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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虎村》 连载(25)
发表日期:2011/5/2 18:33:00 出处:未知 作者:未知 发布人:hysh 已被访问 323

第三章

  

          71 雪地上的字

  

  这个冬天特别漫长。

  冬天的第一场雪是无声的,雪在这洁净的天地里飘下来时,是完整的六瓣形,这在城里是不多见的,最原始的形状似乎同原始的生态相吻合,难怪吴葵正、白东北和徐浙江都惊讶这世界的杰作为啥不再降临人海嘈杂的城市。六瓣的雪花躺在草叶上的姿态是天下最美的图案,它要慢慢睡去,融入叶脉之中,如果它躺在地上、岩石上,它同样是风姿绰约的,它慢慢地透明,显现了真情,渗入一体,如果它落在脸上,会有甜丝丝的凉意,像亲人的亲密气息。这一夜白雪覆盖了壁虎村的山岗和山岩、石室茅屋,严格的说,白雪只是覆盖了半个村,沿河谷以下的地带却还是葱葱郁郁、湿润温和,在瀑布的小潭边,升起纱一般的雾霭,充满诗意和幻想。水温仍是温暖的,洗脚的徐画家不感到凉,他用毛巾擦了一把脸,觉得神清气爽,他的画架还立在潭边,水彩早用完了,他也不急着让人买,他如今迷恋着用黑白色来渲染画面,他不是用的宣纸,而是不洇的水彩纸,这画像是水墨画,却用了水彩的笔法,这种新意让他有一种发明创造的感觉。古今中外还没人画过黑白的水彩哩。

  村里被白雪覆盖的时候,全村中只有一个地方没有雪迹,这就是明心居住的地方,尤其是观音庙,像洒了一层薄露,浸润在湿漉漉的气息中。在庙中你甚至会感到一种暖流。明心首先发觉在观音像的背后,那裂缝中的泥沙已发潮,并长出了几茎绿油油的小草。

  雪下了三天,停了。

  苏醒过来的村民纷纷出门,在雪地上乱跑。据五爷讲,这里多年没下过雪了。这时的天空洒下了暖暖的阳光,五爷叫来翠环,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字。

  政者正也。

  知足常乐。

  政通人和。

  雪兆丰年。

  心静如水。

  吉祥如意。

  开卷有益。

  一片雪地给画满了字。五爷的字还显功力,像古朴的隶书。翠环画的则是歪歪斜斜的字,横不平竖不直,像鸡瓜子般难看。五爷就用树枝打她的手,说,重来重来,手握稳,不要抖。

  画着画着翠环的面前就老是写了一个字:白。

  在旁画字的翠姑皱皱眉,用树枝将“白”字划掉。掉头一看,明心却只在专心写一个繁体字的“贰”。

  其实这一切五爷都看见了,他佯装不察。

  这会儿翠环跑到一边,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白”字,然后用树枝在“白”字上大大地打了个×。

  五爷还是佯装不见。他对翠环的事还是采取无为而治,或者说,只让翠姑出面去苦口婆心,他不说话就保持了一份威严。他只用脸色表态。

  远远地见白东北和吴葵正来了,翠环撂下树枝,跑了。她已经好久不理东北了。这个发展势头正是五爷所期望的。

  “来──”五爷说,“练练字,画家呢,让他来教教,这些人边笔顺都不清楚。”

  画家就一横二竖三捺四撇五折勾地教起来。

  “五爷,我想以后我们村里办个书法班,一来扫盲,二来学文化,三来练字,五爷,你说好不好?让徐浙江来教,他本来就当过教书匠么。”这个点子也是吴葵正看见五爷划在地上的“开卷有益”四个字临时想起的,他念念不忘身在其位要谋其政的祖训,总想干点什么。冬天是全村最闲的季节,大家都无所事事,这里既不积肥,又不兴水利,盘田垅,也不打猎捕鱼,男人就会下棋抽烟晒太阳,女人呢,也只是缝缝补补,做一两件新衣,晒晒老棉絮和旧衣物,在火塘边聊天、奶孩子、纳鞋底、织粗线毛衣,织了又折、折了又织,老是平针,不会花样。

  五爷佩服的就是吴葵正点子多,尽管他历来不放心这个外乡人,但还是厚道地采纳吴大嘴的好多建议。这一次五爷又点点头,说:“好嘛,就教和尚师傅的那本书,长点知识,学点做人之道。”

  吴葵正没想到五爷不失时机地推销村中的传统道德,脑子还满灵的,怪不得外边的东西一到这里就异化了,或者同化了,要么干脆变质变样变味了哩。

  五爷点了头毕竟是好事,我还不是可以将这变了的东西变过来,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呗。吴葵正忙说:“是不是就叫画家筹备筹备,过一阵就办起班来?另外嘛,让冯幺幺到外边学校去弄一套小学的教科书来,这叫承前启后,通今博古,内外结合……我记得先祖和尚的书里就有一句叫‘教养有道’,还有一句是‘善政不如善教’,还好像有一句是‘教人即教己’,是啵?”

  其实这不是和尚书里的话,吴葵正谅五爷也记不清这些话的来处,果然五爷被吴葵正东一句西一句地弄迷糊了,一时又想不起书中的话来,只好点头称是,说:“就这样办吧。”

  闷闷不乐的白东北拉长了脸,心不在焉。翠环总是同他避而不见,这时他才想到也许是真地爱上了这个小丫头了?想到这里自己反吓了一跳,对东北来说,爱一个人完全是天方夜潭,他已经不会爱人了,爱这个字眼已经被他糟蹋得体无完肤了,谈什么爱!这不可能!这个世界他都不爱,还爱什么人?笑话!荒唐透顶。他否定自己,觉得心尖上被自己扎了一根针,生疼生疼的。

  明心这时快活地说:“好啦好啦,画家有了职业罗。”说罢瞟了吴葵正一眼,她其实是在为吴葵正又办了一桩好事高兴。

  天冷了,孤衾冷被的日子显得分外落寞,她多盼望吴葵正能来呵,不说那种男女事,就是相拥相抱她已满足了。可是这一段时间吴葵正没有一点暗示。她的心一下冷了起来,不由打了一个寒噤。“多穿点。”吴葵正说。“让冯幺幺买点毛线来,打一件毛衣。”五爷接上话茬。

  明心低头不语。她夹在两个男人中间,都是暗中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不甜不咸。这日子何时到尽头呢?她期待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宿。

  

            72 春联

  

  徐浙江的学习班开班时已要开春了,(白东北代替徐画家去守磨房,入冬时白东北为全村砍了几大堆枯柴,码在平坝的场边,冬天的磨房水枯不转,闲了下来。加上五爷想东北离村里远一点,东北也自觉无趣,想一个人静一下,就自报公益地去当了守磨人。)这班取了个很俗很通用的名字:学习班。因为书法班或扫盲班、学文化班都不合适。学习班的含义更广些宽泛些,啥都可以学。

  和尚师傅的手抄本自然是经典教材,共分8卷,每卷若干节,只能择浅显易懂的部分教授。这8卷是:

  卷之一:正心

  卷之二:修身

  卷之三:为学

  卷之四:齐家

  卷之五:敬业

  卷之六:乐群

  卷之七:从政

  卷之八:治国

  经五爷同意,吴葵正将卷七和卷八合并为“村务”。吴葵正又将各卷中的小节进行了合并和删除。比如“正心卷”中只留了明心、制欲、乐天、知足。“修身卷”中只留了励志、自立、自爱、律己、大度、至诚、卫生、惜阴。“为学卷”中只留了好问、求知、尊师、重道。“齐家卷”中只留下了孝亲、敬长、友爱、积德。“敬业卷”中只留下了负责、努力、力田、习艺。“乐群卷”中只留下了立身、处世、观人、交友、待人、爱物、平等。最后一卷删去了立国、立民、执法、立法、治军、非战、对外、效忠、应变、报国,留下了化俗、养廉、尽职、革新、理财,增了村规、民约、选举三节,新增的却无内容,准备新拟。

  教授的第一天遇到两大难题。一是繁体字怎么办?二是徐浙江的江浙普通话不标准,这一教不是乱了套?吴葵正坚持用简化字,五爷坚持用繁体。吴葵正说全国都用了简化字,不认识简化字将来同外面世界如何相处。五爷却认为将来的孩子读繁体如读天书,不是数典忘祖么!

  不得已,最后达成共识,简繁体都教。至于语音嘛,让东北来读北方话。这样东北也当了老师。最尴尬的是翠环和东北,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很是别扭。──不过从内心讲,恨是恨怨是怨,能互相看着,两人心里已是十分满足,只是嘴上都不说出来,也不搭话,都不正眼瞧一眼。

  村里规定7岁以上40岁以下的年轻人都要上这个班,全村40多人都每隔一天集中半天学习,这在壁虎村也算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大运动,比文革时的运动还深入人心。

  这时冯幺幺从村外弄来了一套小学语文课本,吴葵正就将新课文的“语录”择要编撰,一古脑儿分门别类地加了进去。又翻出了当初李忆搞运动时买的油印钢板,由徐画家用工整的美术字刻了蜡纸,手工印了出来,画家还发明了新印法,一次可同时印出红、黑两色,这样便人手一册,都有了教材。

  吴葵正就为这事沾沾自喜。

  这当然是一本不伦不类的大杂绘教材,但毕竟可以学道理、学文化,还能用于识字、练字。在现代社会还用这原始的方法进行教育,吴葵正多年后感到很是可笑,不过当时只能如此这般的因地制宜、因材施教。

  学习班立竿见影的是春节期间家家都贴出了春联,这本是村中的传统,近十多年已久违了,也许是文革遗风破坏了这种心绪,也许是文盲越来越多,传统退化了,也许是纷扰的世事不断打搅侵入这个山村,人们只习惯于刻板的生存和生活。这个头是画家发起的,他故乡的文化传统他一刻也没忘,在他的带动下,或者说在老师的号召下,学子们跃跃欲试,五爷虽说,这春联村里早时兴过了,但还是自写了一联挂了出来。村里一下就热闹生动起来──

    事能知足心常惬

    人到无求品自高(五爷)

    

    人情阅尽浮云厚

    世事经过蜀道平(吴葵正)

    

    但见花开落

    不言人是非(明心)

    

    待足几时足知足自足

    求闲何日闲偷闲更闲(翠姑)

    

    莫言前路无知己

    但恐此心难对天(白东北)

    

    胸中春意满

    世上苦人多(寸明)

    

    扫门前雪我尽我份

    看天上月时缺时圆(秦清)

    

    地偏蓬蒿梅初暖

    水近香界柳尚青(徐淅江)

    

    好看的是花

    好吃的是果(冯幺幺)

    

  都是抄和尚师傅书里的字句,只有画家是自拟的,冯憨包是选的一句常说的民谚。翠环和冯花几人也闹着要写一条,五爷说,你们还小,轮不着你们!翠环选了一联,悄悄找到徐画家,画家一看,竟是“白日勿空过,青春不再来”,忙说要不得要不得,你怎么选这一联?翠环低头不语。画家就想,这翠环小小年纪,虽有悟性,也太悲观了些,同东北的关系,迟早会坏事儿。他嘴上不说,却安慰道:翠姑已写了一联,门口总不能贴两幅对联吧。“妈写的我不喜欢。”翠环摇头说。

  春节过完,农闲结束时这个学习班也结束了,这时节枝头的迎春花已绽出点点星黄,岩边的早桃已放出白白净净的桃花,草儿开始疯长,潭边呢,却是绿上柳枝头遍地一片青了。春天如约而至,虫虫鸟儿也活跃起来,只是白东北同翠环的关系还潜伏在冬季的阴霾之中,没有云开日出的迹象,常有一丝缝隙透出一线暖意,却转瞬阴云四合,将两人包裹在密云之中。越是这样,东北越不敢接近翠环,而翠环也越是一头雾水,心中充满忧怨的愁云,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如果不是村里出了一件新鲜事儿,这沉闷的日子不知还要拖多久。人的一生总是有不断的事件发生,这注定了人不寂寞并在这纷纷攘攘的世事中升沉起伏,忙于应付,忘了身在何处、生命何为、走向哪里的人生大问题,于是都活得饱满充实,忙忙碌碌,谁也不会问:我这一生失败了吗?还是问:我一生的价值实现了吗?没有。吴葵正没有,东北没有,画家没有,翠环更没有,生活才刚开始呢。这桩新鲜事是在观音庙周围,突然出现了许多燕子,吱吱喳喳地翻飞盘旋。这村的各种各样的鸟很多,但多年来不见有燕子的。燕子的呢喃同小鸟的叽喳声不同,引起了村人的注意。燕子站立在观音庙房顶和屋脊上一字排开,犹如建筑上的蹲兽。有趣的是燕子归窠时都不约而同地往观音殿后壁的石缝中飞去,那缝经明心掏开,扒去泥沙,竟有一尺来宽,深不可测,幽幽的,不知通向哪里,燕子穿进就不见踪影。第二天燕子们又飞了出来,在村中的壁间和箐谷中飞腾穿梭,发出欣喜的欢叫。

  村里将这现象视为吉兆。五爷说,听徐老太婆讲,她6岁时燕子出现过一次,那一年也是普降瑞雪,其后燕子飞来,这一年包谷和土豆出奇的高产,没了往年常有的虫灾和鼠害,最令人高兴的是那年人畜两旺,多年不抱崽的媳妇肚子也挺了起来,就是那一年壁虎村人丁增了三成。五爷言之凿凿,都信了。

  “这飞燕是从哪儿来的呢?”吴葵正心里琢磨着。又自问:“这是凶还是吉呢?”

  “瞎!”吴葵正苦笑了一下,他是从不迷信这些的,这是怎么啦!他自言自语地嘟噜了一句。

  

          73 从花季到初夏

  

  这年的春天是同燕子一起来的。这几十万只燕子都是春天从遥远的南方飞来,要8月8日前飞走,在这里度过漫长的春夏秋三季。这次的燕子来得早,在春节后就到达了。燕子学名叫大白腰雨燕,尾很长。古人说二月春风似剪刀,燕儿的尾巴就是一把裁剪春色的剪刀哩。

  春天是壁虎村最美最生机勃勃的季节。吴葵正是第一次领略这无与伦比的丰彩的。春天同城市是无缘的。迎春绽放正来劲儿时,桃花和樱花就等不及了,红红白白地闪现在翠绿的山坡上,分外耀眼夺目。那花是新鲜的,细嫩的,像刚从什么地方凭空生来的,纤尘不染,洁净无比。令人想象它是空气化出的,阳光变成的,梦里伸出来的。

  春天的一切代替了书本上枯燥的文字。

  翠环和几个小姑娘逃出书斋,一个个欢天喜地,在花中追逐嬉戏。真的像是蝴蝶。尤其是都穿上了新花衣。

  壁虎村的花开得不同凡响,也许是气候独具,也许是土质特别,也许是环境使然,各种花不固守时序,便一古脑儿争相竞放,红粉白蓝的矮牵牛鸣起喇叭,火红和桔黄的鸡冠花扬起啼春的花冠,就是百日草也用桔红一片片地染出风景来,桃红李白飘洒其间,偶尔有不多的白头翁捧出红得发亮和金烂烂的花朵,绰约高贵地亭亭玉立在绿草丛中。它的花瓣在晚上会合扰,白天才开放,很会保养自己。一年四季都有的菊花、杜鹃,品种多得不可胜数,此时也夹杂其间,不甘示弱,黄白紫红蓝金绿,占尽了天下之色。三色堇则以它褐色的蝴蝶斑羞答答地挤在花丛中,不时探头一望,却见到粉色素面的月季若有所思地静立,兔儿花则跃跃欲试,伸长耳朵谛听薰风从低空吹过……在金鱼草、百日草和草莓点缀的山坡上,海棠和白兰花已迫不及待地吐出花瓣。野蔷薇和绣球在风中绰约多姿。如果向后山岩上攀援,在林中的空地上还能见到不愿谢幕的最后一朵洁白的玉兰和最后一朵红艳艳的山茶;当然,如果你下到瀑布潭边,还能同时见到水仙和盛夏初秋的花儿,莫准在一虬枝上能闻到早开的茉莉。进到林中,树上的花就更多了,多数叫不出名。村人说,多数花都能吃,比如这杜鹃……

    还有飞舞的花,那是色彩斑斓各式各样叫不出名的蝴蝶。

  春天也是播种的季节。

  村里的农活都是秦清安排的。

  这年春天,秦清的媳妇怀上了。好几年秦清的播种都是颗粒无收。这年他特高兴,特感谢早来的燕子为他带来了好运。为此,他安排农活也特别带劲儿,每天督促着村人在山坡上多开了一片荒,多种了几片地。在繁忙的春天,人们的希望也忙活着:

  东北试着接近翠环,翠环那件花衣是东北送的,翠环穿上它,就是一个解冻的信号;妮妮试图接近吴葵正,那本吴葵正编的“教材”她总是装在身上,吴葵正认真回答她的每次请教就是一个暗示;黄黄企图接近寸家的那条白狗,白白不再回头咬叫就是一种回应。只有画家只为春天的美景倾倒。他几乎忘记了回故乡的宿愿。一个画家的眼睛毕生所求不就是这些么──姿态各具的线条和变幻莫测的色彩,他陶醉在这美景中,不再想故乡、亲人、学友、和眼前村中的烦心事,也看不见发生在身边的萌动,他每天在村里写生。他发明了用各种泥土岩石来代替用完了的颜料。常守在他身边的有秦琼和冯花,他想,这两个女孩子说不准还能学学画画儿呢。可是两人总是笑,不拿笔试试。画家摇头,苦笑了一下,又专心地钻进了色彩和线条之中。

  在花季结束时,东北已同翠环一块往花瓶里插花了。花为媒,花解语罢。两人常常故意为花的配搭吵嘴。打是亲,骂是爱,吵是乐趣。那一天翠环从家里翻出一件旧花瓷瓶。在一篷满天星中,翠环插上了几朵双色的康乃馨,东北又加上了几株凤仙,翠环说,你的不好看,花上尽是红点点。东北说,就你的好看,花上尽是红圈圈。翠环说,我就喜欢圈圈不喜欢点点。东北说,圈圈是女人,男人是点点。翠环问,为啥呢?东北说不出口,就嘿嘿憨笑。翠环又道,你说你说,你今天说不出来我不饶你!东北就说,我说错了,女人如花,男人是叶,圈圈是你,点点也是你。翠环说,不行不行,男人女人都是花,男人是大花,女人是小花。那叶子呢?东北问。叶子是爹是妈。翠环说完,自个儿笑了。东北就又问,那花瓶呢?花瓶么,花瓶就是壁虎村。翠环说完正得意,不小心撞倒花瓶。这瓶胎薄,就裂了缝,水就汩汩地渗出。翠环一气就将瓶砸了。东北说,完了完了,壁虎村破了,这花儿都要死了。翠环骂道,你咋个尽说不吉利的话?我家还有花瓶嘛。东北自知失言,说,就是,壁虎村有的是,是啵?

  这也许又是一句谶言。

  谶言都是无意中说出的。有意说出的谶言永不应验。这壁虎村最后一个花团锦簇的花季就这么过去了。年年岁岁花不同,到明年春天,花还是那花,人还是那人吗?

  四月是最残酷的一月

  从死的土地孕育出丁香

  掺揉着回忆与欲望

  用春雨唤着迟钝的根须

  这是艾略特说的。他的诗句穿透了美丽,直达生命的深处。这是吴葵正和那些女孩子所不能明了的。花儿继续开放,蝴蝶依旧纷飞,蜜蜂照常忙碌,一切结局在不知不觉中逼近……

  

    转眼到了初夏,女孩子们又换了一种玩法,大家对晒那些老照片不感兴趣了,守着日光的时刻日子太沉闷,一窝蜂到水潭边的草地上玩。这里长满三叶草,翠绿的一大片。传说能捡出一片四叶的有好运气,便一个个埋着头在草里寻觅。陪着翠环的东北也帮着找。那三叶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一起,眼睛就花了,猛不丁见着了一茎四叶的,分开来却不是。这玩法耗时间,一会儿有人兴奋的叫,一会儿有人失望的喊。起初吴葵正和画家在边上观战,不一会儿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忙完的春播的秦清和寸明等人知道这群人又在找四叶草,说,别找了,一年就找得到一茎四叶的。

  翠环没耐心,就对秦清说,我们玩喊歌,你带头。

  “喊歌”是一种别具一格的玩法,是壁虎村的独有,最有经验的是秦清。果然几个人就喊了起来,听得吴葵正、东北、画家兴味盎然。

  几人围成圆圈在草上坐定,顺序喊道──

  正月雨打雪,秦清念,翠环就接上,二月沟开裂,冯花又接上,三月下大雨,妮妮就说,四月干河底,秦琼接着说,五月端阳莫下雨,寸明就说六月六,水淌肉,轮到秦清了,说,七月涟涟不算多,翠环接着说,八月涟涟炒破锅,冯花说,九月涟涟吃麦种,妮妮说,十月涟涟烧猪窝。原来是从一到十的农谚,众人说得溜顺。这还没完,要接着说下去。秦清又起了头,一日北风三日雨,翠环就接上四月南风干河底。众人说不对,还没说二呢,翠环说,是秦清没说二,他已说了三了!算了算了接下去,冯花说着说了下一句:五月南风涨大水,妮妮接了下去是六月二十四的水,七月半的鬼。众人又叫,你说了两句了,罚!秦清说,只要接下去就行,算了,该秦琼了。秦琼想不起来,秦清说我帮她一句,八月十五云遮月,寸明就说,九月有雨一冬阴,秦清马上接着说,十月初一晴,柴米贵如金,翠环刚说一阵秋风一阵凉,妮妮就喊错了错了,秦清已说了一了,该说二了,罚翠环!嘻嘻哈哈一闹,又说了下去。二月八,龙抬头,三月三,风上山,四月苦梅开,五月菱角来,六月秋,赶紧收,七月秋,慢慢收,八月谷子黄,九月九,桂花酒,十分谷子九分秧。说到这儿,秦清提醒说,现在从大到小了,该说八了。几人又说下去,八月六,晒黄谷,七月秋,凉飕飕,六月六,布谷叫到六月六,早早迟迟都会熟,五月瑞午,癞蛤蟆躲进土,四月插秧忙,三月清明豆麦黄,二月秧鸡叫得响,一山分四季。说到这儿,吴葵正三人就说,我们也参加,就挤了进来坐下。

  还是秦清起头:一月看豆,二月看麦,轮到东北和吴大嘴,就依次说了三月樱花,四月香椿。众人就笑,说吴大嘴就会吃。接下来是画家,一时断了线,秦清代说五月放羊过端阳,苍术药酒配雄黄,然后是六月火把果,七月石榴,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十月山茶,一月新春,吴大嘴又想不起了,说了个早春二月,都说不行,妮妮就抢着说了下去:二伏谷,三月牙,四照地,五月端午,鸡纵出土,六月下水能游泳,这句是东北说的,众人又说不行,这会儿节奏越来越快,众人兴起,接了下去:七月竹,八月木,九月小春,十月萝卜小洋参。吴葵正就说,十月金秋才对,众人说,你说的不行!

  这气氛让东北和翠环乐不可支,两人靠在一起,特别来劲。翠环事先算好,想了一句教给东北。吴葵正夹在东北和画家中间,没人帮忙,妮妮就换了过来,弄得吴葵正有些窘迫脸红。

  众人又说了一圈,多数是秦清凑足的:初春有雨一冬干,两春夹一冬,老牛老马难过冬,初三初四月牙平,本月风多天气晴,五更下雨,日晒水坑,六月花花草,七月葱,八月蒜,九九艳阳天,十月有雨,来年有米。每一句都有学问,吴葵正不明白,如闻天书。吴葵正插的几句,诸如一江春水向东流,夫妻双双把家还,三面红旗迎风飘,四季发财,五子登科,老汉今年六十六,七仙女下凡,八仙过海,九大行星围着太阳转,十种九不收,等等,大家都说你这是啥呀,没意思,乱弹琴,牛头不对马嘴!罚!罚就是往鼻孔里插硬硬的官司草,吴葵正被插得最多:10根。

  吴葵正到底是心里装事的人,他忙里偷闲,发现了这个秦清的能干处,村里许多流传多年的农谚、民谣就数他知道得多,大家接不上都是他补上的。就说:你咋不把这些收拢来呢?我不行,秦清一口拒绝。你行,你说,我记。吴葵正一心想充实那本“教材”。他要拔出草来才能完整地说话,众人不依,他只好闭嘴。后来秦清在吴葵正的帮助下果然编出了一本农谚,这是后话。

  事后吴葵正问翠环几个人,懂不懂说的这些谚语,都摇头,说是传下来的嘛,只会背,只会说,有说五爷教的,有说秦清说的。说得吴葵正感叹不已。想,这村里的名堂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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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ysh
(2011/5/2 18:34:00)

不知道怎么回事  字体大小调整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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