抽人。

江东峰和郑斌分头给苏林泉和陈东风打了招呼,并给他俩分别交代了任务。苏林泉负责编那个对口词,陈东风负责找男生小合唱和女生小合唱的歌曲曲目。

 

(二十二)

工地的混凝土浇灌工程经过三天的奋战基本大功告成了,疲惫不堪的工人和大学生们算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这天下午大伙儿陆续从工地上撤回来不久,曾队长就发话了:“以下人员明天开始就不用出工了,抽下来练节目,准备参加队部的文艺汇演。一切听从冯建设的指挥……

男大学生除江东峰和郑斌外,还有苏林泉、陈东风、萧冀永和刘进江。女生一方是诸葛敏、杨帆和刘玉红三个大学生,再加上小梁子。还没有凑够数,又找了两个年轻的工人小赵和小孙。两个工人有点发憷,找曾队长说干不了。曾队长只一句话,“小冯回来,你们找他说去。”

大学生们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刘玉红去找苏林泉算帐:“肯定是你编排的,我连个简谱都识不好,从没有登过舞台的。”

“对天发誓,我对这事儿一点都不知道。肯定是江东峰踅摸着你‘条儿顺’吧,是演员的模子。” 苏林泉开玩笑。

“瞎说什么呀?” 刘玉红嘴上说着心里还挺美,你们还真高看我呀。

“其实,我说也就算了,跟着混吧,你看谁有多大本事?反正得上四个女士”。

 刘玉红一琢磨,闹也没意思,她不去就得周珊或董亚茹去。她们也坚持说自己不行,反而就不团结了。心说算了,唱不成调的时候让他们把我剔出来好了。

 

小梁子挺高兴,主要的原因自然是和苏林泉在一起,还一同演出,真是“何乐而不为”呢?晚饭后,她就将从周珊那里“趸”来的“鹿皮鞋”翻出来试一试,准备演出的时候穿。皮鞋毕竟是首都北京的产品,质量绝对没问题。淡棕色的皮面平滑又细腻,据说是一种新的打磨工艺制作的。鞋型做得也很漂亮,看着就感觉很舒服。小梁子翻来覆去地在手里抚摩了好几遍,终于决定先穿上让苏林泉也参观一下。

小梁子将鞋穿在脚上,在地上走了一走,觉得左脚正合适,右脚似乎松了一些。她以前好象听人说过,人的左脚由于比右脚少踢东西,一般都会长一点,所以也就认为是正常的事,没有在意。

苏林泉自去过小梁子家后,对小梁更关切了,两个人在心里的距离更近了一些。特别是苏林泉将她姐姐美瑜的话原封没动地转述给她,基本是挑明了两人的恋爱关系。小梁子从母亲和姐姐的来信中知道家里人对苏林泉的好感和认可,自然是信心更足了。

苏林泉被小梁子招呼出来,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原来就是因为明天要参加演出排练的事,小梁子说自己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来请教了。

“咳!怎么都是这样?刘玉红也是为这事儿找我了,我告诉她,大家都一样,跟着混吧,这是政治任务。演好演坏是水平问题,演不演可是严肃的政治态度问题啦!”

“你别吓唬我,我也没说不演,就想让你帮助我演好。” 小梁子和苏林泉一边在驻地后面的松乐河冰面溜达,一边聊着。

松乐河虽然还是冰封着,但隐隐约约可以感到冰的坚硬度减低了,苏林泉有点一个多月前走在小梁子家乡那条河上的感觉。

突然小梁子没走稳,打了个趔趄,苏林泉赶紧去扶她,一低头发现小梁子穿了一双新鞋。也许是看惯了穿笨重的大头鞋,苏林泉惊讶地发现小梁子换上轻便皮鞋的小脚真是很秀美。

“你真是春来早呀!可‘爱美不穿棉,冻死不可怜’哪!你就不怕把一双美丽的天足给报销了。” 苏林泉开始调侃小梁子.

“去你的吧,先说这鞋漂亮不漂亮?”

“当然,那也得看谁穿,你穿就不能说漂亮了。”

“那说什么?” 小梁子用一种期待的眼光看着他。

“经典呀!就象灰姑娘在王子的舞会上穿上了那双水晶鞋。” 苏林泉来个舞蹈的转身动作,把脚高高地抬起来,弄了个造型定格。

“哈哈!哈哈!你真会拍马屁。不过,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表演天才,跟你去排练就有信心啦。”两个人继续向前走着。

“怎么我总觉得有点儿别扭,右脚越走越松垮得厉害呀?”小梁子停下来说。

“让我帮你看看吧?” 苏林泉蹲下去查看小梁子穿的一双新鞋,然后站起来说:“这样是没法检验出结果的。这么办吧。”

苏林泉把自己的棉手闷子放在冰上,让小梁子坐在上面,然后用手抓起她的两支脚往中间对,让两只鞋底对齐,并鼓励小梁子坚持坚持。

对完了,拉小梁子起来问:“两只鞋的鞋底差了半公分呢,你哪儿买来的鞋,也不比试比试?”

 小梁子如实地讲了买鞋的经过。

“我看有两种可能,一,就是这一双卖时就错了,那就挺麻烦了,要打回北京去找原商店;二是和刘木匠女儿那双搞混了?” 苏林泉很快就有了分析。

“不会搞混吧?听姗姗姐说,不是一起寄来的。另外也没有听刘师傅说他女儿那儿搞错了呀?”小梁子觉得在刘木匠那儿搞错似乎没有可能。

“没搞明白前,只能说有可能。不是听说周珊的那个男朋友干事挺‘磨叽’嘛。说不定开始就买了两双,想送给周珊。可寄得时候犯‘磨叽’了,不好意思了,就先寄了一双。再后来又‘磨叽’上了,觉得还得寄,于是鼓足勇气又把第二双寄出来了。没想到‘磨叽’大发啦,把两双鞋一开始就弄混了!” 苏林泉还真推理得很有水平。

“哇!真和推理小说似的,那这鞋怎么办呀?” 小梁子请教。

“直接给周珊说呗!先找刘木匠核实,如果错在这里,就换过来,她女儿就是穿了也没关系。差点儿也差不到哪儿吧,十多元的东西,别浪费了。如果没错在刘木匠这儿,就得去麻烦周珊的那位‘磨叽’先生了。” 苏林泉的意见小梁子无条件地采纳了。

 

周珊听了小梁子关于试鞋的情况后,一下子有点紧张:“梁子,你不会认为是我故意将明知道有毛病的鞋转让给你的吧?”

“姗姗姐,你想哪儿去了?你递给我的时候连包都没有打开呢,上面邮局贴的条子还在封口上。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搞错了,有没有办法补救一下。” 小梁子忙介绍。

“那明天先找刘师傅问问,梁子,你别急。搞错了就退回来,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姗姗姐,可别那么说,弄清楚就行了。”

这一宿,让周珊半宿没有睡着,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肯定错出在金淼身上。如果后面的一双鞋与给刘木匠女儿的鞋没有关系,则是金淼在买后面这鞋时不小心或营业员马虎搞错了,找回来也就算了。如果两双鞋有关系,就得说金淼在给她耍什么小心眼,得数落、数落他,就是耍心眼也没有耍在点子上呀,让我出这么大的丑。

不管怎么样,周珊在通过半宿的思考后对金淼的评价降低了一个档次,开始有了“这个男人到底还值不值得我周珊去留恋”的想法。

 

第二天,两人在早饭时跟刘木匠一说,刘木匠就乐了,说:“拿回去,女儿就穿出去了,转了一圈,回来也是发现两只大小不太一样,右脚一只37、左脚一只38号。我还以为人家北京的东西还会有错,也许现在就是时兴这样卖的呢?”

“刘师傅,你这次回去就把它们换过来吧。” 周珊要求刘木匠。

“我女儿已经穿过了呀,怎么好再换回去?”刘木匠有点儿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才一个月,女孩子穿也损坏不到那儿去,不然两个谁穿都别扭。你女儿还就把这只38号留下,换回那只37号的吧!不好意思的是,我没把这事办好。给你们添麻烦了。”周珊说着就让小梁子去将那只38号的鞋拿来交给刘木匠了。

当天晚上,周珊就给金淼写了一封信,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然言语激烈,也有诸多的指责。

 

那天,冯建设带着江东峰和郑斌乘火车去了一趟松源市的队部,第三天早上准时回到了驻地。虽然说在松源真正待的时间只有一天,可真是解决了大问题。在去和回来的路上,两个大学生就分别完成了两个节目的编写。江东峰搞得是最重要的歌舞,其中的歌曲的曲子是过去在学校宣传队时用过的,现成的。而编歌词对他来说,真是小菜一碟了。三段歌词和三段舞蹈动作在火车上已经成型。而郑斌编群口快板也很拿手,特别是有了这近一年的劳动体验,写工人和大学生一起“抓革命、促生产”的小节目几乎是顺手拿来了。

当冯建设在返回的火车上审查这些编好的节目时,边看边乐了:“好,好!真行,思想性、艺术性全妥,我看就是它了。排练出来,保险能审查通过。真没选错你们,都是文艺高手呀!咱们点儿一定能拿第一。”

“瞧见没,冯建设就是忘不了出风头。” 郑斌背地里对江东峰说。

在松源,冯建设可立了功。首先他带着俩大学生到队部的仓库去,翻箱倒柜。把他担任团书记时购买的乐器和一些可演出用的家伙什折腾出来。这些东西都是文革前购置的,本来也没什么人会用,文革开始就更没人过问了。

郑斌从好几把二胡中就拣出一把能用的。笛子有几个,不管苏林泉中不中意也都带上了。可巧的是有一个手风琴基本还没有用过,可惜只是个练习琴。但江东峰试了试音,还行,挺准的。他觉得业余演出也用不了几回,能对付就行了。再说就是去买,队里也不容易批下那么多钱来,就选了它。

在队部还收罗了一些宣传材料,用不用的预备着吧。

随后,又去街里找到买乐器的地方,买了一把二胡,还有几副快板。根据江东峰的要求,买了一些红绿彩绸准备在表演唱中用。

 

冯建设一下火车就去找曾队长,曾队长说:“人,我是给你抽下来了。可他们能不能完成任务得看你的了。你带他们去捉革命,我们去促生产,咱们两不耽误。”

冯建设挺高兴,看来这次挺顺的。可他一出门,小赵和小孙就拦住他,诉说演不了的苦衷。冯建设一听,马上脸就拉长了:“我告诉你们,挑选你俩是对你们的信任和重视,你们可别给脸不要脸。这是政治任务,知道不。演好演坏那是水平问题,接不接受任务可是态度问题。什么不会演,谁娘胎里出来就会?多学学毛主席语录,什么困难都能克服。这任务不接也得接,而且只能接好。”几句话,把哥俩撂那儿了。

 

(二十三)

冯建设教训小赵和小孙的声音挺大,正吃早饭的所有人几乎都听到了。本来刘玉红几个还想找机会和主管的冯建设说说,一看算了,老老实实地去练吧。

集合起来的“演员”们又听了冯建设的一大堆的宣传和教育,自然是上纲上线的了。大家只有默默地听着。不过冯也给大家带来好的消息,就是节目的编排已全部完成,包括萧冀永编写的“对口词”。他也看了,节目的政治质量没问题,就看大家的努力排练了。并指定由江东峰为总指导,所有节目的排练和改动都由他说了算。排练的时间还有8天,要争分夺秒了,他冯建设一直会奉陪到底。同时没有忘了对已成家的萧冀永表示对不起,因为工地马上休息放大假了。为了汇演,有家的只好等过后再说补假了。

接着,江东峰走马上任,将几个节目的准备情况和哪些人上哪个节目向大家介绍了一下:首先是小歌舞,词曲都弄好了,所有人全上。12个人,4个是乐器伴奏,44女表演。这个节目虽然是主题节目,但难度并不大,只有把歌曲练熟了,舞蹈部分也简单,会跳忠字舞就成了;

女士小合唱是毛主席语录歌,一共就三首,“世界是你们的”、“我们共产党人”和“飒爽英姿五尺枪”,关键是音乐过门的连接,这有我负责;

乐器小合奏,也有三首“北京有个金太阳”、“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和笛子独奏“扬鞭催马运粮忙”,如果有返场,就把“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再演奏一遍;

群口快板由陈东风、郑斌、小孙和苏林泉参加;

萧冀永和小赵表演对口词。关于男生小合唱,听一听陈东风的意见。

陈东风听说让他发言,轻了轻嗓子,说:“我的意见是男生小合唱就免了吧!一是节目够多了,这次汇演有四个点儿参加呢,哪能让你一个地方全包了?二是男生小合唱要求比较高,最好有几个声部,我看咱们弄不来。最重要是人们都喜欢听女生小合唱,男生小合唱常会受冷落的。”几个男生也大多附和着。

江东峰说:“从任务的轻重上看,每个人担当两个节目比较平均,也好完成,加上男生小合唱,有的就担任三个节目的任务了。”

最后还是冯建设“定砣”:“其实,上面下任务的时候也是让我们准备五个,审查后,参加汇演的也就四个。听大家的意见,就去掉这个‘男生小合唱’吧!”

 

工地上留下给桥墩和桥台进行养护的工人,大部分工人都休假了。排练节目的自然是要加班加点了。没有参加节目排练的两个男大学生加入了养护工作,而两个女大学生去帮厨,伙房也留下一个李师傅为大家做饭。

 

周珊给金淼去过信以后,心里还在想他一定会拚命检讨自己的不是。谁想这次却出人意料,金淼来信不但不承认这是他的过错,还报了好大委屈,埋怨周珊对她冷淡,他的好心没有得到好报。甚至说,他根本没有把鞋的事搞错,是周珊故意弄乱了来找他的麻烦。最后,还说了一段近乎绝情的话:“如果你瞧不上我,最好早说话,别拿这些东西折磨我。”

 周珊读完信后,大哭了一场,真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跟他纠缠了。连最起码的事实都不承认,今后怎么相处?就她和董亚茹在一起的时候,便将自己的苦闷讲给董亚茹听。董亚茹说如果这么长的时间了还磨合不到一起,不如谁也别耽搁谁:“没听说过‘当断不断、必受其患’吗?”于是,周珊写信给金淼说:“我没有折磨过你,今后更不会折磨你了,你好自为之吧!”同时,把他买鞋的钱一起给他寄了回去。

 

排列节目的头一两天,江东峰就叫大家练歌和背其他台词,大家都很认真。从第三天开始就练歌舞的舞蹈动作了。动作并不复杂,只是开始大家有点不好意思,特别是两个工人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时时地笑场,女生们要扎上江东峰买来的红绿绸布更是有点找不到北。江东峰指导了几次都没办法往下进行。

冯建设来视察了,大家还是进入不了角色。冯建设看了一会儿憋不住了,逮住最不上心的小赵大大地发了通火儿,甚至都骂上了。经冯这一折腾,大家反而规矩了也能往下练了。冯建设才气鼓鼓地走了。

可是过了中午,出问题了,小赵找不到了。冯建设一看急了,忙询问和他在一起的小孙。小孙说,吃午饭的时候,他说肚子痛,要回松源看病去。我说,那你得向领导请假呀?他说你别管,后来就不见他了。我想他是赶中午的火车回松源了。

冯建设一听气得都快跳起来了,大骂小赵:“这个王八犊子,给我上眼药呢?还罢工了,等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可现在缺了一个,怎么办呀?”江东峰最关心的当然是缺人怎么赶快补上。

“你看看那两个大学生,谁行吗?”冯建设指的是林木森和宋明礼。

“再从现场抽人不合适吧?曾队长又不在,知道了还不火大了。” 江东峰说着冲着陈东风和苏林泉眨了眨眼睛。

学医出身的陈东风,细高的个子,戴着一副黑框的眼镜,衬着他本来就血色不太足的脸色更显的白了。给人以书生气十足的他,却是绝顶聪明。他首先扑捉到江东峰送出的轻微的使人不易察觉的眼神,并且即刻就领会了其中的用意。

“我看,冯师傅,这个缺位就由你来补上吧?” 陈东风提出了建议。

“什么?什么?开玩笑呢?我我这坨儿怎么能行?” 冯建设没有料到这把火烧到他这里了,丝毫没准备的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还用手指着自己近80公斤、微微腆起肚子的大个子。

苏林泉开始没有注意到江东峰的眼神,现在一听有点明白了。抬出冯建设,一是将来汇演好坏的结果有人承担了;二是让惯于指手划脚、趾高气扬的冯建设也受点儿憋屈,接受点儿教育。

“冯师傅,我看行。有领导参加汇演可是要加分的,你的功劳那可就大了。再说你共青团出身,还没这两下子?” 苏林泉说的挺在理。

“我可真没有正式上过台呀?” 冯师傅的态度明显有转了。

“我们这里有几个上过台的?你不是说演好演坏是水平问题,演不演是政治态度问题吗?”刘玉红可找到发泄的机会了。

“对,热烈欢迎、坚决支持冯师傅加入排练!”几个女生开始起哄了。

“冯师傅,从开头你就主持了这次汇演的全过程,节目你也都熟识,你来,准没问题。”郑斌也连哄带劝的说上了。

“行!有啥呀?我不信能比老娘们儿生孩子还难……”冯建设突然觉得当着这么多女生说这话不妥当,忙改口:“只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就能够争取胜利!我上!”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大伙儿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我看,小赵的戏份儿就由冯师傅接了,除了表演唱,还有对口词。萧冀永,你把对口词的台词给冯师傅抄一份。” 江东峰又明确了一下任务。

“没问题。”萧冀永答应着。

 

接下来的四天半时间,排练成了全天候的。基本是上午练表演唱,上午练各自的小节目,晚上背台词,大家都很用心上力。冯建设也不简单,很快就进入角色,而且台词背的挺麻利。在大休班的师傅们回来的头一天晚上,进行了最后一次排练,在驻地上能来看的人都来了。董亚茹和周珊虽然天天都在当观众,今天还是特意来给他们加油。

节目按准备的顺序,由苏林泉代为报幕。第一个就是“热烈庆祝党的九大胜利召开”。

随着四人乐队的前奏过门,44男拥到台前,前面的4个女生身着平时就穿的黑色工作服,没有戴帽子,中间的刘玉红和诸葛敏腰扎红色的绸带,两边是腰扎绿色绸带的是杨帆和小梁子。后面是4位男士身着劳动布的浅蓝色工装,这可是找大伙儿凑齐的,不过都是头戴同样颜色的单工作帽。

“哇!真不错,真是女的妩媚、男的潇洒!” 董亚茹大声赞叹着。

 “长江水呀水流长,波涛滚滚向东方。葵花朵朵开,人心齐向党……”边歌边舞的歌舞开始了。

“真不错,还挺整齐呢!”观看者议论着。

当最后一段结束,随着“永远跟着毛主席,永远跟着共产党”的歌词,冯建设和萧冀永从后面举出毛主席的画像,所有演员做了一个集体造型,这个节目进入高潮也就结束了,迎来观众的一片热烈的掌声。

接着是4人的群口快板也很顺利,只有小孙打了一磕巴,让熟知全部内容的郑斌接过去了,没有出漏子。

女生小合唱的效果出奇的好,关键是江东峰把这个节目编排的很到位。伴奏就他一个手风琴,三个歌曲间的过门转换的自由流畅,简直是天衣无缝,听起来就让人很舒服。特别是女生们演唱即有力又潇洒飘逸,动作的安排不多却恰倒好处。最经典的是在演唱“我们共产党人”的时候,先由诸葛敏用她纯正的湖南语调单独领一遍,再由全体合唱,效果极好。

“啊!比广播里唱得还好听呀!”伙房的李师傅发出感叹。

“再来一次!”大伙儿在中间就哄上了。

女生小合唱只得将“我们共产党人”又来一次。

 

接下来是对口词“党要指挥枪”。还是表演唱时装束的萧冀永和冯建设从做为舞台的饭厅一头儿小跑着齐步上台。立定,向右转!向观众敬礼!这一亮相就引起一阵硬憋了好一会儿的笑声。敦实的萧冀永和体态有点发胖、肚子微微腆起的冯建设往舞台上一站,林木森就小声对宋明礼说;“这哪里象基干民兵呀!简直就是俩胡传葵的部下。”

那些憋不住的笑声大概都出自于这一原因。

“(冯)枪,(萧)人民的武装。

(冯)枪,(萧)红色政权的保障!”

还别说,这两个体态差点儿的基干民兵,一句一个造型动作,设计的挺有力、挺优美,马上把大伙儿镇住了,窃笑声消失了。

最后两人的台词是(冯)战士永远跟着党,(萧)党要永远指挥枪。

(冯)战士紧握手中枪,(萧)保卫红色江山万年长。

(冯)战士紧握手中枪,(合)永远跟着毛主席,永远跟着共产党!

前面一切进行正常,可是萧冀永说完“党要永远指挥枪”等着冯建设说“战士紧握手中枪”时。冯建设也不知道哪根筋转错了,却来了一句“保卫红色江山万年长”。

好嘛!他这么一来,萧冀永没法说了。恨得萧冀永牙根痒痒,看着冯建设若无其事、得意洋洋摆着一个斜跨马步,高举双手的造型。气得萧冀永差点儿在台上踹他一脚。不过也就是瞬间的思考,萧冀永马上决定重复这一句“保卫红色江山万年长”,也来个和冯建设一样的造型,然后拉起还朦朦懂懂的冯建设鞠躬下台了。

“还有两句呢?” 冯建设还向萧冀永嘟哝着,萧冀永没理他。

最后的小合奏,把会场的气氛引向高潮。抑扬动人的“北京有个金太阳”、欢快流畅的“扬鞭催马运粮忙”和浑厚动情的“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在4人小乐队纯熟的技艺和青春朝气的发挥下引起大伙儿的阵阵掌声,尤其是江东峰的手风琴,那流利的弹奏指法给大伙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大伙儿的要求下,重复演奏了“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这时所有人都加入了大合唱。而且是一唱就来了两遍。

 

当所有的临时观众们都离去后,演员们还激动不已,毕竟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冯建设无疑是最高兴的一个,在兴奋地表扬了所有参加演出的同志和再一次信誓旦旦地要在队部的汇演中要夺冠后,没有忘记还有不足:“那个群口快板还得练习练习,特别是小孙……”冯建设说这儿停顿了一下,他想起了小赵的教训“啊!小孙已经很不简单了,歌舞的表演就没有纰漏吗。只是快板的词要加强。还有对口词,好象最后没说完,有漏洞,小萧是不是漏了什么?”

刚才就没有搭理他的萧冀永本来是想私下和他说说,好,他倒憋不住了!

“冯师傅,我说完‘党要永远指挥枪’后,你该说什么?”

“该说‘战士紧握手中枪’呀!”

“你好好想想你在台上说得?

“啊?对,对!我说的是‘保卫红色江山万年长’,是我说错了!”冯建设终于想起来了。

“冯师傅,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是抢台词,演出中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就好象在台上,你抢了我的裤子,你把它穿上了让我光着屁股啦!” 萧冀永的一通话,引得大伙儿哄堂大笑。

冯建设满脸通红,连连道歉:“我回去再好好练习练习。”

 

(二十四)

第二天早上,休大班的师傅们都乘火车回到了驻地。冯建设找曾队长没有找到,有人告诉他,曾队长下车直奔工地了。冯建设跑到工地找到曾队长:“我们的排练结束了,今儿中午就乘火车去松源汇演,是不是在走之前向工人们先汇报演出一下。”

“嚯!还真行呀!没几天都能上台了。行,我看现在活儿一时半时没啥紧要的,就让大伙儿晚点儿出工,检阅一下你们的劳动成果,也帮着指导、指导。”曾队长心里想,就你冯建设不定整出个啥爷爷奶奶样呢?

由于昨晚上的演出,大伙儿有了底气,今天再面对更多的人,也不打憷了。

在这文艺活动几乎等于零的山沟里施工,能看到带有乐器的演出已经是很不易了,再加上节目还真不错,于是工人们边看边鼓掌。

“你看,还是有文化的人不一样,能拉会唱。听说这些节目还是他们亲自编得呢。”

“你瞧小江那手风琴拉的,我看国家的乐队也就这水平吧?”

“让这帮大学生到咱这儿扛大活,不是瞎耽误功夫吗?”有人抱不平。

“别这么说,这是通过劳动改造资产阶级思想,不是说‘知识越多越反动’吗?”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人家这些学生反动到哪儿去了?比他妈你小子先进多了。”有人不服气地反驳上了……

 

“嘿!嘿!你们瞧那冯建设也上去了,不简单呀!”大伙儿好奇地发现冯建设也在台上。

“没听说过一句成语叫‘烂芋头充数’嘛,他就是那烂芋头啦!”有人把“滥竽充数”理解成了“烂芋头充数”,还卖弄起来了。

几乎和昨天的结果一样,女生小合唱和乐器小合奏最受欢迎,歌舞演唱和群口快板也得到热烈的掌声,而对口词的表演引起的效果是更多开心的笑声。

“不错,不错,比我的想象差太远了。应该表扬小冯领导有方,还亲自上场。那个小赵跑哪儿去了……什么临阵脱逃?回来他妈的按军法处治,还反了他啦。不过也好,让小冯有机会也表现一把。我看最值得表扬的还是你们这帮子学生,劳动锻炼有收获,从你们编的节目里就能看得出来。而且能把这政治任务担起来完成好,这是帮了咱们队一个大忙。我看这阶段的劳动锻炼就可以打满分了。”曾队长把工人们打发出工后,对演出的人员给了很高的评价“还是那句话,你们去抓革命,我们在家里促生产。小冯,你要关照好他们,一定要拿个头等奖什么的回来。”

 

演出的12个人走了,驻地上一下子比平日冷清了不少。尤其就剩下的两个女生,董亚茹和周珊就天天泡在一起了。

两个女生在一起就没什么个人的秘密不可谈了。

“你给金淼的发去信后,他没回音?” 董亚茹问周珊。

“大概有十多天了吧,我想他肯定也不会回信了!其实,我们两个真得是不合适,原来碍着同学的面子还一时抹不开,现在正可以就此了断。就是他再来信,我也不会回心转意了。”

“婚姻的事,是要靠缘分的。真是合不来,最好也就别勉强了。”

“就是的,我就觉得和金淼是有缘想见,无份结合。”

“能遇到合意的人,真是不容易,特别是让自己去碰,就更难了。” 董亚茹似乎感叹起来了。

“你也是经过别人介绍的吧?以前有过初恋的男朋友吗?” 周珊发问道。

“不瞒你说,在上高中的时候,我真有一个挺合意的男同学。”

“怎么样?说说看!”周珊来了情绪。

“我们一起参加市科技宫的活动,搞航模。他人可聪明了,还很关照人。我有的时候做不来的航模,他都帮我。虽然那时还没有挑明要做朋友,但心里是有对方的。可是在高中即将毕业的时候,他突然转学到外地去了。” 董亚茹缓缓地讲着,陷入回忆之中。

“为什么呀?”

“后来,他给我来了信,但没有回信的地址。信上说,他的父亲是一个高级军官,由于犯了错误,全家被迁往外地了。他受父亲的牵累可能今后不会有升大学的希望。他说他会永远记着在学校的美好时光和真诚的朋友们。”

“那你没有找他吗?”

“当然找了,而且不是一年、两年,我找了他五年。直到文革开始,我才从一个高中同学那里知道,他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是自杀!”

“为什么?”周珊感到很惊讶。

“具体的情况已很难说清楚,只知道他的父亲在文革初期就遭到残酷的批斗,和他的妈妈一起双双自杀了。他大概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也跟着去了。”

“你一直在想着他?”

“在不知道他的消息前,我的确一直放不下他,所以我上大学四年一直没有交朋友。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一天还会碰上他。”

“这算是你的初恋吗?” 周珊问董亚茹。

“是初恋,也只是单相思吧?如果他心里也有我,不应该再没有消息?”

“也许正因为他爱你,所以才不愿意连累你。”

“实际上还是连累了,我五年没有交男朋友呀!” 董亚茹很感慨。

“世上的事情,真是很难说清楚。那后来呢?”

“后来想,人都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呀。所以听别人的介绍认识了现在的这位。”

“你们是一见钟情吗?” 周珊接着问。

“怎么会那么巧?我想世界上一见钟情的情节都发生在电影里吧!开始见面只是觉得不讨厌他,后来一交往,觉得还谈得来。”

“再后来就离不开了,再后来就结婚了。”

“对,就怎么简单,也许这就是缘分。”

“那我的缘分在那里呀?”周珊问累了,又想起自己了。

“俗语说了只有娶不到媳妇的汉子,没有嫁不出去的女儿。别着急,该你的、跑不了的。” 董亚茹给周珊大派宽心丸。

 

演出的人员走后的第四天,冯建设从松源给曾队长打来了电话,讲了三件事:一是他们的节目获奖了,而且不一个奖,是五个奖。表演唱和小合奏是一等奖、女生小合唱和群口快板是二等奖,还有一个是组织奖,并强调这奖是奖励组织者,言下之意是奖给他的;二是,队部要他们留下来和其他工地的节目合在一起去另两个工地进行一次慰问演出,沟里的工地因为太远就不来了;三是他们的获奖节目还要参加总队的汇演,慰问演出结束后就直接去哈尔滨了。这样一来二去的大约需要十天才能回来。

“十天就十天吧,只要把上面安排的任务完成好,多待几天也无所谓。反正现在只是做养护,紧张的活儿还没到来,你们就在外面忙吧。”曾队长撂下电话对几个开会的工长说“瞅见没?这月不用打他们的谱儿了。”

 

留在工地的另两个男大学生林木森和宋明礼一直和其他师傅一起对打好的桥墩和桥台进行养护工作。气候虽然一天天在转暖,但仍然冰冻着,新打的混凝土结构即不能冻了还要保持湿润。

气候真的变暖了,结了一冬的冰开始溶解,中午的时候河中冰面上有了一道一道的细细水流,吹起的风也变得不那么摧人脸面了。

“老宋,打算什么时候办事呀?”工间,林木森问宋明礼。

“还没最后定。春节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我家见了我父母,全家都满意。我妈只是挺担心,说这辈子就撂东北了,往后要见面就难了。”

“‘麻尾雀、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孩子长大了,最终要飞走的。你妈应该懂的这个理儿,儿子的终身大事不能耽搁呀!”

“我妈也不是不同意,只是有点舍不得。我爸倒挺干脆,什么时候办随我们,还给了三百块钱,让我这当儿子的挺难受。”

“那你干吗偏在这里找呢?就不能让家里在关里帮找一个?”

“说的轻巧,我们家不是没帮忙。可人家一瞧我在东北,我们家即没钱又没势的,将来凭什么能力把我整回去呀?所以,连面没见就拒绝了。有一家倒是见过面了,我也挺满意。但对方说了,只要分配离家不超过五百公里就同意结婚。得,我这一分一千五百公里都过了。好吧,我也不给家里添麻烦了,自己的事自己办吧!”

“你呀,没骨气!我就不信这个邪,我还就是不在东北找,将来打光棍也的回关里。”

宋明礼没吱声,通过这一段的接触,他了解林木森。他人很好、很正直,就是有点一根筋,认准的理儿就咬住不撒嘴,没法儿跟他瞎掰斥了。

 

林木森出身在一个军人的家庭里,从小受军人父亲的影响,刚直不阿,敢作敢为。文革中,由于看不惯造反派的作为,一头扎在学校当权组织对立面的一派。分配的时候就吃了亏,要不然,凭他的家庭条件应该分得更近一点的。

林木森在大学里有一段很让他回味的恋情,这个所谓初恋的恋人是他初中的同桌女同学。而这段恋情即使他刻骨铭心,又愁肠百结。

林木森进入大学后始终没有考虑交女朋友。要知道文革前的大学里是严禁搞对象的,原因自然是学校怕男女同学搞对象影响学习和搞出其他事端。

学校的这种担心也不是没有来由的,林木森他那个学校就发生过大学女学生与“调干”(也就是来校进修的在职干部)谈恋爱发生关系后,因怀孕而休学的。结果学校受到上级部门的通报批评,那个调干也被送回原单位处理。

更惊人的一件事,是一个高年级的男大学生同一个低年级的女同学发生的恋爱悲剧:这两个人都在校时好得和一个人似的,根本不避讳任何人。大家都知道他们在搞对象,但他们并不承认,只说是老乡。可在食堂吃饭时,俩人共用一个饭盆、一个饭勺,成了学校里的一大景观。

不久男大学生先毕业走了,两人的关系却出现了变化。不知道什么原因,仍在读的女大学生提出终止两人的关系。男的当然不干,岂能让几年的耳鬓厮磨毁之一旦。于是就千里迢迢赶回学校与昔日的恋人做最后的摊牌,结果是女的一口咬定朋友关系无可挽回。

愤怒的男人选择了报复的傻手段,隐蔽在女大学生回宿舍的路旁,借机用剃头刀子来行凶教训她。就在他下狠心要把她的左耳朵割下来时,女的哭喊使他心软了,割了一半停下来,终止了犯罪并主动将女方送去医院。女大学生的耳朵虽然保住了,但这一刀永远使二人成为反目的仇人。女大学生将昔日恋人告上法庭,法庭以“故意伤害罪”判处男方一年有期徒刑。女大学生在学校也成了名人,好事的大学生们给她起了个“格尔丢夫”的外号,意谓“割了耳朵、丢了丈夫”呀!

因此在文革前,各大学都有禁止大学生在学期间搞对象的规定,特别是在本校的男女同学间不允许。

 

林木森是个中轨中距的好学生,在大学阶段严格把握着不搞对象。但正如“少年维特之烦恼”中的一句名言:“哪个少年男儿不多情,哪个少年女子不怀春”呢?林木森作为一个正常的男子,二十多岁不想生命中的另一半是绝对不可能的。

即将进入大学四年级学习阶段的那年暑假,林木森回家乡度假了。一天早上,在去买早点的路上遇到一个多年没有见到的女同学。这个骑自行车准备去上班的女孩子,就是他初中时的同桌蒋秀莉。

 

(二十五)

蒋秀莉初中毕业后考入了本市的一个纺织中专,林木森考入了本市的一所高中。最初还在返校的时候见过面,以后就慢慢失去了联系,一晃有六七年没有见过了。俗话说;“女大十八变”。林木森在印象里,蒋秀莉是个挺一般的女孩子,他们两个人虽然同桌三年基本上没有私下说过什么话,除非班里搞什么活动两人碰到一起必须说话时,或他忘了带橡皮向她暂借的时候。给林木森留下最完整的印象就是两个字:清纯。

现在,出现在林木森面前的蒋秀莉已经是一个美丽成熟的女孩子了。修长的身材,亭亭玉立。一双不大的眼睛散发着一股让人难以忘却的热情,林木森从中寻找出依然保留着的清纯。两根乌黑发亮的长辫子,齐腰垂下。一身标准的工装大概是经过了改剪,不然宽大的工作服穿在她的身上怎么会那么合身。蒋秀莉的美丽让林木森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蒋秀莉说她要赶去上班时,他才醒悟过来,匆匆与之道别。

林木森已记不起他们到底都说了什么,只记得蒋秀莉说她中专毕业后分到棉纺厂,现在在厂里任技术员。还有就是她还没有成家,对,她是说了现在和父母住一起的。

“学校是严格规定不许同校的男女大学生搞对象的,但并没有卡死不让在外面有对象吧?” 林木森这样想着,思想也在飞快地转动着,许多与蒋秀莉在初中时的片片断断都象演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旋。蒋秀莉清纯亮丽的影子,再也挥之不去了。

 

林木森是个办事果断的人,在经过一夜不眠的思考后决定追蒋秀莉!在大学没毕业前把对象定下来,不能错过了蒋秀莉这个自己已中意的女孩子。可是林木森又觉得刚见面不能卤莽去直接找她,于是他想到了另一个初中比较要好的男同学张彤。

张彤也在本市工作,已经成家并有儿子了。听了林木森要帮忙的要求后满应满许,说这事好办,我去找她,你这么优秀的条件哪儿去找呀!再说又是老同学,又是老同桌的,十年前月老就给你们牵红绳了。

林木森也觉得此事应该有点儿把握,于是满怀信心地回学校等待好消息了。

 

一个月后,张彤给他来了封信,不过并没有给他带来成功的喜讯。张彤说蒋秀莉让转告他,大学时代是学习的重要阶段,希望他安心学习,不要把精力放在交朋友上。所以,看来她是拒绝了。

林木森看完信自然是很伤心,觉得挺有把握的事,怎么会遭到拒绝呢?他想大概有几种可能,一是蒋秀莉虽然没有结婚,但可能已经有男朋友了;二是她对自己通过别人转达要交朋友的意愿不满意,这样重要的私人的事情如何好让别人来中介?太不珍重了,也许认为太不尊重她了;三是蒋秀莉压根就没有看上自己。

如果是第一和第三种可能林木森也就罢了,不是还有第二个可能吗?他真想是这个可能,那他就直截了当地去找她,孤独一掷啦。

到底是什么呢?“女人心、海底针。”一点都不错,难猜啦!

 

还真是难猜!就在林木森接到张彤信后的一个星期,他居然也接到了蒋秀莉的来信。

“这什么意思呀?反悔了,主动向我说明可以交朋友了?” 林木森一头雾水地打开信。可信中根本没有提张彤找过她的事。在问候他的学习和生活后,直截了当地请他帮忙一件事:“我自知自己的文化水平还不高,准备今年冬天报考函授大学,但缺少一些高中数学的辅导材料,不知道你能否帮我?”

哇!这什么意思?“自己的文化水平还不高”是不是觉得她与自己不般配,要深造呀?找高中的学习资料哪儿不能找呀,偏舍近求远找我来了?

“对,一定是想与我保持一种较近的关系,有门儿了。”林木森一下子激动起来,把自己还保留的所有高中的数学资料全部翻出来,当天下午就通过邮局发走了。他还迫不及待地给蒋秀莉写了一封信,当然信是经过斟酌的,信中只提发了资料和鼓励她认真复习、争取报考成功的话。

十天后,蒋秀莉来信说信受到了,但邮寄的资料没有见到。林木森看了有点后悔,原来他是按印刷品邮寄的,没有挂号是不保险的,邮丢是完全可能的。于是他赶忙到各宿舍寻找,看谁还保留着高中的学习资料。问了七八个人都没有,让林木森很失望。大家似乎有点不解,都快大学毕业了,谁还保留那些小儿科的东西?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林木森执著地追寻下,问到第十个人的时候真有了转机,有人有一部分,不全。不全也要,再接着找。

等林木森将资料收集齐全后,这次他拣有把握的来了。将资料中没有用的部分剔除,留下有用的部分,分三个信封挂号给蒋秀莉发去了。不久蒋秀莉来信说收到了资料,并再次感谢。从那时起,他们之间也开始了通信,林木森觉得既然蒋秀莉让他安心学习,他也不便一定让她答应什么,两人保持着通信关系就可以了。而且蒋秀莉要专心考函授,更不应该打扰她,等自己毕业前再提也不迟。这次不是蒋秀莉主动找上门的吗?看来,还是对咱有意思的。

 

每月初林木森就给蒋秀莉发去一封信,问一下考试准备的情况,一周后蒋秀莉肯定会回一封信。信中的内容并不多,但在林木森看来是字字珠玉呀!后来,在当年冬季蒋秀莉向他通报了考上函授的事,从此探讨学习成了林木森写信的借口。

林木森至今保留着蒋秀莉给她写来的十封信,每一封信他几乎都能背下来,那秀丽的笔迹,在他看来就是一幅幅美丽的画卷。那笔墨的味道里也浸透着蒋秀莉的手上散发的清香。然而,这信的交往在1966年的6月份嘎然而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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